《月吟若葬》莲亦

7、番外·吟断秋雪

　　新月如钩。

　　小小少年拥抱着女子渐渐冰冷僵硬的身躯，眼眸睁得大大的，没有落下一滴泪水。

　　眼眶中一片干涩，原本如星辰般璀璨的眸子黯淡无光，他在心中不断地告诉自己：不能哭，绝对不能哭，眼泪是懦弱的决堤，一旦哭了，便会让他所有艰难凝聚起的勇气溃不成军……

　　他那年只有四岁，却失去了母亲和妹妹，在他心中，仇恨的种子悄然种下，一点一点生根发芽……

　　十六岁那年，父亲也撒手人寰，他默然地担负起父亲留下的一切，有辉煌，也有责任，更多的是一个巨大的烂摊子，但他已无路可退。

　　那时枫荷山庄还远没有今天强大，他也不是江湖第一人，那是他觉得救治那个小小的女孩简直就是一件大麻烦。

　　可他已学会用温柔的笑容去伪装自己，他早已明白世间各种利害关系所能给他带来的，所以他绝不会和那个女孩交恶。

　　但是，他从未想过，或许他并不反感那个小女孩……

　　不得不承认，她是个很漂亮的孩子，雪白的肌肤，病态却仍不减灵动美丽的容颜，一双乌黑的眼眸如初生的婴儿般纯净，还有，她会用软软糯糯的声音亲昵地唤他吟哥哥。

　　直到冷闲云出现。

　　他告诉他当年的一切。

　　冷闲云是他的恩人，这点毋庸置疑，他帮他找到了妹妹，更是在他枫吟雪一个人打理枫荷山庄、最为孤立无援的时候伸出宝贵的援手。那时枫吟雪这个名字还远没有现在这样光辉璀璨，甚至连他父亲的千分之一也是不及，多少人说枫吟雪只是空有俊美外皮的花架子，多少人说他是虎父犬子，他自己都快麻木绝望的时候，冷闲云伸出了手……

　　他那时哪里分得清真情实意和别有用心？

　　他的心早已被复仇的火焰所烧灼，日日夜夜，无尽的灼痛与煎熬将彻底点燃他心中疯狂的大火，任何事物都不能阻挡其燃烧……

　　一步错，步步错。

　　冗长、繁复、机关算尽、阴险狠毒。虽说兵不厌诈，但是这样的复仇之路还是令他疲惫，对象是那个小女孩，他的母亲，成了她的祭品……

　　夜夜梦醒，他的心仿佛出现一个巨大的空洞，虚汗密布，他变得一天天冷漠，别人都道是他身居高位所致，殊不知，他只是将自己的心与外界之间隔上厚重的围墙，他害怕别人发现他心中的迷茫……

　　他的妹妹，容茉瑶，早已磨去了少女的天真娇气，莫名地，他竟觉得那个小女孩，夏亦言，她的笑容是那样的明媚温暖而富有灵气，那生动而又朝气的笑容是他终其一生也无法触碰到的遥远距离……

　　但是，机会当前，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亲手扼杀了她的笑容，他亲手粉碎了她的朝气明媚，他亲手折断了精灵的翅膀，他亲手掐灭了她对美好爱情的所有憧憬……

　　如果你没有爱上我，也许会少受点伤。

　　他的心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叹息，在她的面前，他说出来的话永远是那样的绝情狠戾，看着她本就苍白如纸的面容褪去最后一丝血色，他莫名觉得哪里一阵悸动，仔细寻找，又寻不到一丝一毫的踪迹。

　　她的身体终于开始不堪重负，一天天油尽灯枯，他注意到，她每天吐血的次数越来越多，她在半夜一次又一次高烧不醒，在白天又如死寂般沉睡昏迷…………

　　睡美人，冰雪一般的睡美人，天地造化的精灵，雪的妖精。

　　你会不会有一天就此长睡不醒，如雪花一般纷扬融化在金色的阳光下碎成千片万片，再也没有了半点踪迹？

　　到那时，任我穷尽碧落黄泉，你也不会再出现在我的面前？

　　为什么…………我明明一直那么想要你死，曾经那样深入骨血的恨意，为什么在你面前那样轻易地分崩离析？

　　他独自饮着酒，仿佛抓住了什么，摊开手，一片空落，一无所有……

　　谁爱我？我爱谁？

　　幡然醒悟，但为时已晚，一如那个冗长而沉痛的梦境，她在他的面前灰飞烟灭，在阳光下支零破碎成千万片洁白的飞雪……

　　雪花飘舞，冰冷刺骨的感觉一直蔓延进心底，他觉得心头那个空洞被狠狠地撕扯，剧烈的疼痛让他无法呼吸……

　　再也没有人会对他露出那样发自内心的甜美笑容，再也没有人会那样亲昵地唤他吟哥哥了……

　　他怎么能忽视，在他最无助的时候，还有她一直相伴，从未离开。

　　一杯杯酒下肚，火烧火燎，撕心裂肺地疼。

　　言儿……言儿……我还哪里有资格去后悔……

　　一直习惯了有你在身边的我……哪里有资格去恨你……

　　他将自己与外界封上厚重的枷锁，一个人品尝孤独的悔恨。

　　最终，任由他萧声吹断了肠，白发垂到了腰，枫荷剑也再不出鞘，可，她仍没有回来……

　　再也不会有那个美丽的少女，踏着细碎的冬雪回归，脸上的笑容，一如岁月里那般细腻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