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吟若葬》莲亦

6、第五十一至六十五节

　　五十一

　　“你找我所为何事？”
　　坐在他的对面，我轻抿了口茶水，有些疑惑。
　　有什么事情不能在寒月阁内谈么，还要到茶楼来，这个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自然是极重要的事。”冷闲云抿唇一笑，“夏姑娘还怕冷某吞了你不成？”
　　“咳咳咳……”
　　我一下子被茶水呛住，揉了揉眉心道，“冷闲云，你到底想干什么？”
　　“姑娘很快便知。”
　　他轻笑，笑容中有着丝丝冰冷。
　　难道他在茶水里动了手脚？
　　我不禁攥紧了茶杯。
　　大多数的蒙汗药对我都是无用的，但……世上没有万无一失的事……
　　江湖上，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不用怕，我还没有那样下三滥的手段。”
　　他闲闲地笑了笑，“不过，的确是要请你和我去一个地方。”

　　五十二

　　我一定是疯了！
　　坐在马车上，看着参测的人，我暗骂自己的鬼迷心窍，居然真的一好奇就跟上来了……
　　“喂，你要带我去哪？”
　　“杀人。”
　　他淡淡地开口，修长的手指按住软布，正细心地一遍遍擦拭着手中的宝剑，锋利的剑刃，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片雪亮而森寒的冷光。
　　那是喋血的光。
　　“你要杀谁？”
　　我微抖了一下，又很快平静下来，江湖上杀人太过稀松平常，对于他这第一杀手来说，恐怕就更是如此。只是，他为什么要带上我？
　　闻言，冷闲云拭剑的手微微一顿。
　　“容茉瑶。”

　　五十三

　　她用那样仇恨的目光看着我。
　　而我，看着她便仿佛回到了那日……
　　少年最后的笑容，带着无限的温柔与哀凄。
　　自从走进这间厢房，身体便好像不受自己的控制，心头仿佛有个魔鬼在嚎叫，叫嚣着，要去疯狂的杀戮！
　　冷闲云的声音，诱惑般响起——
　　“杀了她……你不是一直想这么做么……她是一切的导火索……杀了她……”
　　隐约，有人在耳畔大声喊叫，声音中尽是惶急，那样急促……“亦言姑娘，醒醒，快醒醒！你会死的！快醒醒！”
　　但是……
　　无法停下来！

　　五十四

　　隐约间，我向容茉瑶举起了剑……
　　那一瞬，她望着我，是那样仇恨的目光……
　　她是个漂亮的女孩子……精致的眉眼竟隐约有吟的影子……
　　这一剑，就此刺偏。

　　五十五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
　　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快意的大笑，它的声音尖利而刺耳——
　　“干得漂亮！我们本就不是他们的同伴！杀光他们！报我们当年的仇！” 血！
　　手上一片温热的濡湿感令我稍稍回了神，我瞪大了眼睛，望着我的双手，望着容茉瑶的肩……
　　入目一片殷红……
　　没有敷眼的白绫，没有信念的支撑……就这样直接面对……血液的腥气钻入鼻间，粘稠的触感充斥着每一个感官，狰狞的血红色刺痛我的双眼……
　　冷闲云站在我的对面，轻轻地笑着。
　　“雪姬殿下，我们，可以去报仇了……”

　　五十六

　　“浅瑚是我唯一的弟子……但他只是半妖……”
　　“而这个孩子将会是最后一个纯种的雪妖。”
　　男子将妻子紧紧地搂在怀中，轻声低喃，“那些名门正派，道家佛门，一个个视妖精为洪水猛兽，一定要对我们赶尽杀绝……我们的女儿……雪妖中最尊贵的血脉，她一定会活下去……”
　　“但我不希望她背上复仇的枷锁……”
　　女子眼神中透出淡淡的凄凉，“够了，为了言儿，我们安排浅瑚在适当的时候牺牲释放她的力量，不惜得罪枫千也要用他的妻子来为我们的女儿献祭……她小小年纪，我不想让她背上更多的血债……”
　　“若闲答应我，会努力找到把她变成人类的办法……只是，会让她变得很虚弱……”男子叹了口气，“上一次那老秃驴将我重创，我们也没多少时日了……我们的女儿，会平安的。”
　　“愿她一生远离血腥，忘掉自己吸食人类生命精气的本能……”
　　“愿她一生……平安喜乐……”
　　……
　　那对男女……那对无论如何也看不真切的人……
　　那被人封在脑海深处的信息……
　　隐约想起，那天在枫荷山庄，我一时兴起，帮了一个少年打理花园，却不慎被花朵的尖刺刺破了手指，当时不甚在意，随意地擦了擦血迹，却不想，第二日那少年冰冷的尸体便倒在了花草之中，枫荷山庄一夜之间被冰封，枫吟雪知道以后震怒，以我刁蛮无礼，与下人发生冲撞时竟草菅人命为由，将我软禁……
　　这是否代表了什么……
　　记忆中的片段……
　　雪妖……
　　头痛欲裂

　　五十七

　　“雪姬殿下可是想起了什么？”
　　冷闲云的声音在耳畔轻轻地响起，带着笑意，“如今，殿下的力量可算是完全释放了，那若葬魂还妄想将殿下变成人类，真是痴心呢……”
　　“我一个半妖，从人类对妖族的大剿杀中活下来，就是为了等这一天呢……”
　　“不过，殿下，你就不用醒来了……我来带你血洗武林，就够了……”
　　“尽情释放吧，毁灭一切。”

　　五十八

　　“为什么要这样做？”
　　“冷闲云是要毁灭整个武林，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紫何静抓住容茉瑶的双手，有些疯狂地嘶吼，“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阿瑶么？你为什么要杀人？为什么要伤害那么多那么多的无辜者！？”
　　“阿静……”
　　少女抬起头，泪眼模糊。
　　“我早就知道，你永远都会是那个干净的少年……”
　　“而我……早就已经脏得不成样子了……”
　　“枫吟雪是我哥哥，我的亲哥哥……当年我娘亲怀着我时就被那群妖怪抓去了……你能明白么……我生来就没有娘亲，如果不是冷闲云，我甚至都不会知道我有个哥哥……”
　　“冷闲云的确是恶魔！但他能帮我报仇！”
　　“你知道在来到你们村庄前，我过的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吗……”
　　“小的时候，和乞儿们讨食，和一只狗抢饭，后来被老鸨带到青楼，接受各种各样屈辱的训练……奴颜媚骨，极尽所能的去讨好那些油光满面的金主……十三岁开始，我就再也不是一个干净的女孩子……又怎么配得上你……”
　　“我和哥哥受的苦，我要她加倍的偿还！”
　　少女咬着唇，一字一句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一定要她死！”

　　五十九

　　“救命啊！我不想死！”
　　“这妖女太强，大家一起上！一定要除掉她！”
　　“妖魔！妖魔！我就知道妖怪没一个是好东西，当年居然没有除干净！真是顽强！”
　　……
　　我已经听不清任何声音，只知道一味的杀戮……
　　隐约是男子猖狂地大笑，“杀光他们……这是他们欠我们的！”
　　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清……
　　眼前的世界却也不是一片黑暗的……
　　一边是妖冶的血红，一边是死寂的冰蓝……
　　那些人口中隐约的词汇……“妖女”、“雪妖”、“妖魔”……
　　是在说我么？
　　但我不叫这些名字……
　　有谁还记得我……

　　六十

　　“这妖女太强，大家快退！”
　　“天亡我武林盟！”
　　是谁？谁在狞笑？谁在哭号？
　　好可怕……真的好可怕……
　　我在做什么……
　　谁来让我停下来……
　　“言儿，住手！快住手！你被心魔蛊惑了，快停下来……停下来！”
　　“亦言姑娘！快停下来！”
　　“枫吟雪，若她无法恢复过来，我一定会，亲手终结你的性命！”
　　这些声音……好熟悉……
　　熟悉到……让人想要落下泪来……

　　六十一

　　“我求求你……醒过来吧……”
　　“我恨过你……恨到刻骨铭心……可我也爱过你……爱到几欲撕心裂肺……”
　　“你从来没有欠过我什么……给你疗伤的一直只有若葬魂……我接近你……只是想给你来一刀子……”
　　“但是……在我软禁你的那二十五天里……墙上的二十五道血痕……让我彻底崩溃……”
　　“你一定非常恨我吧……”
　　“我给你一个机会……任你处置……只要你能够清醒过来……”
　　“求求你了……”

　　六十二

　　仿佛一盆冷水当头泼下……
　　那是枫吟雪的声音……
　　可是……
　　说出来的话……叫我怎么能去相信……

　　六十三

　　那半空中杀红了眼的少女，一红一蓝的妖冶双眸总算是有了灵动的神采，轻盈的身体，缓缓自半空中降下……
　　她静静地，静静地凝望着众人，久久不语。
　　背景是那苍凉的天空，是漫天飞舞的大雪，是血流成河的人间惨景……
　　直到，那双眼眸完全归于死寂的冰蓝。

　　六十四

　　“我造了这么重的杀孽，应当去死，去陪浅瑚和我父母……”
　　我轻轻的开口，声音很空……
　　“对不起，师父……”
　　“对不起，魂哥哥……”
　　“千错万错都是我……所以……”
　　我轻轻地笑，在那个男子惊怒的眼神中，缓步走向他“冷闲云，我从未有过报仇的念头……逝者已矣已，伤害无辜者，我们的行为，也与当年的他们无异……”
　　“况且……你也不完全是想要报仇吧……”
　　“冷闲云，陪我去赎罪可好？”
　　我抬高了声调，笑得灿烂。
　　在众人的目光中，少女的身体缓缓飘起，闪烁起幽暗而冰冷的银光，将二人的身影笼罩，隐约还有着男子不甘心的怒吼，只一瞬，那团银光便在半空中炸裂，化作星星点点的银白色光点……
　　大雪纷飞……
　　“那是妖精万念俱灰时才会选择的路……”
　　夏师父摇了摇头，沉重地叹了口气，“这孩子……走了……走的比我这个老东西还要早……”
　　苍老的眼眸中，缓缓流露出深深的疲惫……
　　她至始至终没看他一眼……
　　一旦错过了……一旦伤害了……我们……就再也回不到原来……
　　那个男子，江湖第一庄的庄主，小丹王，那个万千光环于一身的人，默然地跪倒在雪地之中……

　　六十五

　　泪水漫开了几度彷徨
　　年年岁岁模糊了谁的模样
　　终醒悟，已错时光
　　三途河畔，无人在你身旁
　　悔恨追随了几段怅惘
　　日日月月将谁的叹惋深藏
　　方知晓，生死存亡
　　暗夜凉雪覆苍茫
　　一世一双，终成妄想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