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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幕后白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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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汽蒸腾得越来越厉害,药庐变成了桑拿房。
七夕拽着湿哒哒的领口,无比烦闷地暗暗咒骂那个设陷阱的家伙。
缺德啊这是……
爽快出来打一架多好,非要缩头乌龟背后阴人!怎么天庭的神仙混江湖都没有职业道德的?
当然,那个牺牲自己人玩将计就计的家伙,就更没职业道德了。
又是一串喘不过气来的咳嗽,七夕只恨自己不能直接晕过去。
平时太健康,也是种罪过啊……
细腰趴在七夕旁边,吐着舌头喘得像只牛蛙:“热死了……我扒皮会不会凉快点?你们女的非礼勿视……”
七夕无力地望着它,叹息道:“别脱了,狗肉带皮的才好吃。”
“张七夕你个吃货,还能想点别的不?”小龙女呼哧呼哧地直撇嘴。
七夕朝她磨着一口小白牙:“当然了,我还想着吃龙肉要不要刮麟呢!”
小龙女不禁哆嗦一下,干脆地呸了她一声,扭头再不理人。
小焱则从七夕的衣兜里爬出来,仿佛醉酒一般踉跄,全身兹兹地冒白汽:“火大大,这就是你说的洗澡对不对?”
重黎倒在地上直翻白眼:“你是洗火澡的,要洗澡去外面。”
“我们一起去好不好?好多火唉!”小焱挂不住七夕肩头,掉在地上团团滚。
重黎望着杨戬那头,十分辛酸地答道:“哪个火神愿意呆在水窝里?老子还不是干了错事自我惩罚一下么……”
于是杨戬犀利的目光横扫过来,重黎干咽了口唾沫,嘟囔道:“外面危险……也挤得慌……”
话音刚落,药庐又颠了三颠,立方水泡开始扭曲变形,四周水壁冒出大串大串的气泡,白色雾气嘶嘶地蒸腾着,四壁变得越来越薄,有如即将破灭的肥皂泡。
七夕紧张地盯着屋顶,下意识地抱住小二狗,背脊紧紧贴着芳芳,坚硬的龙鳞硌得背骨生疼。
药庐里间承受不住巨大的压力,首先爆裂开来,乌黑的药柜四散迸裂,杨戬冲去门口连打“封”印才勉强挡住冲击。
失去内间的药庐顿时失去平衡,翻滚着撞击在炙热的山石上,另一间小屋也在撞击中粉碎。于是重黎当仁不让,大字型撑在门口挡住烈焰洪流,壮烈得仿佛要成仁一般。
数次撞击已经让七夕分不出上下,昏头转向无处扶靠,自然捞着什么抓什么。
耳边传来芳芳恼火的吼声:“张七夕!你敢抠我逆鳞?”
七夕又抓得更牢些:“好歹我救了你哎!你居然计较两块硬皮?小气巴拉啊你!”
芳芳于是沉默了两秒,灯泡眼朝七夕眨巴了一下,越发怒道:“所以才让你离我远点!听不懂中国话啊?”
七夕咬咬牙,顺势一个翻滚骑在小龙身上,用力抓住了她的龙角。
芳芳气得龙爪猛挠水壁:“张七夕!想死吗?滚下去!”
七夕像是牛背上的斗牛士,翻滚腾跃就是不放龙角,一边大声道:“你欠我多大一人情知道不!你都不还的吗?我还没算你利息呢!”
芳芳终于抓狂:“哪有刚欠债就要还的?你个狗皮膏药!”
“淡定些吧,我还是502胶呢!你休想甩开我!”七夕嘿嘿一笑,还忙里偷闲拍两下小龙的脑壳,气得芳芳直想撞墙。七夕透过水壁看去,药谷两边的高山已挤在一处,仅剩一条狭窄的缝隙,药庐有如锅底升起的一个气泡,就在这缝隙中磕磕碰碰地升了上去。等到药庐升至水面,必定会爆得好看,那时恐怕十个杨戬加重黎也封不住。
屋顶的火色越来越浓重。
生死,也就是一线之间的事。
恰在此时,七夕忽然听见一阵悠扬的笛声,那笛声仿佛酷夏降临的清凉雨,听在耳中,周身闷热一扫而空。
七夕正待抬头望,不料小龙突然嘶吼着划开水壁,奋起腾跃,拼尽全力朝屋顶冲去。
来了!果然有变故!
七夕听见了细腰的惊叫,以及重黎的恼火大骂。她尽力回头望去,最后一眼看到了杨戬。
哎,一切不都在你的盘算中吗?那种如遭重击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七夕!”他这么喊。
于是她觉得挺欣慰,至少,他没再喊她“张七夕”了。
七夕看到他咬牙紧追了两步,然而铺天盖地的水幕瞬间淹没了一切。
此刻再也无暇多想,七夕只能伏下身子贴紧小龙,双手死都不放开龙角,目光尽力向下看去,只见山谷中水火咆哮,而芳芳的龙爪上,正抓着那个熟悉的证物箱。
敖芳芳啊,你哪来的聪明劲儿?居然把证物箱锁在水壁里,果然杨戬他们搜不到。
笛声依旧悠扬,仿佛春水潆洄,一派恬静中,曼殊沙华团团盛开。
烈火劲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七夕趴在芳芳耳边大声怒道:“你要这只烂手做什么?谁让你这么干的?你会害死人的知不知道?”
“我说过离我远点,是你自己找死!”小龙闷头只顾向上腾飞,眼中居然泪意盎然。只见她咬牙狠道:“害就害了,算我对不住你们,只要能救他……他们,剥皮抽筋下十八层地狱我也认!”
“我们这不正要去救你父王的么!”
“你救不了的,张七夕,你没那能耐!”芳芳这回反倒冷静下来,“这个天宫,只有一个人能救我龙族!”
“这人是谁?”
“哼!”芳芳再不回答,然而空中突然传来清朗的男声,带着甜蜜笑意:“是我。”
声音不大,却在一片嘈杂声中无比清晰。七夕抬头望去,只见天穹顶出现一股浓重的黑雾,湍流涌动中伸出一只巨大的手来,修长细致,宛如白玉雕。
那手拈花一般在空中转动半圈,忽然泰山压顶一般抓了下来,七夕当即眼前一黑,再不知身在何处,只觉自己几乎挤成了肉酱。
七夕压在龙背上无法动弹分毫,四周黑雾弥漫,散发着奇异的香气,相较之前闻到的咒毒,强烈不知多少倍。
这种香气,仿佛在哪里闻到过。
无法召唤流光,七夕只能咬牙硬挺。然而咒毒无孔不入,七夕昏沉之中仿佛落入幽暗的深渊之中,冰冷袭来,恍惚中看见一个纤瘦窈窕的背影,白裙飘忽,仿佛立刻要随风化去。
那女子手中拎着一把长剑,幽暗中发出莹莹白光。
那剑竟是流光剑!
“若身为鱼肉,刀俎之上至少要保持镇定,这是食材的起码尊严。”女子舞了个剑花,声音柔和淡定,七夕模糊听见,刹那间有些热泪盈眶。
你是谁?为什么我会记得你的声音?
为什么这种时候,你让我想哭呢?
黑雾袭来,流光也划不透那浓重的幽暗,女子身影飘忽,如同水中晕开的墨,转眼融化在浓雾之中。
这是咒毒么?迷惑人心?七夕用力闭了闭眼,眼观鼻,鼻观心,开始默念王老师教授的解咒经文,努力摒除一切杂念。
王老师说过,越是危机时刻,越需要一颗清明的心,那才是最好的武器。
不如此,她早就死在梦球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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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仿佛停滞,不知过了多久。
等到七夕从小龙背上狠狠摔下来,她恍惚觉得已过万年。
芳芳似乎摔得不轻,倒在地上喘息不已,但龙爪紧紧攥着证物箱。七夕胸中剧痛,全身骨头仿佛粉碎了一般,头都抬不起来。勉强睁眼望去,只见四周依旧浓雾弥漫,前方的白玉丹陛尚可看清,云纹龙凤,百鸟神兽,奇花异草,层层叠叠的石雕,渐渐消融在黑雾中。
七夕伏着地面凶猛地咳嗽着,嘴里尝到了淡淡的铁腥气。泪眼模糊中,七夕居然看见地面上有一只模糊的脚印,那淡淡的红色已经渗入玉石之内,决计无法擦去。七夕顺着脚印的方向艰难地翻了个身,全身仿佛又被碾压了一遍。
但她看见了一串绯红的脚印,直上丹陛旁的白玉台阶。
七夕再也无力多看,昏沉中趴了回去,痛楚地缩成一团。
她猜到了这是什么地方。
杨戬上神大战扶桑天照,回朝复命时留下的血脚印,一甲子后勉强收尽血气,可时至今日,依旧残留着些微的血色。
如果她看到的是某上神那串著名的脚印,那么这里只能是凌霄殿了。
悠扬的笛声恰在此时戛然而止,一个清朗中带着一丝诡魅的声音在七夕头顶响起,宛如石上清泉,彼岸花开。
飘然而至的男子约摸二十出头,束着金丝高冠,宽大白袍滚着金丝云纹,目若点漆,面如冠玉,风姿卓然,俨然一位浊世独立的翩翩佳公子。
七夕勉强抬眼,只是瞥了他一眼,心中却忽然一动。
这个人,她从未见过,却十分没来由的觉得熟悉,真是诡异得紧。
只见他脸上挂着一抹兴致盎然的微笑,春风拂柳般飘过来,悬停在二人上方:“浑河龙女,东西带来了么?咦……还捎带了一棵杂草?”他弯腰凑近七夕,碧玉长笛用力杵了杵七夕,仿佛在翻检一只垂死的小兽。
那玉笛戳在肋骨上有多疼,七夕尽量不去想,只是尽可能缩着身体,倒在地上维持奄奄一息的状态。
小龙喘息着勉强站起身,朝那黑袍男子扔去证物箱:“东西拿来了,你放了我们龙族!”
公子的玉笛微微转了半圈,证物箱便飞上半空,尖角立在笛子上悠悠地转。只见他浅笑道:“哎,龙女,你好像弄错了,这种尸骨可不是我要的。”
小龙忍不住低吼着猛抓地砖,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是你说拿到这只手就放了他们的!”
“呵呵,但是我对这东西不感兴趣呀,我只是传个话而已。”
“你给谁传话?”
白袍公子把笛子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姿态,一边笑眯眯地说道:“我不想告诉你。”
“那他……我父王……是你困住我父王的!我看见你施法术的!求你放过他们!求你了!”小龙忍不住滴下泪来,温热的水落在七夕脸上,很大的一坨。
“哎呀,这样才好玩嘛,那么多龙呢!可惜你们龙族全都弱不禁风,稍稍玩一下就玩坏了。”公子十分遗憾地摇了摇头,“现在去救也晚了,也没剩几条活龙了,都烂光了。”
“原来你在骗我!王八蛋!我跟你拼了!”芳芳再也忍不住,怒吼着朝那他直扑过去。然而公子手中的玉笛轻轻一拨,小龙便如羽毛般飘上半空,又骤然摔下,芳芳一头撞上丹陛一角,嫣红血液随即顺着雕龙的纹理滑落下来。
“啧啧,你也真不经玩。”公子的玉笛轻敲着手掌,叶片一般落在七夕旁边,眼中泛起浓重的杀意。
七夕看在眼里,心中暗叹一声,只得骤起发难。
刚才领教过笛音大手的威力,七夕心里很明白,敌我实力相差过于悬殊,此时动手十分勉强,可终究也别无他法——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敖芳芳被杀,不然她以后欺负谁去?
流光剑无声地贴着那公子的白袍,从腰间划过腋下,最后架上了他的脖颈,整个过程轻快无比,宛如拂过了一抹风息。这是个十分诡异的刺杀角度,七夕在梦球中挣命了这些年,从来没有失败过。
眨眼间,七夕已站在他的身旁,冷冷问道:“你是谁?”
看着流光的冰刃,那公子并不紧张,却露出惊艳的神色:“你又是谁?你比他们好玩多了哎!这剑也好漂亮!”
“少啰嗦,反派卖萌最恶心!你叫什么?”
“你可以叫我茕弥,或者茕茕,或者小弥。”公子非常入戏地举高双手,标准的投降姿势。玉笛高举,证物箱也随之悬在头顶转悠,“啊,这样好有主角感!”
七夕暗骂了一句神经病,拧着眉头问道:“你是管什么的神仙?或者妖魔鬼怪?”
“《神异经》上没有我的名字,自然不是神仙……但好像妖魔鬼怪都不是。”茕弥有些抱歉地微微转了转头,流光微颤,一颗血珠子顺着刀刃滑下,悬在剑尖,宛若纯美的红宝石。
流光沾了他的血,光色居然瞬间黯淡了许多。
七夕不禁皱眉,手中的剑握得更紧,瞪着他玩世不恭的侧脸,沉声道:“是谁要这只手的?他在哪?”
于是茕弥更加兴致盎然,偏头思索了两秒钟,笑道:“我若带你去,应该更好玩才对……好吧!不过首先你要告诉我你的名字。”
“张七夕。”
“张……绮曦?”茕弥的美目忽然眯了眯,有些激动地问道,“你名字的意思是美丽的日光?”
这人说话果然完全不着调的!七夕皱眉道:“七!七夕节的七夕。”
茕弥的目光顿时黯淡下来,难掩失望地哼道:“这个名字好俗气!你爹娘怎么这么没水平?”
“你派出所的吗?鸡毛闲事要你管!”七夕拧起眉头,流光在手中些微转了一下,于是剑尖的红宝石成串落下。茕弥看着那血珠子,居然兴奋地伸手接过一颗,放在嘴边舔得津津有味。
这个变态!七夕忍不住一阵咳嗽,胸口刀割火烧似的疼。
“哎,绑架要像点样子嘛!剑这么抖,多不专业啊!”茕弥甚至伸手扶了扶流光,保持最佳威胁状态。
瞪着他那吊儿郎当装认真的模样,七夕握着剑有些哭笑不得。
他很强,强到变态的地步,于是威胁他变成了一件很可笑的事。
茕弥演得很投入,七夕却骑虎难下尴尬得紧,于是转头喊了两声小龙女。
“喂,敖芳芳,死了吗?你别这么快死吧?我清明哥就要回来了,你好歹挺到那时候吧!”
小龙惨白着一张脸,额头一片殷红。只见她气息混乱地嘶吼道:“你真是他女朋友吗?他……他就在庆云殿底下抢险,要不我怎么会跟来这里……你居然……真的不知道吗?”
七夕顿时愣住。
芳芳眨巴眼睛望着她摸不着头脑的呆样,忍不住高兴地笑了出来,是真的高兴,于是把自己笑得直吐血:“他回来都没告诉你,哈哈哈……”
七夕于是哑口无言。
清明哥回来了怎么不说一声?还去抢险咧!回国就找死,究竟想怎样?
生可忍,熟不可忍!
敖清明,你果然就是个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