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卧听风吹雨》倾君以默

5、斗法

　　我默默走到霍荆面前，轻轻拍拍他满是血污的脸，道：“喂，霍荆，醒醒。”

　　霍荆缓缓睁开眼，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哼哼着疼。他看见面前是我，眼底全是恐惧。对深渊，黑暗和疼痛的恐惧。

　　看着他美妙的表情，我不由得勾起了嘴角。等会他绝望的神情，一定更完美。

　　“别怕，我不让他们打你了，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个消息。”

　　“什……什么……”

　　“我刚从你家，送了你的驾帖回来。不过你父亲很有趣，他一位二品大员，竟躬身谢我一个从五品的小同知。你知道他谢我什么吗？”

　　“不……不知道……”

　　“他谢我替他管教儿子，他说，霍荆这个小兔崽子，有一个妻子还不够，还非要有几房小妾。你说要小妾就要小妾吧，若是明媒正娶，他想要几房我就给他娶几房。可他偏不，非要从街上抢漂亮小姑娘才带劲，也不管人家的身家，不管人家是否婚配，看上了就拉回家洞房。我这给他擦屁股擦的烦了吧，回去骂他。他居然告诉我，什么妻不如妾，妾不如抢，抢不如抢不到。明大人，你说我官居二品，好赖也是个尚书，却教养出来这么个儿子。我在同僚中，可怎么抬得起头啊。如今，我也不打算管他了，死在诰狱里就死在诰狱里吧。这样的儿子，不要也罢。”

　　霍荆怔怔地看着我，眼神渐渐变得空洞，眼眶渐渐地红了，直到我说完，他才哑着嗓子，歇斯底里地吼道：“不可能！我爹他不可能不管我！我和你们这种垃圾不一样！我有我爹！”

　　听着嘶哑的嗓音，我能猜出来他在强忍着不落泪。只有经历过绝望的人，才能准确地找到别人绝望的点，并赐予他绝望。不巧，我曾经的绝望，比他绝望太多太多……

　　“不信？”我摇摇头，叹口气，看着他无神的双眼，贴在他耳边道，“若你爹真的有心救你，你应该早就出去了……就像那次在应天府牢里一样……而不是任由你在这受苦……你痛不痛？我都开始心疼你了，一个养尊处优的少爷，在诰狱里能坚持到现在实在是不容易。可是你确定，你的付出，有意义吗？”

　　说罢，我感觉到霍荆喉咙里的呜咽，和滴下来的水滴，大概是泪水吧……

　　“你倒不如早些招了，这样还能少受些皮肉之苦，你的罪名不过是个强抢民女，关押几年就能出来了。可你若是不招，让我们费劲，日后你被关押的日子，可是没那么容易。你仔细想想。”

　　我插着腰，默默地看着他，我们之间就这么僵持着。漫漫长夜，就看谁的心理防线最先崩溃。

　　“我说……”霍荆突然抬起头，吼道，“你们想知道什么，我都说。”

　　我转身，冲燕歌微微一笑，走到他身边坐下，道：“怎么样，燕同知。”

　　“录口供。”燕歌把笔塞到我手里，冷声道，“霍荆，你说说你前十几房小妾吧。”

　　“前几房小妾没什么，不过是我的几个通房丫鬟，服侍过我几次，总要给人家个名分，于是就纳进来了。有五六个小妾都是青楼里的姑娘，人长得好看，身段也软，曲儿唱的也好，愿意跟我走，我何不成全人家呢。剩下的几房小妾，都是我在街上看见喜欢的，直接带回家的。”

　　“你就不怕人家家里不乐意？”

　　“不乐意顶个屁用啊，他们不过是平民罢了，使些银子也就不敢言语了。”

　　“没人敢管你吗？”

　　“能管这种事的，除了应天府尹就是县令了。县令那芝麻大点的小官，怎的敢动我……不过半月前纳第十四房小妾的时候，让胡洺撞见，要下狱依法论处。后来，就被我父亲给罢黜流放了。后来新换上的这个，是我父亲的门生，怎敢多言……”

　　霍荆说的话，我一个字也没落，通通记在纸上。这杂碎胆子也是够大，再没让我们盯上，他只怕觉得整个应天府都是姓霍的。

　　跟他耗完已经快四更天，我吩咐一边的力士赶快带霍荆去牢房，顺便给他拿些金疮药。等都收拾完，我才和燕歌拿着口供一同回到同知司，不管不顾地，倒在床上。

　　睡着正舒服，我总觉得有人在拍我，嘴里还念叨着什么“皇上要召你”。

　　搞什么啊，我一个从五品的同知，皇上没事干了吗？召见我干什么。挥手打开那只拍我的手，喃喃道：“有事找别人，让我再睡会。”

　　竟是有两人把我从床上架起来，按到旁边的桌子上梳洗。

　　“你们这是干什么啊！”我睁眼，看见的竟是跟在朱元璋身后的侍臣。

　　他冲我恭恭敬敬地行礼道：“奴才袁英，奉陛下口召，请大人朝堂觐见。”

　　“我一个从五品同知，还是个女的，怎么能去朝堂！是陛下疯了，还是文武百官疯了？”

　　“陛下想知道昨日夜里关于霍家公子的事情。”

　　“那……召燕歌不是一样？”

　　“现在大人可是丞相和户部尚书准备拖下水的人。等会在朝堂上，大人可要谨言慎行。”

　　我随口应了一声，拿着放在一边的口供，就跟着袁英进宫去了。

　　在宫里等着我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进了宣政殿，我也像别的人一样，跪在地上，行三跪九叩的大礼。

　　“臣，锦衣卫都指挥使司，同知明曦，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身回话。”那个人熟悉的声音，依旧冷漠地不带一丝感情，“怎么来的如此晚，让朕与诸卿等如此之久。”

　　“回禀陛下，臣昨日为拿到霍荆口供，与燕同知熬到四更天，实在是，累的起不来。万忘陛下恕罪。”

　　“口供呢？呈上来给朕瞧瞧。这朝堂上，整日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朕倒要仔细看看，今儿这事儿，到底是明宸有理，还是霍伍有理。”

　　袁英闻言，忙从朱元璋身边走下来，拿走我手中的口供，复又走了回去。

　　“厉害，实在是厉害！儿子抢人，老子贬人，看若不是锦衣卫，这应天就要改姓霍了是不是！”朱元璋怒道，“袁英，传朕旨意，霍伍滥用职权，降职流放，胡洺流放到哪，他就流放到哪。至于空出来的户部尚书之职，就把那胡洺召回来继任。霍荆依法论处，绝不姑息！退朝！”

　　看着身边的人，陆陆续续退出宣政殿，我也跟着他们，赶快离开。我心里明白，越早离开这个地方，越不容易被发现真正的身份。

　　可不曾想，刚刚走出宣政殿的门，就有人叫住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