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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瘗花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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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家的小妹令赟病了。
令赟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从小就是宁馨儿,粉妆玉琢,聪慧乖巧,深受宠爱,又与张家缔结了娃娃亲。张孔两家是世交,张家这位公子出落得一表人才,又素怀大志,现下在京中求学,转益多师,是公认的青年俊彦。亲朋好友说起孔家这位未来的女婿,无不啧啧称羡,赞孔家择婿的眼光和运气都是上佳。
就是这样一位无忧无虑,人生和前程一片金辉灿烂的少女,却不幸得了怪病,迁延多日,百药罔效,群医束手。这可愁坏了父母和令韫峻霆。令韫放下手边所有事情,搬到小妹房中居住,一应饮食药饵,无不精心伺弄,盼她能早日好起来。令赟一日瘦过一日,也一日比一日更粘姐姐。后来令韫简直连房门都迈不出去了,一走到门口,身后小妹就唤:“姐姐,你要去哪里?”,语气带着五分祈求,三分惶恐,二分撒娇。令韫本来就很宠爱她,现在听到她娇声唤“姐姐”,更是涌起无限怜爱之情,只能在她睡着的时候偷偷掉眼泪。
峻霆看令韫实在辛苦,力争要来换班。但是女儿家的贴身服侍,男人毕竟不方便,试了两次,也告罢休。峻霆便也不出门了,改为在令赟房外的紫藤架下读书。于是令韫望向窗外,整日都是同样的风景:盘曲纠结的藤条,如云如雾的藤花,和花下与书默默相对的峻霆。令韫望着望着,不禁望出了神。想起他们仨快乐的小时候。弟弟和妹妹都是她驱赶不走的小尾巴。她想出去玩,就暗示给妹妹,妹妹会憨憨地禀告父母,无论父母是否应承,终归碍不着她;她闯了祸,就推给弟弟,弟弟很义气,每次都替她担下来,还说男孩子就应该保护女孩子;母亲托她照管弟妹,她就趁奶娘们不备,把他们两个哄到太阳底下晒着,不一会儿两张小脸都晒得红通通的,额上浮起一层细密的汗珠,眼神也迷蒙起来,这时再把他们拖上床,那是最易哄睡的;紫藤花开,蜂蝶围绕,小时候他们也爱捉蜂扑蝶,还用线缚了蜂腿子,拉着它们满屋乱转取乐,只是还没能玩尽兴呢,仁义的弟弟就严肃地说要把它们全放了;弟弟有一阵子仰慕圣贤苦修的精神,认定“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于是自己的屋子也弃而不住了,硬要搬到柴房里去,正经饭食也不用了,只肯进些薄粥硬饼,这时还得小妹出马,言笑晏晏地陪着他,逗他说话,瞅准机会多添一床褥子,多夹一筷菜……令韫知道,这温情美好的往昔,回不去了,都回不去了。
一晚,令韫陪在床边正朦胧欲睡,听到有人唤她,一惊而醒,就见令赟两个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她,忙问:“怎么醒了,哪里痛?要水吗?”
令赟摇摇头,仍是定定看着她。令韫就哄她:“小祖宗,你别这样看我好不好,被你看得心里头发毛。你想要什么,吃什么,尽管说。有什么心事,也不许瞒着大姐。”
“姐姐,我听说爹娘想把你许给张家哥哥呢,是不是这样?”
令韫心里骂了一句:“哪个该死的婆子嚼舌头”,嘴上却推脱道:“你在乱说些什么啊,我听不懂啊。”
“姐姐不用慌,是我偷听见有人讲的。想必是真的。我眼瞅着不中用了,张家哥哥与你同年生,年纪才貌都是相当的。”
令韫正色道:“我不知你听见谁在乱嚼舌根,胡说八道,也知道问你也无用,你不会供出她来。只是爹娘既不会有这种糊涂想头,我就更不会有。那张家哥哥,我从记事起,就认定他是我妹夫来着,每次听人提及他,每次想到他,心中浮现的字眼都是我妹夫如何如何了。谁要硬逼我嫁给自己的妹夫,这岂不是古怪至极?我还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令赟轻轻道:“这件事,不是糊涂想头,也不是坏事。最大的坏处,不过是让我这做病人的知道了,听着有些刺心罢了。张家哥哥是个好人,在我们认识的同辈中,也算得上是出色的。谁嫁给他,都会幸福的,尽管可能是平庸的幸福。姐姐,我甚么也不想瞒你。我是欣赏喜欢着张家哥哥,但是,并不算铭心刻骨的情爱,也不见得比他认识的任何一个姑娘,喜欢他更多一些。有道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嘛,如果你对他不算无意,我就去告知爹妈,我乐见其成,让他们两位老人家不必白白担负着罪孽感,觉得欠了我的。”
令韫望着妹妹纯净得没有一丝阴翳的双眸,眼泪簌簌地往下掉:“傻姑娘,我也甚么都不想瞒你,我心里早就有人了呵。”
“顾大哥吗?他是奇人异士不假,只是他好招女人爱喔,你真的敢嫁与这样的人吗?”
“我没有想过嫁给他。我心里乱得很。”
“姐姐,如果你是我,如今也不幸重病在床,难见天日,如果你不是他的妻子,你会后悔没能嫁给他吗?有多后悔呢?”
令韫想了想,抽噎道:“那一定是悔不当初,了无生趣了。”
“着啊!那我就帮你去跟爹妈讲,让他们不要阻挠你跟顾大哥在一起,这样可好?”
“令赟……”
“姐姐,我要帮你这个大忙,包在我身上。可能,也是最后一个忙了。以后顾大哥或是别人欺负你,我就没法再帮你了。”
令韫早把妆哭花了:“令赟,你放心,你姐姐这样强,不会被他欺负,也不会被任何人欺负的。”
“姐姐,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羡慕你还有明天,还有未来。更羡慕你,能够得到一个倾心去爱的男人。虽然我与张家哥哥早早订亲,人尽皆知,但是,如果我有幸碰到一个我可以为他倾尽所有的男人,我一定会求爹妈退婚的,而且我知道,你跟二哥,也一定会帮我。可是,一直没有这样一个人出现在我的生命里,一直没有。现在我要死了,没有就是没有……姐姐,你一定要幸福啊。”
令赟出殡的那天,宁江城飘落点点细雨。幼女夭亡,孔家低调行事,没有周知亲友,也没有大举备办,但是得知的亲朋好友,无论亲疏远近,还是来了不少。叶观跟孔家不熟,也陪着丹池来了。叶观举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色,沉吟道:“可怜一霎开,一息朽,香销销其嗅”,顿一顿,又道:“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丹池嗔道:“人这心里本来就够堵得难受了,拜托你就行行好,别念了好不好。再念我就哭了。”
“好好好,我也不过是感慨。”
一阵沉默。丹池蜷曲四指,单伸出小指,叹道:“孔家小妹这样可爱,谁能料到性命只有这样短暂。”
叶观伸出手去,轻轻握住丹池的小指:“别比了,也别再说了。我们都别说这个了,好不好?”
“嗯。”
这时一个人匆匆行过,是潘培恩。丹池沉浸在伤感里,没有看见。叶观眼尖,倒瞅见了,说:“刚才我看到一个人,跟你倒是很像呢。”
“哪有啊。”
“怎么说呢,这次送葬跟所有送葬一样,来的人虽然不少,真心伤感的人,一定不多。你看那边提着东西的,再看这边窃窃私语的,再看那边忙着勾兑的,对这些人啊,葬礼,不过是应酬交结场合之一种罢了,他们眼睛里何尝有逝者的存在呢?你和刚才那人,伤感的样子有些像的。”
丹池心绪不佳,也对叶观说的人无甚好奇心,只垂头道:“你方才说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这句很好。我死了,你会来送我吗?”
“你不许死。”
“药医不死病,佛渡有缘人。生死之事,岂是自己说得准的。”
“那你还是不许死。”
顾阮文知道令韫父母不喜自己,出殡之日就没有现身,只遣人送了帛金来。孔家父母悲痛爱女之逝,双双病倒,令韫又衣不解带地服侍。待阮文与令韫相见,已是数月之后了。令韫当下把令赟之语细述一番,阮文大为感动,当即指天誓日,不会辜负令韫的拳拳心意和小妹的一番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