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挽星河》觉来小园

4、如初见

　　“师父，你可还记得往昔心动的感觉么？”
　　“小时候是很容易为了什么人什么事而心动的。现下愈发地少了，不，是没有了。”
　　“唔，师父想不想听听我的小秘密？”
　　“你那点子小心思，我还用得着听？是向家那女孩子，我说的对不对？”
　　“哎呀讨厌啦，怎么就被师父知道了！”
　　“看你俩眉来眼去，眉飞色舞的，那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众人皆知的事儿，我怎么就知道不得。我见过好几个姑娘围着她，拿她说笑打趣，说什么你对她多好多好，待她有多与众不同。她也没有动怒，只是连连推说你对每个人都很好。那些人不肯轻放了她，还是可劲儿起哄，说到最后她微微红了脸，但既没有当场翻面，也不肯跟你撇清。”
　　“那，师父觉得她如何？”
　　“爽朗，大方，温柔，不忸怩作态，是个很可人疼的好孩子。”
　　“哈哈，我要把师父的话告诉她，她一定开心死了。”
　　“只要你们开心，我就开心。遇到个知己不容易，你好好待人家。”
　　“一定一定。师父别把话兜远了，说点心动的事来听听？”
　　柳小妹叹了口气：“不是师父要故意敷衍你，有些心动，是我一直以来要尽力忘却的，于是果然也就记不清了。我跟你讲一次如假包换的心动吧，那还是我第一次进前前的时候。”
　　这是普通的一年普通的一月普通的一天。但是对柳小妹来说，并不普通，而说不尽的天明水秀，惠风和畅，花媚鸟轻。那一日，小妹刚刚还清了家里积年欠下的赌债，手头终于有了余钱，便信步来到了前前的大门前。这扇大门，可再也不用忍着过而不入啦。小妹听到自己蓬蓬心跳的声音，那是葱茏青春的声音，不是为了什么爱人，什么爱情，而仅仅是为了相信，相信前路上会有漫山遍野的好风景。
　　门口的鸦兄不失时机地欢唱起来：“嘎嘎，不舍昼夜，不舍昼夜。”
　　小妹热爱小动物，早就留心到这位鸦兄，因此上特特用手绢包了些玉米粒来，作为相见之礼。岂料人家根本不赏脸，嫌弃地扭过身去。旁边一人笑道：“他非荤不沾，是做不了大和尚的。”
　　小妹一看，认得这位是姚丹池，这也是同行了，而且算得上同行中的翘楚，于是敛容敬道：“原来是姚公子啊，小女子久仰久仰。”
　　“久仰。”丹池干巴巴地一点头，闪进去了。
　　小妹心道：“哼，好不爱搭理人，我柳小妹也绝非无名之辈，好稀罕么？”
　　进了门，倒是撞见两位员外家的小姐，都是席间曾见过的。一个平素就酷爱打扮，另一个，平日均是淡妆素裹，今日竟也披金挂银，云髻斜飞，满面春色，合了前前争奇斗艳，不拘一格的空气。两人见了小妹，你一言我一语地搭起话来。
　　“小妹姐，你也是来看姚公子的？”
　　小妹根本算不上为丹池而来，不好承认；但是自己明明刚跟丹池攀过话，又不好坚否。只得打个哈哈，道：“我第一次来，这里熟人尽多。”
　　“小妹姐，你们刚才说话，我可都听到了。你不用恼，我跟你说吧，姚公子对我们女孩子，那是不怎么感兴趣的。”
　　“小妹姐，你反串男角，与社戏连台表演，盛况空前。那景致，我是领教过的。你的扮相真是温雅俊朗得紧。下次你就按照那样扮起来，姚公子必会另眼相看，哈哈。”
　　“此处俊男众多，我们大可不必吊死在一棵树上，小妹姐不妨上二楼瞧瞧，多半另有妙趣。”
　　小妹心道：“本姑娘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才不会像你们这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娇花，见了帅哥就花痴好不好”，口里却说：“我初来乍到，正是不熟，正要到处逛逛，那我就上二楼去了。”
　　刚上二楼，见到一位红衣公子迎面行来，纵然小妹人面甚广阅人无数，也觉得此人五官和脸部线条生得甚美，就像永乐宫壁画的线描，起伏转折处但见饱满精美，不见突兀涩滞。又不自觉地将他跟丹池作比。他的一张脸绷得紧紧的，而丹池的眼角眉梢含着风吹水流的笑意，虽说有些傲娇吧，但那明朗快活，神采飞扬的样子倒是不由让人不喜欢。单看五官是他占优，而论风情，还是丹池要胜过一筹。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古人诚不我欺。
　　正自忖度着呢，来者先开口了：“这位姑娘可是柳绮媚？”，似觉直呼闺名不礼貌，顿了顿，补上三个字：“柳女侠？”
　　小妹迎上他锐利的眼神，像要把人一剑看穿，不由心下突突乱跳：“阿弥陀佛，这该不会是家里的隐藏债主吧？”
　　正惊疑不定，转瞬之间，那人的脸色倒和缓下来，绽开了一个仿似小婴孩般温暖无辜的笑容：“久仰久仰，我是潘培恩，是你的同行。后生小子，还望多指教。”
　　小妹噗嗤笑了：“你是第一个叫我女侠的。”
　　“嗯？”
　　“他们一般都叫我小妹姐。”
　　男子皱了皱眉：“你贵庚啊？”
　　一见面就问女儿家的年龄，未免也太老实不客气了罢，不过小妹还是老老实实答道：“我是癸卯年生人。”
　　“我是丙申。那我就叫你小妹吧。我之前在这里没见过你，刚来的？”
　　“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嘛。”
　　“哦。这儿人手少，你若想叫菜那也罢了，若是喝酒，还是自行去取比较快。菜式平平呦，不过还是很多人乐意叫了。这里当家的是二掌柜。大掌柜是个不理事务的糊涂人，有时会装模作样地来跟人攀谈，问店里是否妥帖小二是否尽心云云，还自以为得计，不用多理他。这里酒好，所以夜间闹事的人也多。而且有一起人，挨了打，便自称是因男色受辱，纠缠个不止不休。但实情并非如此，这里没人会对好慕男色者另眼相看，是他们自己不好，爱惹事罢了。对这号人，你小姑娘家可要躲远点。对了，若你打算常来常往，可以申领钥匙，晚上来玩很方便。不领白不领，又不会多要钱。”
　　小妹听得一愣愣地：“看来你是这里的常客咯？”
　　“刚来三天。”
　　正说着，小妹抬眼看见丹池气定神闲地上楼来了，身畔前呼后拥。小妹认得其中有一个是叶观。一行人落座邻桌。
　　小妹觉察到丹池热情的目光不停地扫到自己这桌来，心知他情切关心的可绝不会是自己，便故意找些有的没的来说给培恩听，以拖延时间。
　　培恩很专注，直视人眼，毫不回避，小妹由不得对他添了几分好感。他听到关键处讲评几句，也很得要领。渐渐地，小妹刻意东拉西扯的心思淡下来，倒认真与他谈讲起来。
　　“潘公子啊，你既是咱这行的，知不知做件舞衣可有多难？虽说行班里也会发几件，但是数量既少，也多半不大好看。要好的，只能自己做。可是，往往花了大价钱，效果却不尽人意。”
　　“这个不难。我认得一位极好的裁缝，名叫冯进如。你要不要试试？”
　　小妹摇摇头：“未曾听过。恐怕不大有名吧？”
　　“他好得不得了，只是巷子太深不闻酒香罢了。不信你瞧瞧”，说着，掏出五彩斑斓的一块手帕来。小妹接过一仔细看，不禁笑了，原来如此复杂的纹饰，都为的是陪衬右下角的鸦兄。瞧鸦兄那神气活现，斜睨不羁的样子，确实像到十足十。心下有几分服气，不过还是说：“这只能说明他的绣工好，设色也不错。可是剪裁怎么样谁知道呢？”
　　“你亲自试过便知。”
　　“好。那你帮我约约他。”
　　“一言为定。我瞧你摆弄来摆弄去，很喜欢，这帕儿就赠了你如何？”
　　“别的也罢了，这乌鸦好有趣。只是无功不受禄，那多不好意思。”
　　“收便收了，不需多话。”
　　“潘公子啊，我虽努力练习，力求不落窠臼，可是不见有可以配合的好唱词，听来听去都是那几句古董旧调，怪没意思的呢。”
　　“这个不难。我认得一个奇才，名叫顾阮文。让他来挥洒几句好的。”
　　“顾先生确实声名在外，可是他贵人事忙，平日结交的也多是达官名流，恐怕顾不上我们这等雕虫小业吧。”
　　“那就得看请托的人是谁了。我跟他的心上人有点交情，托她试试，应该八九不离十。”
　　“是谁？顾先生的心上人，怕是数都数不清了吧？”
　　“孔家小姐孔令韫。我瞧他待她，倒是别有不同。”
　　“怎么个不同法儿？你们男人最花心了好不好。”
　　“瞎说，我是很专一的。一个就是一个。而且我告诉你啊，如果你没打算这辈子都不碰男人，可别把男人花心总挂到嘴边，当心挂什么得什么。”培恩侃侃而谈。
　　“啐，要你管。那个……唔，算了。”
　　“你要说什么？”
　　“算了，没什么。”
　　潘培恩似笑非笑地望着她，看着他那副似满不在乎又似真诚贴心的样子，看着他清透如稻水的眼眸，小妹明知说了不大好，却不禁脱口而出：“我想说的是，你这等人物，怎会籍籍无名？”
　　说到这个，培恩的脸又绷紧了：“时不利兮可奈何？”
　　如此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下来，眼见着天色转暗，而丹池的目光由热切转为焦躁，小妹心中暗暗发笑。末了，小妹抢着结了账后，突然心念一转，索性一把挽住培恩的手臂：“培哥哥，我的亲哥哥们都不成器，有了却也等于没有，不，是还不如没有。我一直为此懊恼，你认不认我这个妹子？”
　　话刚出口，小妹心里轻轻吃了一惊。小妹要强，家里的难处，她都是闷声吞下，不爱宣之于口，为何今日轻易告诉一个初次相见的家伙？大约只为他的眼睛太晶亮太好看了吧。培恩也吃了一惊，料不到柳小妹看着柔柔弱弱，说话却如此干脆不含糊。培恩不是拘于俗礼之人，心领地点点头，任由她挽着，二人笑嘻嘻地行出酒楼，把咬牙切齿的丹池抛到身后。
　　培恩果然说到做到，冯裁缝不日约小妹见面。至于顾阮文，孔家出了事，令韫整日愁眉苦脸，阮文也暂时杜门谢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