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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丹凤引 ...

  •   三月九日天气新,翦翦轻窗有丽人。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头上何所有?翠微盍叶垂鬓唇。背后何所见?珠压腰衱稳称身。
      丽人妆容甚为齐整,纤腰笔直,独坐自斟,顾盼生辉,显是对自己颇有自信。面前一壶美酒,一壶清茶。这是孔家女公子孔令韫。
      有小二跟二掌柜说事儿,望到她,轻轻道:“呦,您瞧瞧这一身,虽然咱这儿从不缺衣衫光鲜的,但是孔小姐舍得往身上砸的心气儿,总算得上数一数二。”
      二掌柜笑道:“心气高的也有一种,是用最少的钱,出最大的彩。这种别人可能觉着不错吧,我是看着别扭。孔小姐这样的我喜欢,实诚人一个,这身里里外外那叫一货真价实,真材实料。”
      “您估这得多少银子?”
      “穿得起就穿,穿不起就不穿呗,猴崽子多话。”
      正说着,划过一道云影波光,全店为之吸引,回首纷纷。这通身耀目的白色,放到他人身上,会多少有点装腔作势像戏台故事,不过是他,那就不会引起此想。来者是姚家的小公子,名唤姚丹池。流云无心出岩岫,公子原是画中人。
      小二轻道:“姚公子会穿,名不虚传。而且,你也不会想起问他这身值多少钱,只觉得无一不妥帖。”
      二掌柜道:“这就是衣服抬人和人抬衣服的区别了。”
      “谁说不是,我去招呼一下吧。”
      “看来不用,孔小姐帮我们招呼着呢。”
      令韫一见丹池便道:“你也来了,快坐下一起。看见你我就想起来,我前日遇见一个人,你们倒是有点像的!”
      丹池开怀大笑:“是吗?头像还是脚像?”
      令韫抿嘴道:“丹池公子,你要是想做头号宁江美人,就不好再这样笑了。”
      “这宁江美人榜,从来都是你们女孩子的天下。我是宁江小郎君好不好。不过我是怎样笑?”
      令韫过过脑子:“傻气加娇气,眼睛倒是看着别人,脑子却像看不见,让人想打你一巴掌。但又不是故意眼里没人,当真打你一巴掌,心也许还很大,所以又不算那么讨厌了。”
      丹池笑道:“你又作文章取笑我。你在等阮文兄?”
      令韫俏脸微红,算是默认了。
      “我看不明白。宁江城的公子在你家门口排着队,你却偏偏捡了阮文回来。”
      “那些人有什么好,言语无味,面目可憎。我从小就见多了这种人,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早看腻了。嫁过去,还能不能容下我来这里玩都不好说。你不会想让你老姐姐闷死吧?”
      “可是阮文又有什么呢?眼瞅着被女家退婚,这叫人弃你取;脸太方,牙太黄,现在挺精神,日后变没颈肥大叔,你受的住吗?”
      “小人家嘴巴毒,要下拔舌地狱!”
      丹池吐了吐舌:“我就是喜欢漂亮的,所以,我的朋友个顶个的漂亮。”
      “好,白喂你喝他的酒了,等下见了他,我就告诉他你可没把他当朋友。”
      “别别,你最好说我仰慕他的才华”,顿了顿,半正色半假扮道:”我不读正经书的,所以敬慕读书人。”
      令韫忍住笑:“好。”
      “还有结识女子的才华。我认识的小姐夫人,十个里倒是有八个都喜欢他,梳妆匣里藏了他龙飞凤舞的字条,夹的要么是花瓣,要么是叶子。花瓣要文心兰的,叶子么,要银杏的。”
      令韫站起身作势打他,丹池蹦蹦跳跳,狡兔一样跳远了。
      令韫想着丹池的天真,不禁会心微笑,她不会知道的是,丹池也正回味自己爱上顾阮文的天真处。好友之间正是如此,总觉得对方很是可爱单纯。
      令韫没能等来心上人,倒是等来了弟弟孔峻霆。峻霆个头矮小,脑袋却大,细细的脖子支愣着,表情严肃。
      令韫对峻霆,从来都不乏长姐威严。见他来了,便道:“你又好几天天不黑不着家了,我也没来得及细问你。爹跟娘管得松,是给咱们面子,不是要你到处乱跑好不好。”
      “我又没乱跑,这几天,多是在顾先生家呆着呢。”
      “你是说阮文?”
      “对呀,我已拜了他为师,学习音乐和文章。四方百里,难以找到这么好的老师了。何况因为姐姐的缘故,他也定会细细教我!”
      “鬼头鬼脑!”
      “我来就是要告诉你,有人请顾先生去当场写副字儿,所以他今天不能来了。”
      令韫不由意兴阑珊:“那,我们回家吧。”
      “既来之则安之嘛。”峻霆慢条斯理地坐下来,斟了杯茶,低吟浅唱:“天上星宿不打单,郎约情妹上树巅。有心跟哥不怕死,有心跟哥不畏难。”
      令韫来了兴趣:“这是阮文写的吧?”
      “对,你再听听这个。”
      “郎想姐姐想得真,请个画匠来画形。把姐画在六笙上,怀抱六笙如抱人。”
      一边说,一边以手蘸茶,在桌上画起来。令韫深知其弟才华,等他画完,过去一看,本以为他画了仕女梳妆一类,却看到他画了一个美女,高举着一头大象:“这是什么意思?”
      峻霆指指旁边的三根波浪线:“这叫香象渡河呀。”
      令韫知道他指的是“香象渡河,截流而过,更无疑滞”这个典故,不过,美女举象又是怎么回事?
      峻霆嘻嘻笑道:“感情的事,就像香象渡河,这河过了,□□的香象,本就大可放它自去了。这女子举着,我也看着累。”
      令韫知道弟弟有所喻,没有吱声。
      “画什么呢?”
      “你不是去写字了吗?”见阮文来了,令韫又惊又喜。
      “那家家丁来说,老爷忽然嫌弃手头的那块油烟墨不好了,等他淘块好的来了再说吧”,又道:“峻霆,你这有个地方可没画妥当呀!”
      “先生请讲。”
      “早就跟你说了,不许叫先生,我最烦这一套。”
      “唔,好吧。顾大哥请讲!”
      “象鼻太细了,要大的,才有气势。”
      峻霆一时摸不着头脑。令韫倒是立刻会意,嗔道“你呀,少说两句,仔细着教坏我弟弟!峻霆还说跟着你学文章来着,你不会净教他这些不经之谈吧!”
      阮文哈哈大笑:“不经不史,不文不笔,不臣不器,岂非正是我辈?”,见佳人脸有愠色,又连忙改口:“玩笑罢了,你不信我,难道还信不过峻霆?这么乖巧的孩子,如今是很少见了。到底你家几代风雅,才出这样的读书种子。”
      正说着,丹池蹦了过来,同阮文相见毕。看到峻霆的画,丹池伸手也蘸些茶水,替那象加了一双巨大的羽翼,一边慢慢地勾勒旋纹,一边慢条斯理说道:“莫若飞出去,飞飞摩苍天。”
      令韫一眼瞥见丹池腰间多了一口宝剑,背铭“富贵万年”,胸前点作七星,龟甲参差白虹色,辘轳宛转黄金饰,知道这不是寻常物件,便问:“哪儿得来的好东西?”
      丹池随意向后努努嘴:“他送我的。”
      令韫望过去,看见一位圆脸和气之人。令韫知道他名叫叶观,是位杂家,诸子百家三教九流都通涉一些,素喜结交名流。令韫交友广阔,不算生面孔,彼此有礼貌地点一点头。又向丹池道:“你这斯文相,拿剑要做什么?扮侠客行吗?你看看你,孱孱柔柔,扮扮侠客要解救的人质,那倒应景儿。”
      “当然是做正经事。我要入行剑舞。”
      剑舞是上至达官贵人席间,下至田间地头的一项娱乐,曾经风靡一时,如今已式微了。因为论曼妙不如歌姬舞女的歌舞,论刚劲不如规规矩矩的剑法,论深入人心又不如通俗易懂的戏曲。从事者多为贫家子弟。而丹池父亲是珠宝名商,正室有两子一女,丹池是庶出。姚老爷对儿子们寄望甚殷,为他们延请名师,意在博取功名。前两个儿子是经商头脑,对家里的生意出息更有兴趣,姚老爷便把希望全都寄托在丹池身上。令韫纵然知道丹池古灵精怪,不务正业,也从来未想到他会跟这种贱业扯上什么关系。
      丹池见到令韫惊愕的神色,拊掌而笑,对峻霆说:“你刚才唱的那段真是好听,再唱一个吧。”
      峻霆悠悠地张口就来:“想妹昏,想妹昏,变个蝴蝶打妹灯。蝴蝶打灯妹莫打,是哥魂魄伴妹情。”
      丹池拔剑出鞘,拟那蝴蝶触灯之态,绕灯时如风如影,触灯时如醉如昏。是耶非耶,化为蝴蝶。前前众人目光交投,齐声喝彩。
      阮文猛拍桌子,茶都泼溅出来,待丹池舞毕,爆发戏迷似的高喊:“好!再来一个!!” 令韫白他一眼,实则一样兴奋。
      丹池得意洋洋地对令韫道:“怎么样怎么样?”
      “真不知道你小人家去何处偷学了这些个!看你,外头的袍子都要散了,还不快去后面理一理。”
      丹池答应着,笑嘻嘻地走了,留下满座或赞叹或异样或唏嘘的眼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丹凤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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