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挽星河》觉来小园

1、翦翦居

　　楔子
　　车辚辚，马萧萧。颠簸的人，崎岖的路。飘摇恍惚间，身前苦淡去了知觉，身后事褪尽了颜色，时间和空间颠倒飞旋，如飞沙如落英，散入渺渺冥冥。天地间只剩下个孑然一身的空壳，魂归天魄复地，气力尽失，生机散尽。忽觉沉沉重量如千斤重锤压在肩膊，瞬间警醒。一念天堂一念地狱，何似在人间，我与你尚在人间。
　　放空时，疲累时，小憩时，酣睡时，生病时，甚至在最后的重病之时弥留之际，小妹反反复复地忆起这个图景，反反复复地做着同一个梦。小妹无数次地庆幸，这个亦苦亦甜的梦里，不是只有她一个人。靠压着她的，是潘培恩，睡得悄无声息。无论是现实还是梦里，小妹纵然肩膀酸痛至极，也都任由他倚靠着，从来不曾把他推开过。
　　培恩不是小妹生命里的挚爱，也非血肉至亲，但小妹知道，人这一生，哦不，怕是三生三世，都难于再遇这样一个懂得自己，自己也懂得的朋友。
　　她也曾把这个梦慢悠悠地讲给关门弟子郑玖瑜听：”向上拼搏时总是苦的，但也很怀念”，边说，边揉搓着脚。小妹的脚并不难看，人也是中年美妇，风韵犹存。但小妹并不习惯细细触摸自己的身体，这里面有两个缘故，其中一个，是因为她太瘦，摸上去弱骨支离，于是她抽起手来，只用脚在盆里轻轻拧动着：”阿九啊，你们年轻人可要好好用功啊。”
　　旁边陪侍洗脚的小徒儿调皮地翘起脚丫，大拇哥和二姆弟互相搓着，水花溅出盆来。小妹说过她几回，但徒儿是孩子心性，这次应了下次又忘。小妹不愿扫了她的兴致，也每每揭过不提。
　　阿九兴致勃勃：”平时捱这么苦，那辛苦之余总也要舒散舒散，玩玩的嘛。”
　　“真是长不大，三句话不离玩。玩么自然是去‘前前’啦”
　　“长大又有什么好嘛。对了，师父最想念前前的什么呀？”
　　“是……”
　　“哈哈，师父不用说，师父惦记的，自然还是一众师伯师叔啦，尤其是培恩师啦丹池师啦，还有我师公。对不对？”
　　“嗯。除了他们，还忘不掉的，大概,还有洗脚盆温好的黄酒吧。”小妹低下头，盯着洗脚盆里的水，湿湿粼粼。

　　翦翦居
　　宁江城是国中一大都会，钟灵毓秀，人文昌盛，商贾辐辏，市肆繁华，一条清江穿城而过。酒楼里堆山填海，店铺中售奇鬻异。在这样竞争激烈的地方想要开店设铺，维持生意，自然是需要两把刷子。
　　小妹口中的“前前”，真姓大名是“翦翦”，原名翦翦居，坐落在丁香结街上。此街并非位于主城区，位置略偏。初初是民居旧黑，废渣堆积，蚊蝇滋生之所在。自从翦翦居落户后，此街日渐繁盛。
　　虽然宁江城的识字率大大高于全国平均水平，但翦翦二字，平民百姓依然多不认得，开张之时，见了横匾，大家只唤它做“前前居”。前与钱同音，渐渐地，原本认得这个字的人，也带着戏谑改口叫“钱钱居”。过了半年，订做的匾额因材质不好金漆剥落，预备更换。机灵的二掌柜趁机向大掌柜建议，删去“居”字，只称翦翦，更为洗练风雅，金漆亦改为绿色。
　　翦翦的外貌装饰，是无法同宁江城的大酒楼相提并论的。小楼仅两层，门外无楹联，不张灯。天气晴好时，门口挂着鸟架，上站一只乌鸦。乌鸦自来被视作不吉之鸟，换了其余任何一座酒楼，宾客都会嫌弃晦气。但是与众不同的前前，与鸦兄可谓相得益彰。此鸦心情好时会说几个字，不，不是“欢迎光临”“请进请进”，而是“斯夫斯夫”与“不舍昼夜”。这是二掌柜教的。二掌柜本打算让他一口气学会“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这九个字，用来申请“三哼经”全国纪录，登记为国中说话最长的神奇乌鸦，可惜功亏一篑。不过也算歪打正着：酒楼的看点一般是妖妇艳姬，名娃闺秀，而前前虽然不排斥女子也从不缺女客光顾，却多见漂亮的男人，是为“斯夫斯夫”；前前每日申时开张，虽然白天也做生意，但更加出名的，是它红烛高烧的夜晚，是为“不舍昼夜”。
　　一到子夜，前前底楼的正门即告深锁。来客需要绕到后面，沿梯直登二楼。生客由小二引领。而熟客均配发钥匙，可以自行打开二楼的门锁，置于门边高凳上的铜盘内。小二看到后会重新锁门。这样一来，前前的二楼大门一晚上不免开开锁锁很多次，看起来颇为麻烦。如此安排，二掌柜只简单地说为了防小贼，因此门不虚掩。但是前前的熟客们讨论之后，一致认为精明的二掌柜醉翁之意不在酒：在得意忘形时抑或失意徊惶时，知道除了家还有另外一扇门可以为君敞开，安心之余还有那么一点甜蜜。
　　前前的钥匙，匙柄为圆形，中有方孔，好似钱币，上镌文字，右回环读作“前通羽宝”，戏仿开元通宝。钥匙环上的两个挂件随着钥匙一并赠给熟客，是一小小石杵及一片轻羽，前者是“前通”，后者是“羽宝”。虽然交与钥匙时，二掌柜什么都不多说，但日子一久，大家多自行或经小伙伴提点回过味来，原来石杵和羽毛均带有那个方面的暗示。像小妹这样没出阁的姑娘家，就把挂件收起来，不好意思再挂了。但是像姚丹池潘培恩这些惫懒小子，不但不会摘，挂件旧了，他们还会要求换新。前前的大名，伴随她的鸦兄，钥匙，挂件，美酒，俊男，不胫而走。那时，拥有前前的二楼钥匙，在宁江城是一件有面子的事。
　　很多很多年以后，当前前已不再是一颗耀眼的夜明珠，而是褪下光环，泯然众店。有好事好奇的小姑娘，来到前前探幽揽胜，追寻培恩与小妹等人的旧踪。这种人断断续续不少，二掌柜通常懒得搭理。这次前来的姑娘，因着漂亮乖巧，二掌柜多说了几句。谈起前前穿花蝴蝶般的漂亮男子，他干脆利索地说：一开始倒是有些怕的，自己是打算娶妻生子寻常生活，担心引来无谓的麻烦。后来慢慢发现他们大多人很好很有趣，悬着的心也就渐渐放下了。只是他们心不好太花，无论是对身边的那个人，还是对前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