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父之名》欧阳澄

8、Chapter 8 哥哥

　　裕室的门打开,穿着浴袍的程朗一边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走出来.
　　当他经过客厅时,看见陆可岚拿着电话在发呆,于是程朗走过去,关切地问: “小岚,怎么了?谁的电话?”
　　陆可岚回过神,放下电话,定定地看着程朗,轻轻的开口: “是哥哥.”
　　程朗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说: “哦?有什么事吗?”语气平静.
　　“哥哥过几天会来这个城市公干,会逗留几天,他想抽空来看望我们.”陆可岚继续说.
　　“那不是很好?你已经很久没看到他了吧?你一定很想他吧?”程朗说完,伸手轻轻揉了揉陆可岚的头发.
　　“嗯.”陆可岚点点头.她是真的很想念哥哥了.
　　“时候不早了,早点休息吧.”程朗说.
　　“我还要赶一份设计图.”陆可岚懊恼地说.
　　程朗无奈地摇摇头,怜惜地嘱咐: “不要做得太晚呀,身体要紧.”
　　陆可岚又点点头.
　　“晚安.”程朗在陆可岚额上亲了一下.
　　“晚安.”
　　陆可岚望着程朗的身影消失在睡房的门后面,心头仿佛被蒙上一层阴影.

　　殷红坐在一家餐厅靠窗的桌子旁,看着坐在她对面的英俊男子,不禁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形.
　　早在他们正式见面之前,组织就将这边负责人的资料给她了.厚厚的一叠资料满是那负责人辉煌的功绩,然而只有三个中文字引起殷红的注意-----“陆海瞳”.
　　名字叫陆海瞳吗?殷红不禁笑了,笑里隐带讥诮.
　　上司似乎看出她的心思,也笑了,却笑得颇具深意,说: “你绝不会失望的.”
　　直到在警察局看到陆海瞳本人,一直是无神论忠实拥护者的殷红不得不感叹造物主的鬼斧神功.
　　海洋般湛蓝的双瞳.除了他,恐怕再没有人配得起这个名字了.
　　这六年来因为工作的关系,他们接触的机会颇多,但每次见面,殷红都一次又一次地为那双眼眸着迷,一如现在.
　　陆海瞳看着面前这个看着自己发呆的女人,无奈地叹了口气,后悔不知把墨镜丢到哪里去了.因为这双眼眸,他所到之处总有一些人看着他发呆,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从二十岁起就要过上不见天日的日子了.
　　陆海瞳转头望向窗外,只见天上乌云密布,把夕阳的余辉都吞没了.
　　“看来快要下雨了.”陆海瞳不禁轻轻地说.
　　“吓?”殷红回过神来,也随着向窗外望去.
　　“嗯,看来还将是场大雨呢.”殷红回应.
　　陆海瞳回过头,看着殷红,促狭地说: “我以为你还要继续发呆下去呢.”
　　红晕浮上她美丽的脸庞, “这能怪我吗?”殷红申辩道.
　　陆海瞳笑了笑,说: “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把这边的文书工作处理完就回去了.这次幸亏有你们的顶力支持,这个案子才得以如此迅速的完结,真的很感谢你.”殷红真心的说.
　　“下班了就不要打官腔了.”陆海瞳笑着说.
　　殷红想了想,也笑了起来.
　　这时,窗外传来一阵声响,他们不约而同地朝窗外望去,只见陆可岚正朝他们挥手.
　　陆可岚看了一眼殷红,然后看着陆海瞳,做了个手势,询问她是否可以进去.
　　陆海瞳笑着点点头,示意她进来.
　　殷红惊讶地看着陆海瞳,问: “你认识陆可岚?”
　　陆海瞳同样惊讶地看着殷红,说: “小岚是我妹妹.你也认识她吗?”
　　“妹妹?”殷红惊呼. “你们……”
　　陆海瞳笑了,解释说: “我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妹,我母亲是意大利人.”说完还故意向殷红抛了个媚眼.
　　“哥哥.”这时陆可岚已来到他们面前, “殷小姐.”她转过头笑着跟殷红打招呼道.依稀记得两三个月前也是在同样的情况下相遇的,看来她跟殷红颇有缘分.
　　“叫我殷红吧.”殷红说.
　　陆可岚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陆海瞳拍拍身旁的座位,示意陆可岚坐下.
　　陆可岚放下手中的雨伞,一边坐下,一边说: “哥哥,昨晚你把墨镜留在我家里了,我本打算去酒店还你的,幸好在这里碰到你.”说完,从包包里拿出墨镜,递给陆海瞳.
　　陆海瞳接过墨镜,用手揉揉陆可岚的头发,笑着说: “我还在想把墨镜丢到哪里去呢,原来在你那.”
　　陆可岚抚了抚被揉乱的头发,看着殷红,问: “你认识我哥哥?”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了，但话一出口,陆可岚才明白自己为何在见到殷红和陆海瞳在一起时会感到不安---殷红也认识凌一辉!
　　陆海瞳说: “殷红是国际……”
　　“我们是认识已久的朋友.”殷红打断他的话.
　　陆海瞳不解地看着殷红.
　　陆可岚自然知道殷红是不想告诉她了.殷红的故意隐瞒更加重她心中的不安.
　　陆可岚站起来,说: “你们慢慢聊,我先走了.”
　　“不一起吃饭吗?”陆海瞳问.
　　“不了,朗做了饭,在家里正等着我回去呢.”陆可岚注意到殷红的面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再见.”陆可岚跟殷红道完别后转身离去.
　　陆海瞳看着殷红,有好几个问题萦绕在脑际,但一时不知该先问哪一个.
　　“你该猜到我为什么认识陆可岚吧?”殷红缓缓地开口.
　　陆海瞳平静地看着殷红,嫉恶如仇的殷红和单纯的陆可岚像是生活在两个不同世界的人,她们的唯一交集就只有一个人---凌一辉.
　　“他还活着.”殷红依然缓缓地说.
　　陆海瞳震惊.
　　当年,陆海瞳亲眼目睹凌一辉坠崖,在坠崖前一刻,他看了陆海瞳一眼,满眼尽是绝望.陆海瞳永远无法忘记那双眼眸,那双曾傲视一切的眼眸,却在凝视陆可岚时变得专注,仿佛陆可岚是他眼中的唯一.

　　陆海瞳正坐在车子上监视目标人物,只见他穿一身便服,双手插在裤袋里,独自一人站在街角,偶而望向大街的方向,似乎在等候什么.
　　俊朗的外貌加上倨傲的身影吸引了不少路人的注目,但他却无视这一切,依然笔直地站在那里.
　　这时,耳机中传来一手下的声音: “堂堂青龙堂的老大竟然独自上街,看来他还不知道自己已被我们警方盯上了.”
　　另一手下说: “就算他不知道我们盯上了他,他也不至于如此掉以轻心吧,最近他们青龙堂与火焰帮因争地盘而势同水火,听说他身手十分了得,但总不会艺高人胆大至此吧?”
　　陆海瞳不禁冷笑一声,说: “如果他如你们所说的只是一个莽夫的话,又岂能坐上青龙堂龙头老大的位置?你们不要忘记这一带是青龙堂的势力范围,老大要在这里活动,想必事先早已吩咐手下将方圆十里清场了吧!另外,护卫措施也应该安排得密不透风了!你们有没有看到停在街口的那辆车,窗帘拉得严密,车内定必藏龙卧虎.还有,像我们现在一样乔装藏在暗处的应该也不少吧!”
　　“陆警官分析得有理!”
　　“陆警官果然厉害!”
　　陆海瞳笑着摇摇头.
　　这时,只见目标人物凝视大街方向,笑了,无比温柔俊美.
　　陆海瞳不禁失神,明显感到耳机那头的手下们都忘记了呼吸.
　　陆海瞳感到好奇,不由得朝大街方向望过去,只见一少女由远而近的跑来,乌黑的长发在阳光下随着她的动作而有节奏地舞动着,少女脸上笑靥如花.
　　陆海瞳吃了一惊,这少女竟是陆可岚.
　　当陆可岚快跑到目标人物面前时,一只脚踩在另一只脚松脱了的鞋带上,身体不禁向前倒,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接住了她.
　　陆可岚幸免于摔一跤,但同时却被他抱了个满怀.
　　陆可岚红着脸挣扎着站起来,他笑着扶稳她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单膝跪在她脚边,为她系好鞋带,然后站起来,轻轻地用手理顺她跑乱了的头发,动作温柔,而目光专注.
　　陆海瞳惊讶得不知所措,他早就猜到陆可岚恋爱了,从随着她留在家中的时间越来越少,而在家中发呆的时间却越来越多之中,从她嘴角日益增多的笑容里,从她眉梢眼底日复浓重的娇羞中,他知道所谓的少女怀春也不过如斯.他很高兴陆可岚恋爱了,但他万万没想到她恋爱的对象竟是青龙堂的老大,一个很可能永远都不能给她平凡幸福生活的男人.
　　想到这,陆海瞳不顾一切地打开车门冲出去.
　　陆海瞳来到他们面前时,他们手牵着手,正想往别处走.
　　陆可岚看到他,惊呼: “哥哥.”
　　陆海瞳装出一副很惊讶的样子,说: “小岚,真巧啊,在这里碰到你.”然后望向她身旁的他,不禁微微一颤,早就在资料中看过他的照片了,只知道他是一个俊朗不凡的年轻人,却没料到此人身上有一种慑人心魂的气度,怪不得在他接管青龙堂的短短一年间,青龙堂就能火速吞并大大小小的帮派不计其数,大有统一黑暗帝国之势,火焰帮也只不过苟延残喘罢了.陆海瞳回过神来,故意打量着他,问: “这位是……”
　　陆可岚连忙说: “哥哥,这是凌一辉,一辉,这是我哥,陆海瞳.”
　　两人礼貌的握了握手.
　　陆海瞳转向陆可岚,故意悄声问: “他是你男朋友吗?”
　　陆可岚脸红了.
　　“我是小岚的未婚夫.”凌一辉倨傲地开口.
　　陆海瞳内心抓狂, “小岚,你订婚了这么大的事情也不跟家里人说一声?”语气难掩怒气.
　　陆可岚吓了一跳,不知所措.
　　凌一辉把陆可岚拉到身后, “我们订婚的事没通知府上各位是我的不周,改日我定必登门提亲.”语气依然倨傲.
　　陆海瞳压了压怒气,堆起笑脸说: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并不反对小岚订婚,只是家父远在国外,你若要登门提亲,恐怕要另定日子.不过,小岚,你可以先跟我回家通知父亲,早一日通知他,好让他早一日替你高兴,也好让事情早一日解决.你说对不对?”
　　一席话讲到滴水不漏,凌一辉自然没有反对的理由,陆可岚更是顺从地跟着他走.
　　凌一辉望着他们走远,心中隐隐感到不安.

　　回到家后,陆海瞳显得心事重重,一言不发.
　　陆可岚以为他还在生气,所以也不敢出声,静静地坐在一旁.
　　过了一会,陆海瞳来到她面前,坐下来,说: “小岚,你对凌一辉了解多少?他家里有什么人?他是做什么的?以什么为生?你知不知道?”
　　陆可岚说: “他父母在他很少的时候就去世了,现在只有他一个人.至于他以什么为生,我不太清楚.但我相信他绝对有能力养活他自己.就算不能,那应该都不重要吧?爸爸不是经常说,爱一个人是不应该计较他富或贫吗?”
　　陆海瞳叹了口气,说: “爱一个人是不应该计较他富或贫,但要看这个人你能不能爱或值不值得你去爱.”
　　陆可岚不解地看着他.
　　陆海瞳咬咬牙,说: “凌一辉不是你所知的那么简单,他是青龙堂的老大,我们警方怀疑他不但进行□□活动,还走私军火.”
　　陆可岚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说: “不可能!”
　　陆海瞳无奈地说: “我们已经着手调查了.”
　　陆可岚拼命摇头说: “你们只是怀疑,还没有真凭实据, 一定是你们搞错了,我不相信,我要亲自问他.”说完站起来往外走.
　　陆海瞳喊: “小岚,回来!”
　　陆可岚也喊: “不,我要亲自问他!”一刻不留地往外冲.
　　陆海瞳望着陆可岚远去的背影,知道任谁都无法改变她的决定,只好祈祷:凌一辉,但愿我没有高估你眼中那份专注.

　　殷红苦笑着说: “我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六年前当事情结束后你还追查凌一辉这个人.当然了,以你的聪明才智,又怎会猜不到呢?单凭一个完全未接受过专业训练的陆可岚的个人力量又怎能从青龙堂中偷出他们的犯罪证据,如此轻而易举犹如探囊取物?当年的凌一辉只不过是与我们国际刑警合作而甘愿潜伏在青龙堂的卧底,既是青龙堂的龙头老大,又是亲自摧毁青龙堂的黑手.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们都不愿公开这个真相?你不觉得你这样做对一辉很不公平吗?而一辉,为什么他宁愿让自己背负着根本不属于他的罪名,一任陆可岚如今还以为他曾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而让她投入到别的男人的怀抱里?”
　　陆海瞳痛苦地说: “你以为将真相告诉小岚,小岚会承受得了吗?”他不敢想象假如陆可岚知道真相后会有何反应.大概会崩溃吧?思及此,陆海瞳眼前仿佛出现一个浴缸,陆可岚平静地躺在浴缸里,满浴缸鲜红色的液体映衬着陆可岚苍白的脸,强烈的颜色反差刺激着视觉神经,触目惊心.这就是陆可岚的选择,在选择背叛凌一辉后的选择.这个画面在以后的很多年里都一直出现在陆海瞳的梦中,每每使他悚然惊醒.
　　陆海瞳顿了一顿,继续说: “对不起,我爱我妹妹,我不能让她承受任何打击,我唯有选择牺牲凌一辉了.在爱情的面前从来都没有公平可言,你以为你付出多少爱就能获得等量的爱作为回报吗?不,从不.凌一辉深爱着小岚,他宁愿自己痛苦万分,也不愿小岚承担十万分之一他的痛,所以他选择不公开真相.”
　　这时,身旁传来一把陌生的男声: “小姐,你的脸色很难看,你还好吧?”
　　陆海瞳和殷红倏地转头一看,只见陆可岚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那里,面如死灰.
　　陆海瞳震惊,同时又懊恼自己只顾着跟殷红说话而未察觉站在那里的陆可岚,不知她站了多久,又听到了多少?
　　“小岚?”陆海瞳柔声低唤,伸出手尝试拉她的手,但她的手异常冰冻,他握着手里的仿佛不是一只手而是一块千年寒冰.
　　陆可岚站在那里,还没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假如她不是折回来拿雨伞,她相信她将永远无法知道这个真相.
　　陆可岚转头看着殷红,幽幽的开口,声音像是来自深谷: “是真的吗?一辉原是潜伏在青龙堂的卧底吗?”
　　殷红面对这么一双眼眸,竟说不出话来,更无法说谎,她艰难地点点头.
　　“是非对错不是一眼就可以区分,善恶真伪也不是浮于表面.你要相信我,只要相信我!”耳边响起他歇斯底里的话语.
　　“你根本从来都没有相信过我,或者说……你根本从来都未曾真正爱过我!”眼前浮现他绝望的眼眸.
　　什么嫉恶如仇,什么大义灭亲,一直以来都只不过是她用来缓减内心罪恶感,粉饰正义,籍此苟且偷生的借口,纵使再冠冕堂皇,也只不过是借口而已,一旦呈现在事实面前,就显得如此的苍白无力.
　　她很想笑.
　　她真的笑了起来,一开始,浅浅的在嘴角,然后笑到裂开嘴,还笑出声来,最后竟笑到止不住,双肩不停抖动.
　　陆海瞳紧张地站起来,喊: “小岚!”
　　她笑得更厉害,不明白陆海瞳为什么那么紧张,难道没看到她在笑吗?她是真的在笑呢!可是……视线为什么模糊了?脸上湿湿的,凉凉的又是什么?
　　她后退两步,然后霍地转身冲出餐厅.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倾盆大雨.
　　她站在餐厅门口,雨水打在身上,很痛,很冻.
　　身体还能感受到痛楚么?但……心呢?她为什么不觉得心痛?是心麻木了吗?她甚至感受不到心的跳动.
　　她只觉得整个胸腔都像被人掏空,又觉得周围好像有股不知名的力量不断向她压过来,压得她几乎窒息,又像要把她的整个胸腔都压碎.
　　她仰面朝天尖叫了一声,然后拔腿冲进雨幕,一边跑,一边不停地尖叫着.泪水和雨水挡住了她的视线,她眼前漆黑一片,两耳听不到半点声响,仿佛置身在一个死寂的世界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她究竟在逃避什么,又到底要跑的哪里,只知道一味跑着,跑着,跑着……直到眼前突然出现两道强光,有道力量从后拉住她,而有个物体夹杂着一股强大的气流在她身前呼啸而过,她身子不由得往后倒.她倒在地上,双腿再也无法站起来了.她坐在地上,嘴里还在不停的尖叫,但声音却沙哑了.
　　陆海瞳面色苍白,用力抓住她的双肩,一边摇着她,一边大声喊: “小岚,小岚,振作点,振作点!”
　　她却仿佛未闻,依旧尖叫不断.
　　陆海瞳加重双手的力量,指关节都泛白了,他大喊: “小岚,振作点,你不能有事！你有没有想过一辉？如果你有事,一辉怎么办?一辉怎么办?”
　　听到这个名字她仿佛触电一样,全身一震,然后平静了下来,空洞的目光似乎有了点焦距,定定地看着陆海瞳.
　　陆海瞳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她,轻声而有力地说: “一辉!一辉怎么办?”
　　她眼瞳一紧,用尽全力尖叫了一声,扑入陆海瞳的怀里,双手死死的抱住他的肩膀,呜咽声从他怀里响起,声音却沙哑难辩.
　　陆海瞳紧紧地抱着她,心如刀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