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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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他二十余载的生活，阿妩早已习惯了他的存在，也习惯了他主宰的一切，像曾经的无数次相见一样，在他出现之际，阿妩更少不了分出一半的心思来暗暗留意着他的举止。
三伯父‘刻意’的说话声恰恰好好传入众人耳中，却又并未惊扰阿耶的安息，阿妩面上不显分毫，恍若根本不曾听见一般，身子却是紧绷着，习惯地把视线落在他身上，又立马调转他处。
只单单一眼，阿妩见他一脚微微后退了小半步，身子微侧，便知他不甚高兴。
跟所有世家贵族的夫妇一样，成婚以后的日子中，他们一直都相敬如宾的生活着。只是，比起寻常世家夫妻而言，他们俩人更加恪尽本分与职责，也都清楚的明白“孰可为，孰不可为。”
这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在他身上习得，亦在他身上发挥着作用。无论他是秦王还是坐拥天下的帝王，无论他是志得意满之时亦或是戚戚然之际，阿妩总能一眼看穿他的伪装。
可是他却从不曾了解她。
也是，他不用了解她。
而她，也不用他的了解。
阿妩自讽的笑了笑。
李家二郎的说话声打断了晃神中的阿妩：“家父家母曾和小侄说起这桩婚约，这次小侄前来长孙家，不仅为家父所托，阿娘亦有嘱托。”说话的间隙，李世民稍作停顿，走至依旧哭泣不止的高氏身旁，举手作揖，态度极为恭敬，“长孙夫人，出门前阿娘叮嘱，若夫人有所难处，只管嘱咐小侄，世民定当竭力而为。”
此话一出，堂上长孙氏一族之人不免一惊，尤其是长孙无宪兄弟俩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时候李家的人竟会出来给那母子三人撑腰。
首先沉不住气的自然是性情易燥的长孙无宪，只见跪坐着的他单手一撑，挺直着身子站了起来，健硕魁梧的身材给堂上带来了一股压抑的气息，“这是我长孙家的家事，我劝李二郎君还是莫要多管闲事。”甚是狂傲的看了眼不及他肩的李家二郎，语气堪称恶劣。
“安业”，长孙炽严厉的呵斥了声，他不曾料到自家这侄儿竟然如此无礼，这时场上尴尬的气氛也让主动扯起这桩话茬的他不免有些后悔，同时也对李家二郎这颇有深意的举动有些不满。
“世民侄儿客气了，我一切都好，并无难处，这回有一众亲友的尽心相助，我这一妇道人家才不至于手忙脚乱的给家夫出丑。”高氏客气的谢过了李家二郎的好意，她明白李世民是在给他们母子三人撑腰。
只是长孙家的事，无论他们怎么对她不仁，高氏都会看在先夫的面子上，维护着长孙家的声誉。
“世侄只管安心住下，等四弟落葬之后，我让府上的小子陪世侄游玩几日。”毕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比起场上这几个黄毛未齐的小子来，长孙炽自有一番沉稳之态。
李世民瞅了眼独自低头的阿妩，比起秀宁那丫头风风火火的性子来，这位长孙娘子倒是沉静，清冷的不像一个八岁女子。
收回视线，他并没有多做停留，而是领路仆人前往客院暂作休息。
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远去，直至消失不见，阿妩这才狠狠的松了口气，晃过神的她这才惊觉，哪怕一切都回到了起点，打心底里，她对这个男人还是有着浓浓的排斥与抗拒。
接下来的一天，与长孙家族寻常有所往来的世家贵族们，以及长孙晟生前至交好友朝中同仁都纷纷前来吊唁，甚至不少同高氏交好的贵族夫人们都悄悄劝她趁着这个机会把长孙家的财控于手中，不管如何，他们母子三人也要存下以后的立身之本。
每每这时，高氏总是垂泪不语，大家的劝告她并非不懂，只是，昔日幸福美满的家庭一夕崩塌，心如死灰的她又怎么还有心思争权夺利。
阿妩在一旁安静的看着阿娘，却并没有开口劝说些什么，哪怕，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阿耶的逝去给他们母子三人带来的不仅是是此刻的孤苦无依，更是数年的寄人篱下。
视线漫无目的的在灵堂中游离着，最终落在了跪在灵前的兄长无忌身上，只见他挺拔着背脊，恭恭敬敬的在阿耶棺木前一次次俯身磕头，细细看来，倒是较之前多了几分刚毅。
阿妩眼眶发热，她永远无法忘记当年阿兄成婚时对她说的那句话：“自打当年被赶出家门，我就发誓，一定不让我的子女重复着我遭受过的痛楚。阿妩，李家不会败，也不能败，你要记得，不管如何，哥哥都会护你平安的。”
没有李家，没有李世民，甚至没有提到她为李家诞下的子嗣，哥哥在意的只有她，也仅仅只有她。
哥哥知道，她的夫那颗装载天下的心里亦盛放了不少女人，又怎会把她的安危挂于心中？
世人皆知李家成全了长孙氏一族的富贵，可又有何人知道，长孙家不也一直在成全着李氏，不因为她，而是因为他的兄长——长孙无忌。
像是感受到了妹妹的注视，无忌趁着两篇佛经的间隙，悄悄回头看了眼阿娘与妹妹，对上阿妩的视线，见她还算平静，这才勉强放下心来。
妹妹自小最是黏着阿耶不过了，这回更是因为阿耶的突然逝去而屡屡情绪不稳，若不是分身乏术，他是怎么也不会让年幼娇弱的妹妹和伤心欲绝的阿娘来面对这一切的纷扰。
木鱼声再次响起，伴随着清朗的诵经声，兄妹俩随着众人一同磕头为亡父祭拜。
夜幕悄悄降临，渐渐笼盖了整个神州大地。
由于还得守夜，无忌打算趁着晚饭后的一点时间安排阿娘和妹妹睡上一觉，毕竟明早阿耶出殡，明天天不亮送葬的队伍就得上路了。
走至厅堂前，就看到里面坐满了人，甚至一些素日里甚少露面的族中长辈也都纷纷在场，无忌正想进去听个究竟，却见到独自一人踮着脚尖在大堂右侧窗边偷听的阿妩，顿时改变了前行的步伐。
“阿妩怎么在这儿？”无忌拍了拍小丫头的脑袋，“赶紧去休息会吧，阿娘这边我会护着的。”以为是妹妹在担心阿娘受到几个异母兄长和其他族人们的欺负，无忌赶紧保证道。
无忌知道，这个时候，哪怕是几个异母的兄长想闹，族里的老人也不会纵容他们的行为，毕竟，再折腾，丢脸的就不止他们一家，而是整个长孙氏一族。
阿妩看了眼突然出现在她身边的哥哥，不免想起一段早已模糊不清的记忆，通过窗边细缝打量了眼里面的情景，阿妩这才拉着无忌的手走到一侧的小花园里。
“里面在讨论明日....队伍的人员以及次序。”阿妩红着眼眶，并没有再哭泣了，经过了这两三天，大家渐渐接受了这个事实，哪怕是阿娘也都哭干了所有泪水。
看着不远处堂中灯火通明，想起刚才他们的谈话，阿妩觉得还是想问问哥哥，微垂着头，自然的避开了兄长打量的视线：“阿兄，你觉得李家二郎君这人如何？”
“可是今日堂上那位李家二郎？我观其言行间不显小气，举止间亦是通身贵气，陇西李家，也是传承百年的世家大族。”无忌本身就是个出色的少年，为此对于同龄人中有与他不相上下的翩翩少年郎，多了了几分惺惺相惜之意，更何况李家二郎在堂上照拂过他们母子三人，这份恩情自然应当谨记。
“他们说，明日李家二郎君会以我未婚夫婿的名义为阿耶送葬。”借着灯光，阿妩扶上一朵还未含苞待放的花蕊，为什么一切还未曾开始，就已经给她画下了死局。
前世这时，她记得清清楚楚，当时李世民未曾来替阿耶送葬，而后来他们的婚约更是一波三折，最后还是在窦夫人和舅舅的坚持下，这才堪堪成婚。
为何现在一切都出现了变化？
“妹妹你这是不愿意？”起初以为是小姑娘家害羞的长孙无忌听到阿妩语气中的那抹伤感后，不自觉的严肃了起来。“阿妩，你这是为了什么而担忧？家世上，我们与李家并无不匹之处，单看李家二郎这人，也绝非酒囊饭袋之徒，若是阿妩不放心，过些日子哥哥亲自验上他一回。”
“阿妩，阿耶虽然不在了，但是哥哥我会撑起这个家，挣得功名时方来替你备嫁，绝不会叫任何人小瞧了你的。”思来想去，也只剩下这一条了，经过一系列波折的无忌渐渐明白了，没有了身为大将军的阿耶对他们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不是....”阿妩知道哥哥又想多了，赶忙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兄长，娇声反驳道，“不是为了那些东西，只是觉得我和他之间并不合适。阿兄，你知道，我希望未来的夫婿是个能像阿耶那样保疆卫土的大英雄。”
“阿妩，你阿兄我可是决定继承阿耶的志向保家卫国呢，所以，大英雄的活，还是交给阿兄我来可好？”傻丫头，保家卫国是多危险的事情，阿兄会灭绝任何一点让你守寡的可能！“阿妩，李家是个稳妥的地方。”
无忌没法多说什么，他深知阿妩能和李家结成姻亲关系，与阿耶在世时的风光有着割舍不掉的联系，若是退了李家这门亲事，他也不能担保能在短短几年内替妹妹寻访到更好的家族，比李家二郎君更出色的少年郎。
末了，身为好兄长的无忌看着沮丧的妹妹，他忍不住又加了句：“要是阿妩真不愿意，那我们就退了这门亲，毕竟当时也只是阿耶的一句戏言，真拿到台面上也不一定能作数。”
阿妩一愣，叹了口气——稳妥，乱世降至，有着争夺天下野心的李家又何尝不是最稳妥的地方，她可以不顾自己，却不能不在乎阿兄阿娘和舅舅一家的安危。
阿妩笑着摇了摇头，月光下隐隐能看出她含泪的眼眶，“是我想岔了，让阿兄担忧了。”阿兄，你一定不知道，你一次次信誓旦旦的保证这个就是能给阿妩幸福的男人，也是你在数十年后的一次醉酒中后悔了将阿妩嫁与他为妻。
当时你在酒醉后喃语到：“阿妩，妹妹，若是早知陛下有今日，当年阿兄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将.........”虽然后面半句话几乎没人听见，可还是明明白白的落入阿妩心中，甚至整整刻在阿妩心上直至死亡。
“若是早知陛下有今日，当年阿兄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将唯一的阿妩嫁给他。”
那一刻，坐在阿兄床边替他擦拭酒渍的阿妩愣住了，她知道自打那男人一步步成为天下最尊贵的人，后宫里迎来一个个身份情谊不同的女子后，阿兄每回见她都欲言又止，每每只是长叹一口气，便再无下文。
他们知道，那个男人给了她别的女人所没有的敬重，赐予了她家族一世无人能及的荣华，也不曾忘却对她所出儿女关爱有加，阿妩知道，这是他李家二郎能给的极限了。所以，她也兢兢业业替他打理着后宫，以一个清明、和乐的后宫作为对他的回报。
大家互不干涉，却有各自成全，又何尝不是一种和睦的相处之道。
只是她没想到，阿兄会对此如此在乎。
最后，替阿兄盖上被子，整平被角后，阿妩看着已经沉沉睡去的阿兄，轻轻的留下了句：“阿兄，阿妩从来都没有在乎过。”所以，你根本无须在意。
无爱，所以没有妒，更谈不上恨。
她只是不想伤了自己。
而阿妩不知道的是，在她关上门的那刻，本该沉睡的无忌，眼角划过一道泪痕。
傻阿妩，正因为你的不在乎，才让阿兄至今后悔。
这时，厅堂内传来一片慌乱声，期间亦是夹杂着阿娘那熟悉的哭泣声，兄妹俩不免一惊，无忌更是立马拔腿照着那头跑去，阿妩真想紧跟而上时，忽然，后面的大树边传来了沙沙作响的树叶声，惊觉中，阿妩猛地一回头。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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