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檬草的味道》昕约

5、理智与情感 爱情与友谊

　　子茵端坐在我面前，左手托住粉腮，右臂半屈放在书缘旁边，她额前的斜刘海有一绺发丝垂下挂在眼前，与长长弯弯如新月的眼睫毛交织在一起，她抬起手把它向右边拂去。恬静而洁白的脸宛若剥开的新鲜鸡蛋，光滑富有弹性，黛墨的眼凝神注目。她总是这样心无旁骛，世间的一切仿佛与她无关，而她高坐在百合花丛中，不受世浊侵扰。她正在看我的《爱与生的苦恼》，而她带来的两本书放在右旁，我瞥了一眼，是一些营销管理方面的书。
　　我们静寞看书，这期间我再也没抬头一次或望她一眼。我看得是那么专注，连时间都忘记，周围一切都消逝，连同她。我眼里只有一个个跳动的文字，一幅幅精美绝伦的画面，一段段丰富多彩的动像。于是忘记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耳朵，连同嘴巴和鼻子，甚至手、脚、身躯也渐渐淡化消逝。思维的我似乎脱离身躯，我看不到思维的躯体，所能感到的自己是一团迷蒙般的雾气，镶嵌两只通往外界的黑洞洞的眼，它连眼珠也没有，只是两个接受外界物像的小洞。我透过两个黑乎乎的小洞瞧见伏案念书的自己的躯壳，那个额头覆盖细碎短发，身穿浅蓝长袖衬衫的熟悉身影。
　　罗素说：那些从未领受过两个人之间的爱所具有的那种密切关系和深厚友谊的人，失掉了生活给予我们的那种最美好的东西。
　　“空咚空咚”一阵具有魔力的警钟敲响，迷雾般思维的我犹如“灰姑娘”听到凌晨的钟声惊慌失措、手脚忙乱四处窜动。我不知是否在慌张中遗失水晶鞋，也不可把握“王子”是否拾取它，直等到那一日我勇敢地走上圣殿，把水晶鞋恰如其分穿在脚上。
　　思维的我触不及防答应一声，顷刻被紫金葫芦摄取，尽管它是那么不情愿，终究化为一缕烟雾回归躯壳。我看到了自己模糊不成形的鼻梁，一起一伏的胸膛，还有伏在书面的手。我的眼循声追寻，看到另一只娇小雪白如同蜡制的手，眼继续随手盘旋爬蔓，先是皓腕，继而是一截雪藕似的手臂，再上是她粉嫩的脸蛋。
　　子茵收回伸长的手臂，卷下袖子说：“已过午时，去吃饭吧！”
　　我一愣，眼皮抬高了点：“唔，好……好的。”
　　她把书递给我，我的手无意合在她软如棉，滑若水的芊芊玉指，恰是一阵电流窜入我的指尖，钻进心窝，身体一阵痉挛，手不由自主猛地抖动弹开。她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手指连蠕动一下都没有，依旧平静的脸。我收缩双臂，从书的另一头接过来。
　　子茵与我并排走，我们中间隔开一条“鸿沟”，手在摆动中不时掠过冰凉的流水，一阵阵寒意如蛇般随臂窜上，钻进心口。彼此遥望的肩膀一摆一晃，先是异性的磁石在相互吸拢，即刻又化成同性相斥；又像挂在软木枝两头的花篮，固定的中间部位，然后压按一头的篮子，松开——两个篮子弹跳着，升高时相互靠拢，下降时互相分散。两个肩膀在颠颠簸簸中，始终没法靠在一起，像是两座遥望而立的大山，宛若牛郎织女脉脉守候银河两头。
　　——平坦如坻的道路似乎永无尽头，我愿与她并排永远走下去。
　　子茵突然收住脚步，询问似地说：“这间吧！我经常来的，是家不错的餐厅。”
　　我循从她的目光看去，果然有家餐馆，明亮的玻璃门旁是几盆开得旺盛的菊花，两根闪耀光芒的黑色间杂红黄蓝绿小斑点的圆柱分驻两旁的岗位。
　　我顺从地点点头，跟在她身后进去。里面天花板垂吊枝型大吊灯，灯火通明照亮每处角隅。正中有一木质夹板矮墙，上面种满奇异的花。矮墙把空间一分为二，每一处两旁各有一排餐桌，桌子用光滑柔软的蕾丝边印花绸布铺上，绸布下摆掩住半边桌腿，上面放一个玻璃花瓶，瓶中几束菊花，桌子旁围拢四把椅子。
　　子茵挑选一张靠窗的桌子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我在她对面坐下。
　　一个身穿红色旗袍的小姐笑吟吟走来，她姿态高雅，步履轻盈错落有致，端端正正把菜单递过来，我与子茵接过，她便把一只手合拢在另一只的手背上并放在腹部前，静静等候。我和子茵各自点一份套餐，穿红色旗袍的小姐记在备忘本上，接过菜单，依然笑盈盈轻步飘走了。
　　我发现子茵偏过脸眺望窗外的景致，我也借此打发时光，更多的是缓解静寂无话的尴尬。外面靠近的是灰色的一截人行道，人们熙来攘往，有挎着单肩包匆匆飘过的青年；有肩并肩互相偎依散步般的年轻情侣；有愁眉苦脸左手无名指套个金光闪闪的戒指的成年人；也有孤影行吊颤巍巍缓慢移动的银发老人。所有人都是过眼浮烟，不知从何而来，又该往哪里去，从这头显现，又从那头消逝，留下的只是残破的身影。在微风吹动下，在秒钟“滴答滴答”推动下破碎，消逝得如粉，如烟。
　　“嘿，你都是一个人的吗？”
　　我回过神，盯了她一会，她依旧偏了脸眼睛直视窗外，我捕捉到她的唇翕动的痕迹，“也不全是，我也有伙伴，至少有一个现在还与我联系，以前我们是同学。只是，最近有一个多月没来往。怎么啦？”
　　“没有，我看你经常一个人，挺寂寞的。”她的姿势没改变，眼睛眨了一下。
　　“也不会啊，可能习惯了吧！”
　　“是吗？习惯了就什么也无所谓了吗？”她的眼神透出一丝冷漠的孤寂。
　　“也不是，有时沉闷，有时渴慕，有时无奈——转瞬间的烦躁，顷刻泛起的空白画面，时起时伏模模糊糊的孤寂。不过，每一刻却心如止水，就像在梦里品食苦药，嘴里含着苦涩，但又好似没有味道，大概吧，只是味蕾麻木了。”我带着像是安慰的口吻说。
　　“你想过该怎么办吗？”
　　“我想，交往或许能打开心扉，人是群居的动物！”
　　“真的，人活着需要朋友，须要交往。”她正视我，带着渴慕的激动目光交织在我诧异的目光汇聚成一股汩汩流动的溪水。
　　“是的。”
　　饭菜刚好端上来，我和子茵各得一份。
　　子茵静默一会，突然说：“真好，能和你相识。”
　　“我也很高兴，跟你似乎很谈得来，算是志趣相投吧。”
　　“嗯，没错。”子茵微笑地说，“和你谈话很有意思，真希望一直这样下去。我们是朋友吧！”
　　“是，是朋友!”
　　“永远的朋友！”
　　我与子茵边谈边吃，餐桌上其乐融融。她很高兴地告诉我，过几日她爸爸也搬来这里，将与他一起生活。
　　“你妈妈呢，不来吗？”我好奇地提醒她。
　　“妈妈？”她似乎无所谓地笑笑，但我发觉她眼里透出暗淡的光芒，“他们早离婚了，在我很小的时候，我记不清楚她，似乎真的没有她的什么记忆。”
　　“对……对不起，我……我不知道……”我微微低下头，抬起眼睑关注她，心里十分苦涩。
　　“没关系啦!我早习惯了。能与爸爸一起生活已很幸福，真的！”她哈哈轻笑两声，显得十分轻松快活。
　　笑声却像锥子一点一点刺痛我的心脏。
　　我们又陷入沉默的宴会，子茵一勺一勺往嘴里送，偶尔端起青花瓷杯子把唇贴在杯缘啜了一小口，杯子放在桌面时“咚”的一声，浓稠的棕色咖啡液体卷动，伸出舌头舔舐杯沿子茵留下的粉红色残破唇印。
　　吃完饭，我掏出钱包准备结账，子茵忙用手按压住我的钱包说：“不用，让我付账吧，是我请客的。”
　　我把钱包放在桌子上，望了一下旁边的人，他们谈笑风生，指手画脚，气氛十分活跃。我对子茵说：“男生与女生一起，一般都是男生掏腰包的。”
　　“谁规定的。”她有点逼问似的。
　　“电视播映的，小说写的都是这样，还有我也看过这种情形。”我带着辩解的口吻说。
　　“那些都在传递坏思想，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这样做吗？”她眼里露出神秘的目光。
　　“呃，不太清楚。”我屈起一根食指绕了绕太阳穴，想把智慧抠出来一样，“大概是出于对女性的爱护吧，就像男生抢着帮女生扛重行李，具有绅士风度的男性就餐时要帮女性拉椅子，不过是这样而已。”
　　“错了，错的离谱。你们男性骨子里蔑视女性，老想着掌控女性，觉得她们完全要依靠男性才能生存。其实大可不必，我们也要站起来撑起半边天，我们也必当办得到。”
　　“没有，我没有看轻女性的意思，只是……”
　　“或许没有，但人的潜意识里谁也没法把握，每个人都不了解自己，却又自以为是。”
　　“我或许不了解自己，但是……因为……”
　　“为了那薄的如同鸡蛋膜的所谓脸面，可又有什么用。”子茵不等我说完，抢着发表自己的见解。
　　“确实没用。既然你这么说，呃……那好吧，让你请客好了……谢谢你的款待。”我怕她责备我，近似讨好地说。
　　子茵付过款，显得心满意足，脸上笑容可掬：“呵呵，刚才说得似乎有些过火，但我不是有意针对你，只是发发牢骚罢了。”
　　“没事，没事。你说的也很在理，我只希望不会招来你的厌烦。”我偷偷看了她一眼。
　　“不会，不会。我们永远是好朋友，不是吗？”子茵眯起眼睛笑得光彩夺目。
　　我也会心一笑。
　　我们便起身离开饭店，子茵说有事需回去一趟，而我继续要去图书馆。我把她送上车，她微笑着朝我点点头告别。
　　我直等到汽车开走消逝在远处模糊的拐角处，温柔和煦的阳光在那跳动，不知疲倦。我猛地朝旁边看去，一家卖液晶彩电的商店开张大吉，一面透明的玻璃墙里摆了四五台开幕的彩电，电视上播放一则新闻。报道的是一位女明星嫁给一位成功的商人，那商人快五十了，头发秃了一大半，脸上肥腻腻红光满面；那女明星年轻漂亮，身姿婀娜，嫩脸修蛾神采飞扬。结婚场面十分壮观，欢声笑语，花团锦簇，车水马龙，气势磅礴。新娘甜蜜蜜幸福地偎依在新郎怀里，雪白的裙裾曳地，蕾丝边的面纱掩住尖下巴，镂空的百合花纹长筒手套捧一把扎束起来的红色玫瑰花。
　　我迈开步伐，朝图书馆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