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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追忆似水年华 古稀之年的 ...

  •   我的双腿平放在崭新的白色床垫上,虚弱疲惫的背靠在支起的软绵绵白色枕头。屋子静悄悄,像冷僻的幽林,只有挂在床边支架的玻璃吊瓶“滴答滴答”有节奏发声,随后朝下的瓶口“咕噜咕噜”冒出一窜窜气泡,气泡升到椭圆形的液面“砰”地一声炸开。
      墙上百叶窗的玻璃洞开,一面被垂下的莲青色窗帘遮住,一面与外界相通:天空湛蓝湛蓝还有蜷着身躯的薄云;葱绿的树叶贴着窗口垂头耷耳,和煦的阳光洒下给它们镀上一层金色,只有叶子密集处相互掩映的缝隙隐隐浮现墨绿的荫凉;树影婆娑映在光洁的白色地砖上,像是渲染在金色宣纸的水墨画。
      我把手中的相片放在床边的茶几上,从旁边拿起另一张装帧在红木雕花相框的照片。照片的女孩站在一棵枫树旁,她穿着月白色束腰连衣裙,柔软齐长的秀发飘然散在背上,纤纤玉手倚住垂下的枫叶,大大的眼睛如泉水般温柔,眉毛纤细而均匀,还有她甜甜的让人心痴神醉的音容笑貌。
      叶子飘落在空中勾勒回忆的弧线,花儿调谢被泥土掩埋曾经的笑容;错过的终究逝去永无可觅,迟到的承诺蹉跎了银银白发。我枯黄消瘦的手颤巍巍抚摸玻璃下少女的脸,指尖划过,尚能感到一股冰凉。果然,照片的回忆只能是冷冰冰的虚像,我多么渴望再一次与她相见。我禁不住老泪纵横,泪水趟过我松弛老皱的皮肤留下莹莹泪迹,它从鼻颊的间隙穿过溜上鼻翼,又聚集在鼻尖形成饱满的水珠“噼啪噼啪”撞破在相框碎裂成梅花状。梦里的记忆在四十年前搁浅,流逝的时间已在不惑之年永远驻足,我的心隐隐有种刺痛、幽怨的渴盼。
      我静默好一段时间,心绪纷坛杂陈不能释怀,直到“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周琪笑盈盈闪进来,说:“余爷爷,可找到你了。院里的张爷爷、李奶奶托我向你问好呢。看,这是我们特意为你挑选的水果。” 她把手中的小袋子举到脸边,笑得十分灿烂。
      我强打精神,笑着说:“又给你们添麻烦……唉!让你辛苦跑这一趟远路,可别耽误你的学业才好。”
      周琪把装满水果的袋子放在茶几上说:“我们大学哪有什么课,这课程呀,倒是‘三天打渔,两天撒网’的,比学生还懒。我们同学不是做兼职,就是计划去旅游……我能到养老院看望你们,陪你们聊聊天,心情也舒坦些。早上我过去看你,听李奶奶说你发烧昨夜才入院,我就一路找过来。余爷爷,你现在好点了吗?”
      我微微点点头说:“嗯,好多了。早上护士量过体温说已退了饶,需要多运动才好。”
      “那就好!人多运动疏通筋骨,才能精神抖擞。余爷爷,等你好了,我还和你坐在喷水池的边沿用面包喂调皮的白鸽子,还有我带你去看活灵活现的皮影戏,好不好?”周琪把双肘支在床边,眼里充满憧憬。
      “好,好。小琪,你真是个好孩子,爷爷看见你呀,心里十分开心。”我轻轻抚摸她的头。
      周琪绯红着两腮低下头,玩弄胸前的项链。这是条银白色的项链,项坠是一对相叠被一只箭射穿的心,她说,这是她奶奶送给她爸爸的,它见证了她父母真挚炽热的爱,也将为自己迎来如意郎君。她总是这么爽朗,大胆可爱,就如同“她”一般。
      与周琪的谈话我知道这可怜的孩子在她父亲还小时没了爷爷,而当她出生不久又失去最为可敬的奶奶,她所缺少的是祖辈像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的果冻般的疼爱,她也许想拥入他们怀里,甜甜叫几声“爷爷、奶奶”。而他们的爷爷奶奶以睿智的思维,风趣幽默的语言给予他们的乐趣以及宽松、极具自由度的空间是理性的并要他们唯命是从的父母所不具备的。她从小就失去这种乐趣与空间,这在以后她听她爸爸所讲的她奶奶的故事,以及她时常翻动她奶奶遗留的相册才能稍稍得到一点残缺的补偿与无可奈何的安慰。
      她一直奇怪,为什么相册里没有爷爷的照片,为什么奶奶的故事没有爷爷的身影。她小时只懂得自己是从水沟里捞上来的,我还记得,当周琪说到这句话时,她笑得前仰后伏,可哪个人小时不这样以为呢!真好,她能笑得这般灿烂,如同雨后的阳光。但我知道清新、熠熠生辉的阳光是如何经受惨痛、孤寂的苦雨才被洗涤得如此光鲜艳丽,干净利落,可这也不过是久经摧残刚刚愈合的累累伤痕,一旦碰触,必当龟裂。
      她随后把眼光黯淡下去,声音有些哽咽——她父亲说他不清楚,毕竟那时他还小,从他记得事,便没有父亲,也没听他妈妈讲过。
      “真没听奶奶讲过爷爷的事,对吗?”周琪告诉我当时她问她爸爸,她爸爸猛地抖动双肩,眼珠子忽闪游离不定,半晌才低沉着声音回答:“没有。”
      周琪说,那时她完全明白。这世界有很多事情不是你想知道就能获得答案,即使答案就在眼前,即使它关乎你的一切,掌握你的命运,只要知情人不说或者你找不到开启它的钥匙,那么你无论如何也得不到答案。答案需要你自己去找,哪怕千辛万苦、万苦千辛,也要登上高山撷取峰顶的明珠,即使会给自己带来不可泯灭的深痛祸害也要打开“潘多拉的盒子”。她爸爸若果有什么难言自语,也不该瞒她。
      我知道她是爱她爸爸妈妈的,如同夜莺贪恋柳絮,但光有柳絮还不够,必得有春风拂过她的脸,梳理她柔嫩的绒毛,并把她的歌声带给大地,才能唤来春的复苏。我愿意充当这温暖的春风,拂去她记忆空白处的伤痛。
      她站立起身要为我削苹果,却被茶几上的照片吸引,拿在手中美滋滋地看:“余爷爷,这是你的家人吗?这是你吗?嘿,余爷爷,你年轻时可好看了。”她指着一个眉清目秀,皮肤白皙的男孩。
      “呵呵,你还真能认出来……唉,现在老了!”我摆摆手。
      “当然认得出,人长到一定年龄这鼻子、嘴巴、脸廓的形状往后可改不了多少。最主要是这眼神,人们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内心的性情由眼神通过眼睛折射出来,给人的感觉真切而强烈,这可错不了。”她很得意地扬扬头 。
      她换另一张照片,嘴里还带点笑的残迹,问我:“余爷爷,你的孩子们呢?每次我去探望你们,好似都见不到他们人影,他们那么忙吗,就算忙也该常来看你的?还有,余奶奶呢,我至今都没见到呢?”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摇摇头颓然苦笑,正琢磨该如何向她解释时,我发现当她的目光触及照片的刹那她的眼皮剧烈抖动了一下,半晌才抖颤地问我:“余爷爷,这……这是你什么人?”她的眼睛仍旧直勾勾盯着照片,连眨下眼皮也没有。
      我有点羞涩,笑了笑说:“我生命中一个很重要的人。”
      “是吗,是……怎样的重要?”她依然没有把眼睛从照片移开。
      我更难为情,心里满是苦涩:“一个带给我鼓励、欢乐的人;一个我愿意与她长相厮守的人;一个我一直爱的人——哪怕我至始至终都只是站在远处默默望着她,哪怕我从未获知她心底的秘密,以满足内心寻找答案的热烈渴盼,只是这样也心甘情愿。”
      “你……很爱她”她问。
      “是的!”我答。
      “你们,是如何相识的?”她静默片刻,心里像是有什么隐忧。
      “也许只是萍水相逢,但是相同的爱好把我们吸附在一起,我就这样一步挨一步缩短距离挨近她,即使我从未牵过她的手。”我满心欢喜地回忆。
      “能和我讲讲她的故事么,你和她的故事?”她终于抬起头,几乎是要哭出来地恳求,又强调一遍,“能么?”
      虽然要一个即将垂死已过古稀之年的老人讲出少年时的恋情是一件多么难为情和多么需要勇气的事,然而她的莹莹泪水打动我,给我无穷的鼓励,我无法拒绝。
      她得知我已同意,便把双臂平放在床边,尖尖的下巴支在上面,这种姿势正适合舒坦而长时间听一个人讲完故事。
      我的眼里早已湿润,抬头望向窗外:阳光明媚,白云悠悠。此时,我的思绪似乎望极天边,眼前浮现白云、雪山、广袤的天空、无垠的边界,这一切慢慢淡薄,旋即像大海遭遇大漩涡开始移动,围绕中心逆时针越转越快,一切被撕扯扭曲得面目全非,随后又像石入水面由中心向外激起涟漪慢慢漾开,渐渐变得清晰而似曾相识:我仿佛看到那年未开的花,那年长不高的树,还有那年熟识的人。
      那是个绝妙的天气,娇艳的太阳在它周围投射几束阳光,像是一片挨一片五彩斑斓的熠熠生辉的透明不规则玻璃碎片。鱼鳞状的云彩横亘天穹,显出她们面纱底下若隐若现的粉红脸蛋。路旁树木掩映,华盖蔽天,泥盆底撒着稀稀疏疏的枯枝败叶,偶尔一两只麻雀从低矮的灌木丛中蹿出互相追逐横过小道向另一边隐没。鸟儿隐在枫叶底下,唱出一曲铃音般悦耳的歌曲,是那样轻柔、美妙,好似飘渺在仙境的天籁,从远处伴着音符灌入每个人的耳朵。月弓似的小桥底下趟过一湾小水潭,潭中水波光粼粼,树影倒映在水面染成一片翠绿,时有小鱼露出背鳍“咕嘟咕嘟”吹气泡。
      然而所有这一却都不及公交车狭窄沉闷的空间,我在那个红色塑料靠背椅上,那个亮得耀眼的玻璃窗旁,依旧是那个座位——又一次看见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追忆似水年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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