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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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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灵刚刚喂完马,正靠着马圈的围栏休息。
今日是个大太阳日,春日的太阳刺眼却不炽热。太阳白花花地照了一地,马圈边泥地里的树枝似乎有些肥胖,仔细一看,原来已经爆了好些芽骨。青布鞋踩过泥地,只会留下浅浅的印记,却没有飞尘扬起——地已经渐渐地冒上了些温软的湿气。
云灵闭着双眼,感受着阳光的温暖。突然,她听到轻轻的脚步声,悉悉索索,大约是行走在泥地里。她连忙睁眼,是张行书的侍女珠儿。
“珠儿姐姐,有什么事吗?”云灵开口询问,她尽量摆出温驯的姿态,不想惹上无故的麻烦——经过上次的画作事件,她对张行书很是提防。
“小姐叫你过去。”珠儿并不靠近马圈,那里有股臭味。甚至,她觉得云绮人也有股独特的臭味。
“叫我?不是有云萍吗?”
“这我不知道。”珠儿冷冷道:“你先去洗洗,然后赶紧随我过去。”
云灵有不好的预感,她原以为张行书是大家闺秀,可事实证明,张行书是只笑面虎,喜爱捉弄别人,而且心眼小记仇。
云灵的忐忑不安得到验证,张行书叫她过去是为了作画——在人脸上作画。
“本来想随便叫个下人的,可是想到了你。”张行书执着笔,踱步到云灵面前:“府里头还是你的皮肤最好,最适合作画。”
云灵不吭声。
“来,到窗边来,这儿光线好,我更容易作画。”张行书朝云灵笑着道。
云灵的步子僵了僵,还是走了过去。
张行书将手中的笔蘸了蘸墨,举至云灵的鼻尖处:“你觉得,画个什么好呢?”
云灵依旧不吭声。
“小猫咪还是小狗儿,选一个吧。”张行书用毛笔在云灵的鼻尖上点了点。
云灵只是盯着张行书——张行书是个清秀的姑娘,肤色白皙,像是从没有吃过苦的样子。她的鼻梁高挺,圆圆的杏眼,隐隐透出一股骄傲。
贱人——这是云灵所能想到的一个最坏的词,现在,她想将这个词摔在张行书脸上。只是,若她今天忍不下这口气,若她和张行书争吵或是扭打,那么她将面临更大的威胁——或许是一顿暴风骤雨般的鞭子。
“那就小猫儿好了。”张行书看云灵不回答,就兴致勃勃地替她做了选择。
轻柔的毛笔笔尖滑过云灵的脸,凉凉的,却又刺刺的,不同于泪珠滑落脸庞的苦涩,也不同于阿丁的舌头舔吻时的湿润。因为离得近,云灵可以闻见墨香和张行书身上隐约的花香——那是云绮女奴们所没有的味道。
“嗯,真不错。”张行书下笔很快,她稍稍远离了一点云灵,打量着自己的画作。
云灵努力忽略脸上的不适感,她将眼睛睁得很大,因为气愤、羞辱和无能为力。这一刻,她的心里充满了恨意。
“留着,不许擦,不许哭,明天再到我这来,我看过后到才允许擦掉。”张行书吩咐道。
“明天我休假,我要出府。”云灵的声音冷冷的,像是冬日里悬挂在房檐上的冰柱,锋利坚硬——她在抗议。
“好啊,那就留到后天。”张行书从上到下打量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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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灵回到住处时,房间里的云绮女奴们都指着她笑了,除了云萍。
云萍是个聪明人,她将云灵拉到床边,关心道:“怎么回事?”
“张行书。”云灵吐出几个字。
“难怪她今日下午让我不用去伺候了,竟是要作弄你。”云萍轻哼了一声:“她看准了你好欺负。”
“她不许我擦掉。”云灵躺倒在床上,哀叹了一声。
云萍看出了云灵的心烦,只得劝道:“只是在脸上作画,还好没伤到身子。你没见过,很多主子都是拿鞭子抽我们,来寻开心的。”
云灵侧过头去,不想说话了。然而,过了片刻,她又突地坐起身来。
“我去白塔里看会书。”她对云萍说道。
云萍知道她的习惯,点了点头。
外面是一轮残月,月亮升到树枝分叉处,一地树影鬼魅似的在地上匍匐爬行。
云灵闷头向前走,也不顾天上的月亮和地上的树影,她要去白塔里找明粼。神总该有解决委屈的方法。
可是,明粼看了她的脸,却也忍不住笑了。
“不准笑,我受了好大的气。”云灵一屁股坐在他身边的地上,她本来还想骂句贱人,可是怎么也开不了口。贱人这个词太大了,恰在喉咙口出不来。
“谁画的?”明粼收住笑。
“一个天承人。”说了张行书他也不知道。
“我帮你去偷偷杀了她。”明粼提议道。
“啊!”云灵张大嘴惊讶道:“神可以随便杀人吗?”在她从前的世界里,神是普度众生的良善之辈,像观音菩萨、王母娘娘之类的。
明粼看着她的反应——因为惊讶而张大嘴,她脸上的墨水小猫也变得扭曲,皱皱的,滑稽极了。他又要忍不住笑了。
明粼漫不经心地将手伸至她面前:“你知道,这双手上曾经染过多少鲜血吗?怕吗”
“我不信。哎呀,先不管这个。”云灵指着自己的脸:“明天我们要去喜来村,我可不想这样子去。我不要你去杀什么人,你想一想,有没有法子可以帮我隐去这些墨汁印子,后天再让它显现出来。”
“没有。”明粼直接拒绝道:“杀人是最简单的方法。”
“你可是神。”云灵轻轻哀呼一声:“算了,我现在就把它擦了,最多后天吃一顿鞭子。凭什么,她凭什么这么欺负我?我才不是奴隶。”
云灵将舌头吐出来,用两根手指蘸了蘸口水,就朝脸上抹去——她气昏了头。云灵一边擦着墨迹,一边哼哼,她在低声
表达着不满。
明粼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其实,我还有其他的法子。”
“什么?”云灵停下手来,欲哭无泪:“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你也想看我笑话。”
明粼没有否认,只道:“先擦干净,明天晚上我再替你画回来。”
“画回来?”云灵用衣袖使劲擦了擦脸,将那些花去的墨迹擦得稍淡一些,她奇道:“一模一样,你记得住?”
“嗯。”他可是神哪。
“你有没有什么法号?”像如来佛祖、玉皇大帝之类的?
“做什么?”明粼抿了抿嘴,她到底在想什么?
“你太厉害了。”云灵盯着他:“以后我若遇上什么难事,只要在心里默念你的法号,就能充满力量。”她半是调侃,半是认真。
“你是神,总会有法号吧,说嘛说嘛。”云灵央求道。
“很多人叫我明粼大人。”
“明粼大人?就这样?这么随便?”她似乎不满意这个称呼。
“怎么?”他看出了她的不满意。
“以前,我家里那边,我们叫县太爷知府大人,或者,他姓秦,我们就叫他秦大人。”云灵低着头,说起“大人”这个称谓,她总是忍不住想到圆圆滚滚、摆官腔的秦大人。
“那应该是怎么个叫法?”
“嗯~”她思考着:“至少也应该叫什么什么神君吧,明粼神君?”
云灵看了看栖息在他手指上的金豚和他编织的那张金网:“也可以叫盘丝大仙。”
明粼不说话了,似乎是不想理她的意思。
云灵敏锐地嗅出了男人的冷淡:“好了,明粼大人,明粼大人最好听了。”
明粼盘腿而坐,脊背笔直,像是一面断崖。云灵忍不住想到了从前寺庙中供奉的神仙,他们都是盘腿而坐,手捏兰花,脸慈心善,因为庙中渺渺的烟火,云灵总觉得那些神灵很远。
而眼前的神袛,他的鬓发,他的眉目,他的脸庞,她都看得一清二楚,他不需要她的跪拜,他能够排解她的苦楚,他并不是遥远的存在,他就在她身边。他就叫明粼,而不是明粼大人。
男人依旧是专心地编织金网,不再搭理她。在烛光的映衬下,他眼角的那粒朱红小痣更显张扬。
“明粼,你记得的吧?明天要陪我去喜来村。”她看着他慢慢道。
“嗯。”他略略一点头。
“可是,你长得这么美。”云灵顿下了,复又道:“太张扬,我怕满大街的人都会盯着你看。”
“嗯。”是太张扬,他有过这种经历。
“是不是有什么法术,可以改变人的容貌?”云灵盯着他。
“嗯。”
她的眼中发着光,像是等着看宝贝,这种目光下,他只得道:“可以用水改变面貌。”
“水?”她不自觉地睁大了眼睛。她在等着他的展示。
明粼的手在空中划过半圆,又收回身前,像是从空中捉到了什么宝贝。
云灵凑上前去,可以隐隐约约看见他手中微蓝色的一团雾气。
他解释道:“这是空中的水。”
“空中有水?”她不解。
“嗯。”他并不解释,只将那团水汽覆至脸上,手指微动,似乎在寻找一个恰当的位置。
渐渐地,云灵可以看出他容貌上的变化:瘦削的脸颊变成宽阔的国字,鼻子似乎也变大了,额头眼角竟还长出了皱纹,只是那双眼睛,却仍旧是亮亮的两湾深潭。她不自觉喃喃道:“眼睛太美了。”
于是,他朝她一笑,深潭中的水波流动,在月光下折射出亮亮的细沙。
云灵却仍旧是盯着他看,反倒将他看得不好意思。
“想学吗?”
“学?”因为惊讶,她微微张嘴:“我只是个普通人。”这可是神的法术!
他弯了弯嘴角:“谁说你是人?”
“啊?”云灵眨眨眼,她怎么什么也听不懂。
“你已经死了,现在,你是水灵。”明粼还记得第一次看见云灵——漆黑幽暗的深海里,她的脸庞被金豚的光芒照亮。当时,他已经在海里漂浮百年,幸好遇见了身为水灵的她,她身上那微弱的灵力,成功地唤醒了他。严格来讲,她是他的恩人。
云灵显然震惊了,只呆呆地坐在那里,什么话也不说。烛光在她的脸上跳动,勾勒出黑暗的轮廓。良久,她终于喃喃自语道:“我跳海,我死了,我在沙滩上醒来,我到了另一个世界。水灵?”
“什么是水灵?”她终于抓住了关键点:“像鬼那样吗?”
明粼闭了闭眼,一时间他难以开口,只能道:“你能够操纵自然中的水,像我这样,用水改变容貌。”
“我还会变老吗?”
“不会,水灵不老不死。”
“那这不挺好的吗?”云灵的脸上浮现了一个无奈的笑。从跳海开始,生活就已经逃离了她的掌控,她只能被动地接受一个又一个的信息,无论好坏。或许,她只需要一双耳朵,她只需要听就好了。
她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