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月纪年》LydiaCY

3、沧海蝴蝶：冥蝶

　　“我已经答应，不干涉你和心魔结盟，为什么还不动手？”女子的声音冷冷的，如风送浮冰，雪卷碎玉。

　　沈夜抬眼望着沧溟，那个细弱而苍白的身影，似乎就要淹没在漫放如雪的矩木花中。那些花开得那么灿烂，灿烂得快要灼伤人的眼球。

　　沈夜漆黑的眼眸里有无数种情绪闪过。愤恨？怨怼？无奈？后悔？不舍？悲哀？太多，太多，多到连沈夜自己都看不清楚。

　　“你忘记我们的约定了，紫薇祭司，你是要违抗城主的命令吗？”沧溟那双古镜般的眼眸闪烁着锐利的光芒，嘴角尤带着一抹笑。

　　沈夜沉默着走向矩木，走向记忆深处那个如白蝶一般的女子，就像小时候一样。可是这一次，他的每一步都那么沉重，像是一个早已跋涉了千里的旅人。

　　沧溟黑发如瀑，脸色愈加苍白，她直视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男子，古镜般的眼眸里第一次流露出残酷。

　　沈夜仍旧沉默着，抬手触向那张美丽的脸颊，忽然手指停在半空，指尖一转捏了一个诀。沈夜的指尖凝出一只淡蓝色的蝴蝶，缓缓飞入沧溟眉心，那便是“冥蝶之印”。

　　“三魂做契，六魄为约，灵媒成茧，封。”沈夜漆黑的眼眸里，所有的情绪都沉淀了，只剩下满满悲伤。

　　他决心牺牲性命也要守护的人，终于将被他亲手所杀；他认定了此生最重要的人，终于还是要失去。曾经并肩而行的人，总以为彼此能够一路相伴，回首才发现，原来彼此早已陌路；曾经紧握着的手，总以为会一直互相温暖，低下头才发现，自己竟是再也握不住了。

　　命运真是一个很残酷的东西，而他只能眼睁睁望着，那只白蝶越飞越远，越飞越远，终于消失在他的世界，永远。

　　他不后悔自己的选择，只是以后会不会失去更多？

　　“大祭司，谢谢你。”沧溟微笑着，古镜般的眼眸里，一片凄艳。

　　矩木花下的两人静默无言，一阵风起，雪白的矩木花，纷纷扬扬，仿佛飘落天际的冥纸。树影婆娑，树叶沙沙，低吟着一首安魂曲。

　　再美的花期，终是有凋零成泥的一天。

　　“向你保证的事情，我一定会做到。”男子的声音低沉而坚定，眸色深沉，仿佛永夜，再无悲喜。

　　原来大笑无声，大悲无泪。

　　沧溟古镜般的眼眸里倒映着沈夜远去的身影，直到那个人影消失在甬道的深处。沧溟抬头望向天空，自从被禁锢在这矩木之上，饱受病痛折磨，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清醒地看过天空。

　　天空依旧湛蓝，飘着几朵淡淡的云，只可惜这样广阔的天地永远也不会属于她了。

　　沧溟却仍然觉得庆幸，山川大河，日升日落，即使她看不到了，烈山部的其它族民总是有机会能看见。

　　那是他答应过的，她一直很相信他。

　　------------------------------------------------------------------------------------

　　一年之前，沉眠之间。

　　“只要我们和心魔合作，让族民感染魔气，再寻机破开伏羲结界，族民就能在下界繁衍生息……”

　　沧溟打断了沈夜的话，摇摇头：“阿夜，别再白费口舌了，我不会同意的。”

　　沈夜皱眉，沉声道：“山川大河，日升日落。沧溟，你难道忘了吗？”

　　沧溟轻轻叹了一口气，有些疲惫的闭上双眼：“阿夜，我说过，流月城已经存在太久太久，久到早已被诸神遗忘。我感觉得到，神农之血已经开始衰竭，也许归寂才是流月城的未来。我身为神农后裔，绝不能为了族民能生存下去，就任心魔作祟，遗害下界。”

　　沈夜攥起垂立身侧的双掌，眉头锁得更紧：“可你是流月城主！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你的族人继续受苦？！你难道甘心就此放弃拯救族民的机会？！”

　　沧溟睁开眼，双眸清澈如昔，她微笑着望向沈夜：“所以啊，紫薇祭司，我不是给过你另一个选择——我可以不干涉你和心魔结盟，条件是冥蝶之印。”

　　冥蝶之印，自上古流传下来的术法，据说能够封印神魔。施术时，将灵力注入活人的魂魄，形成蝶茧；蝶茧隐秘蚕食宿主魂魄之力，在宿主体内慢慢孵化成灵蝶。在受到召唤一刻，灵蝶将吸干宿主魂魄之力，破茧而出；而宿主则将魂飞魄散，形神俱灭！

　　沈夜瞳孔骤然放大，不可置信的望着沧溟，低吼道：“沧溟，别逼我！”

　　“不，我是以流月城城主的身份命令你，紫薇祭司。”

　　那一刻，沧溟觉得自己其实是个很残忍的人。她永远都记得沈夜答应执行“冥蝶之印”时脸上的表情。

　　有些话，沈夜未曾和她说起，可是她一直很明白。

　　------------------------------------------------------------------------------------

　　也不知过了多久，红霞染上沧溟苍白的脸颊，她又想起了那个傍晚，想起那两个奔跑着追赶夕阳的少年和少女，轻轻叹了一声：“阿夜，我们回不去了啊……”

　　是啊，再也回不去了。她成为了流月城主，再也不是那个替他插上白花的少女；而他则成为了流月城大祭司，再也不是那个对她说“沧溟，我带你去看太阳”的少年。命运将他们捆绑在一起，却是越走越远，再回头时，千山万水，早已不见来时的路。

　　花开年年只相似，叶落岁岁人不同。生逢乱世，满怀愁绪，只能化作一声无言的叹息。

　　沧溟闭上眼睛，陷入了久久的长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