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都赋》行南不遇

8、第 8 章

　　“下来，倾城——今晚就在这里住下，你看可好？”胥子颜望望西山日头的光景，转头向马车棚里问道。
　　“贱婢但凭公子吩咐。”
　　“不要再叫自己是‘贱婢’了——你也是人，我也是人，而人生来是没有贵贱之分的。记住了吗？”胥子颜听见那样的称呼，不禁皱眉道。
　　“长安客栈？呵呵….”胥子颜扶车中女孩下车，看着眼前的客栈，说了句叶倾城听不懂的话，“‘百年后，世当有王者兴’——在纯钧重现前，哪里又会有长久的安全呢……”
　　“客官来了？是打尖儿还是……”店小二话还没说完，看见胥子颜身后的叶倾城，“叶小姐！你…你不是…”
　　“对不起，你认错人了。”叶倾城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淡淡道，“请问，这里有房间吗？来两套上房。”
　　小二显然想再说些什么，但看见了叶倾城和胥子颜眼里射出的寒光，不禁噤声。
　　“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进了房间，把小二打发走后，胥子颜还没问，叶倾城便开口说道。
　　“进青楼后，来的嫖客看我是叶大夫的女儿，才让我到现在还是个清白的身子，”叶倾城极快的瞥了胥子颜一眼，见他脸上毫无表情，“可即便是这样，我还是讨厌那段日子——我恨我爹，我恨我是她女儿！
　　现在我跟了你走，自然要把以前的一切都忘掉——
　　叶大夫的女儿，已经死了……”说到这里，叶倾城的声音已经开始抽噎起来。
　　这时胥子颜站了起来，将刚刚到他肩膀的叶倾城拉在怀里。
　　“有我在，你不要害怕了……”胥子颜抱住她在她耳边说道，嗅着她头发的清香。
　　那一刹那，他感到心湖的波动。
　　“梆梆！铛…”
　　一更了。
　　胥子颜站在榻前打了个哈欠，面容没有一点表情，眼睛看着在榻上熟睡着的女孩。
　　叶倾城的表情安详，长长睫毛下的眼睛微闭，脸上挂着无法让人抗拒的微笑。
　　这样的女孩，谁不会动心啊……看来当时那五十两金子花的不怨。
　　他转过头，吹熄了灯，退了出去。

　　“谁？出来！”胥子颜躺在榻上，突然睁开了眼。
　　“梆梆！铛…铛…铛…”
　　三更了。
　　他刚刚明明听到房门被推开的吱呀声，但是却看不见人。
　　突然，在帷帐外显出一个黑影！
　　有风吹过，胥子颜闻到了似乎熟悉的清香。
　　“倾城，半夜三更不去休息，来我房里做什么？”胥子颜松了口气，问道。
　　“奴来报答公子的救命之恩——奴虽是公子从青楼赎出，但身子还是处子之身……”说着竟掀开了帷帐！
　　胥子颜才欲呵斥，却没有说出一个字——
　　那天的月光很好，叶倾城跪在胥子颜床上，外面只披了件开襟锦裙，里面看的清楚，除了女子的贴身小衣，什么都没穿。
　　胥子颜只看见眼前光溜溜的雪白一片，是那种恰到好处的美。
　　“你是来报恩的？”胥子颜眯起了眼睛，左手捏起倾城的下颏，注视着她有些慌张的眼睛。
　　“我救你，不是这个意思。”胥子颜眯着眼道，“如果真的想报恩的话，就跟我走——改天，我自会让你报了这个恩的。
　　现在，你出去吧。”
　　倾城仿佛还不甘心，直到胥子颜又说了一遍出去，她才紧咬着嘴唇，披上了锦裙。
　　直到听见门关上的声音，胥子颜才松了口气。
　　自己不是因为没‘变身’，现在早就色授魂与了。
　　不过，如果她真的想报恩，那这事情就简单多了……
　　第二天早上，胥子颜看着叶倾城——她的情绪并没有变化，仿佛昨晚晚上什么都没有发生。
　　胥子颜不禁想是自己在做梦。
　　个把月的时间过去了，他终于带着叶倾城回到了三沙屿。

　　“君父在上，受儿臣一拜。”
　　镇南殿上，只有两人，衬出大殿的空洞和寂寞。
　　“嗯…咳咳…起来吧。”过了半晌，王的宝座上才有一个疏懒而急促的声音响起。
　　“谢君父。”胥子颜站起来，抬头仰望着王座。
　　王座里窝坐个中年男人。虽然才是中年面相，却皮肤黯淡，发色也变得灰白，肺里像安了个风匣子“呼哧呼哧”的响，时不时还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声。
　　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所充斥的光芒，却让胥子颜也为之一动！
　　“君父，喝口水，顺顺气罢。”胥子颜上前俯身倒了杯水，然后退回到了台下。
　　台上响起了水与喉接触的声音。
　　“听说你这次去中州，带了个女人回来？”长时间的静默后，王座上传来了这个轻飘飘的声音。
　　“是。儿臣准备过几日再献给君父。”胥子颜低下头，不敢与王座上那道目光相接触。
　　你害怕了么？
　　是的，我很害怕。
　　那双眼睛，那道目光——在那里面，我能看见黑暗深沉的过去，却看不见未来。
　　“儿臣告退。”过了好久，胥子颜才吐出这样一句话，然后就转身走了出去。
　　王座上的男人目光复杂，左手放在心口。
　　殿门大开着，仿佛怪物大张的嘴，想把人吞下去。

　　“镇南侯有诏，诏曰：中州叶氏，贤惠淑德，孤甚喜之，择日封正夫人，即刻入殿随侍。”
　　来宣读的主管刚读完，便有数名女官到倾城的面前带走了她。
　　即刻随侍…她心里不知有多么恨我吧？
　　胥子颜跪在地上接诏。他抬起头，目光与倾城那不甘的目光相接触。
　　只是那一瞬，他便错开了眼神。
　　这，就是她希望的 “报恩”么？
　　当时她被父亲牵连时，也曾经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的父亲吧？
　　她是在世间行走的受伤小兽，而自己是在海里压抑生存的鱼。这样的缘分，只是自己的出水一跃时瞥见她晕倒在溪边，把她拖到水里救醒了，又逼她走进另一处陷阱中。
　　从此，今生再难相见。
　　人…内心真正的黑暗，到底是什么样的颜色？
　　“胥族子颜，献女有功，甚肖孤躬，前功相与，上表中原朝廷，收世子，封少主大将军，监管镇南国。”
　　主管宣读完，连忙扶起还跪在地上的胥子颜，“少主快快起来，真是折煞老奴了。恭喜少主，这是老奴给少主的供奉，还请少主笑纳——日后还请少主多多提携老奴。”说着指指身后那几大口箱子。

　　第二天，镇南国举国上下都知道了这两道诏命，全国震动。多数人不能理解这道诏命——
　　镇南国固然允许正夫人参政，但国主必为男子，这是祖制。但胥子颜此时尚未变身不知是男是女就立为少主，万一未来是“小姐”怎么办？
　　胥族长老和朝中大臣遂分为三派：
　　一派接受诏命，支持胥子颜——这一派多为武官。
　　另一派主张禅让共治，在朝中选重臣通过共同议事治理国家——这一派多朝中重臣。
　　这也是胥子颜那边的一块心病。
　　胥族长老自成一派。
　　这一派没有什么目的，只是不想掺和这些勾心斗角。
　　但这些争斗只能在表面下进行。因为至少到现在权力还掌控在镇南侯手上，双方都不敢轻举妄动。但，双方都在苦苦寻找导火索，想将这一切放到台面上。
　　可是连整个镇南国都不知道，就在他们最想不到的时间和地点，火并的导火索被一个纤弱女子点燃，从此一发不可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