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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荔枝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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荔枝,雨点,雾峰。
这一切竟是显得如此的融洽,悠然。
“长安回望绣城堆,山顶千门次第开。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陀山山寺老僧站在荔枝树下,望着手中两三颗适才摘下的荔枝,“红尘妃子笑......”
”大师好兴致,这样的妖果,出家人竟也食用?” 身着华服的青年男子不知何时竟走到了老僧面前,说着双手合十作揖,“空羽大师,小王有礼了。”
“阿弥陀佛——见过高宁王,”空羽大师宣了句佛号,脸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变化,双手合十作揖还礼,“王爷来的也巧,今日这荔枝也初熟了——不如共赏雨品这荔枝,如何?”
“‘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呵呵,这东坡先生真是吹牛——本王幼年时,先帝曾赐‘妃子笑’与小王,小王一天才吃了一百多颗吧,第二天就喉咙疼痛,生了一个多月的疮......” 高宁王坐下,看着那屋外细雨,记起了幼年往事,便随口说出来,“只是皇爷爷——他才不到六十啊......”接着好像想起旁边还有人,停止了回忆。
“呵呵...王爷幼时真是顽皮——殊不知这荔枝性温 ,多食易上火么?”空羽舀了杯温水,似乎没有听到高宁王说的话,“王爷喝喝看。”
“嗯——这水入口,竟将适才荔枝的火气全带走了!这是什么水?” 高宁王只喝了一口,就感到精神百倍,荔枝带来的火气荡然无存。
“这是贫僧在荔枝树下寻得的——荔枝性温 ,自然喜爱阴凉之泉。以此水解荔枝温性,岂不妙哉?”空羽的脸上露出了笑容,那风干橘皮般的脸上皱纹仿佛又多了几道。
“王爷今日前来,不是找老衲要荔枝的吧?”空羽又舀了杯水,问道。
“正是——小王今日前来,有一事不解,请大师周全。”高宁王颇踌躇一阵。
“但说无妨。”
“大师,不知这‘情’字何解?”
“阿弥陀佛!不知王爷有何事不解?有因有缘集世间,有因有缘世间集。有因有缘灭世间,有因有缘世间灭。——诸法,皆有因缘。诸法,亦皆无常。有因就有缘,有缘必有个因在那等着。有因有缘,就集合成了一个世间;有因有缘,都来这个时间来集会;因空则缘尽,世间灭了,时间的因缘也灭了。因此,因缘无常,情亦无常。” 空羽见高宁王没有动作,就把《杂阿含经》的这句偈语解释给了高宁王,“不知老衲此言能否略解王爷之惑? ”
“多谢大师开导——小王解了。” 高宁王又做了个双手合十作揖,接着又说了许多随便话。
“大师的年纪,恐怕不下八十吧?” 高宁王放下手中竹筒杯,对空羽说道。
“是了——论年纪,比先帝还小些呢。”空羽抿了口水,缓缓道。
“那不知小王可否拜大师为干祖父?” 高宁王眼中放出光芒——
空羽是京城高僧,与许多朝廷人都有关系,如今太子之位悬空,如果拉到他......
“王爷——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老衲不踏红尘已久,只想做个山野村夫,怕不能受王爷厚待——老衲还要礼佛,请王爷自便吧。” 说着拂袖而去。
高宁王站在那里,摸不着头脑,一个人尴尬的站着。
“明皇,今天高宁王又来了?”入夜后空羽正看着那棵荔枝树发愣,一个声音把他拖回了现实。
“嗯。”空羽抿了口茶,眉宇间透露出几分英气——
谁能相信,京城高僧空羽,竟是据称早已暴毙的高宁王的祖父、 先帝爷燚明皇。
“宁儿今年,也该有二十了吧?”空羽问旁边人。
“明皇,都二十三了吧。”那人细细推算了一会儿,才答道。
“难怪,会问那样的事情......”空羽又盯着荔枝树出了神,“可是,连我都守不住的东西,又怎么能给他呢......”
旁边那人不语——他知道明皇当年为了帝位,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爱人投入他人怀抱,最后又亲眼看着她死去......
这时候,他看见明皇眼角有几滴泪滑落。
“羽儿...是很喜欢吃荔枝的啊......”明皇喃喃说道,还是愣愣的看着荔枝树。
一年后,湮雪楼的军队攻入了帝都,大燚朝就此完结。
人们都说,湮雪楼,是一个叫陈靖海的和尚领导的。而他攻入帝都的原因,竟是一个女人。
而这一切空羽大师都看不见了——城破前三月,他就已经坐化了。
攻入帝都第二天,那些统帅们板着脸来到了空羽大师坐化的塔前,负责警卫的小兵们都暗暗称奇——平时见到一位就已经不容易了,今天他们怎么都来了?
而让他们更惊讶的是,后来来了个和尚,那些统帅对这和尚竟十分客气。
他们想起了那个说法——难道,他们真的是被眼前这个和尚带领的么?
有小兵事后回忆道:那个和尚,被那些统帅称为“楼主”。
——那个代号代表的,是十年前的靖海楼领袖的无上威权。
但很少有人知道,靖海楼就是湮雪楼的前身。
那棵荔枝树却没有结出荔枝——据当地人说,那棵荔枝树上的那些荔枝在空羽大师坐化后的第二天纷纷落下,在空羽大师的墓前堆了一堆。
那个和尚也不说什么,只是点点头,满怀敬畏的看了看那棵荔枝树。
这一天就在这莫名其妙之中过去了。
那天晚上,有人看见湮雪楼楼主房里的灯亮了半宿——明天就是登基大典了。
第二天,湮雪楼楼主胥子颜在燚皇宫大殿里称帝,国号胥,年号湮雪。
真是个奇怪的国号。
没有人在意那个和尚—— 自然也没有人知道那个和尚在前天晚上从湮雪楼主胥子颜房里出来后去了哪里。
他就像不属于这里的人。
第二年,那棵荔枝树上又结出了荔枝。就在那个荔枝初熟的日子,那个和尚又回来了。
“明皇,”那个和尚的语气不带一点波澜,“我们俩,其实是一样的。”说着抬起了头——
那种眼神,平静的宛如死水微澜。仿佛置身红尘之外。
“想不到我陈靖海,还能站在这里。”和尚笑了几下,带上了人皮面具。
那是高宁王的脸。
“请原谅——两年前,陈靖海用了这张脸才把陈靖海不敢说的事说了出来——
不过,陈靖海已经懂了大师最后说的了。 ”
和尚站起来,诵了数遍往生咒。
“陈靖海去了。”和尚转身,用了微不可闻的声音迅速说了句:
“如雪,在下个轮回里,一定要等我。”
他最终还是不能放下;而空羽也不能放下。
转眼间,和尚已消失不见。
而从此,再也没人见到过他。
天空中忽然下起雨来,将整个陀山笼罩在烟雨朦胧之中。
荔枝,雨点,雾峰。
这一切,显得如此的融洽,悠然。
命运之轮,戛然而止。
可这一切的起点,就在十一年前的那个阳春三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