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章 ...
-
直至姬无名熄了灯平躺在身边时，叶凡才隐约想到一个问题。
姬无名仍然是姬无名，但是又不像姬无名，多么矛盾。他清晰记得初遇姬无名那天仿佛从身体到魂魄被施加的巨大压力，那是叶凡如今身为凡人之躯时面对纵横一方的神王的正常感受，带着无边敬畏，还带着一点本能的恐惧，最后一点，是叶凡本身的淡然。而身旁这个几乎与叶凡手臂相贴的姬无名就像千千万万平凡的年轻人，肌肤散发出的温热透过不那么厚的薄毯如同丝线一般缠绕住叶凡，他无处可逃，明明应该远在天边的修为大能者，却温和而沉默地近在眼前。
叶凡闭着眼，数不清的他与姬皓月相对的画面像飞花散落，却没有一幕亲密如斯。
“那些瓶子里的药液，你喝了么？”姬无名的声音忽然在叶凡耳边响起。
“喝了。”叶凡答道，想了想，他问道，“如果我想知道那是什么，你会告诉我吗？”
“不会。”斩钉截铁的回答似乎确然有姬无名的风采。
叶凡默然地扭过头去。
“你对自己目前的面临的状况了解多少？”没过多久，姬无名又低声问道。
修道之人气息极浅，周围静得叶凡似乎都能感觉到姬无名说话时喉咙传出的振动，他忽然想看一看姬无名的侧脸，却依然没有动作，只是睁了眼答道：“天庭在找我，凰巢需要我，姬家利用我。”
说完他还自顾自品味了一下，怎么就这么万众瞩目呢。
姬无名却没有继续问下去，只是评价他：“答得倒是洒脱。”
叶凡无声地笑了笑。
可接着叶凡感觉到姬无名伸出手，动作缓慢而轻柔地覆盖在了自己的双眼上。他先是内心一惊想要逃开，却瞬时地便感觉困倦到了极点，只是那潜意识的抗拒撑着他没有立即陷入沉眠，抖动睫毛轻扫着姬无名的指腹和掌心，引得温热的指尖轻轻划着叶凡的眼角。
“你……”叶凡感觉自己的声音如同从心底最深处发出，“姬皓月！”
最终叶凡还是敌不过忽然袭击的姬无名，思维的清醒逐渐离他而去，剩下的只有一片宁静的黑暗。
一切都突如其来，窗外刚好吹来一阵微风，树木枝叶的摩挲发出了轻微地声响。
姬无名坐起身来，收回覆在叶凡眼上的手。他扭头看着叶凡陷入睡眠的、平静的脸，翻手从虚空中拿出一卷黑色细线，扯出了一头绑在叶凡右手的手腕上，这细线在姬无名打完结后便消失了踪迹。
叶凡有没有按照他的指示喝完那些药液，姬无名是知道的，若非如此，这根摄魂线也没有现在便系在叶凡身上的必要。
“我无意害你。”姬无名轻声道，像是冷静地自述，又像是给叶凡一个听不到的保证。
莫遥起了个大早。
他也不想这么勤奋地早起，毕竟迷迷瞪瞪地从窗外望出去，天色还是灰蒙蒙的。莫遥只觉得头重脚轻，脑袋还有些晕晕乎乎，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渐渐地想起昨晚被酒放倒、被叶凡扛回来的经历，不免有点不好意思。他对着手掌呵了口气，用鼻子闻了闻，酒味像是还有些，酒臭味倒谈不上，昨晚吐过之后他就有些昏昏欲睡了，叶凡押着他漱口、给他擦了擦身子的记忆模模糊糊，莫遥便也不去回想太多。他掀开盖在身上的毯子下了床，抓起换下来的有些异味的衣服，再拿了换洗衣物，便打着呵欠准备去澡房冲个舒适的热水浴。
这澡房里引来的水也不知是什么水，洗过之后莫遥只觉得浑身舒爽通畅，因宿醉引起的不适也随着水流而被冲刷干净。从澡房出来，莫遥挂好洗净的衣服，却没打算回自己的住处，他看着要比方才亮堂得多的天色，打算给叶凡来一个难得的清晨骚扰。
莫遥很是佩服叶凡，他的作息规律得就像花开花落的时节，但是叶凡毕竟能跟他谈天说地插科打诨，这样让莫遥避免怀疑他是什么山中精怪。莫遥倒是没有赖床的毛病，毕竟在家里要帮衬着姐姐打理些布坊生意，起早贪黑也是家常便饭，可是叶凡永远起得比他要早，往往莫遥打着呵欠跟着为数不多早起的门徒来到饭厅时，叶凡已经坐在他俩常去的位置上了。
这姬家的分部范围大得可怕，除却这些亭台水榭、雕梁画栋外，多得是幽深的山谷、静谧的深林。叶凡所在的姬无名的住所莫遥只去过一次，因其所处实在偏僻，莫遥也犯不着没事儿就跑来这。
只是今天，这个地方似乎稍微有些不同。
莫遥困惑地踏进这片竹林，在他的记忆中姬神王的住处便在这竹林之后，可是他无论怎么走，无论进去之后是往哪个方向前进，最终走出竹林之后来到的都是出发的地方。莫遥再单纯，却也不笨不傻，他曾缠着叶凡给他讲过许多姬家的奇闻异事，且不论叶凡这个年纪与他相仿的年轻人怎么知道这么些东西，这些有关姬家的信息莫遥虽记一些忘一些，可眼前此景，兴许便是叶凡曾说的姬家的虚空之术所造就。
“事儿挺多啊。”莫遥苦恼地抓了抓头发，沐浴过后不久的长发还带着些湿润水汽。
莫遥也知道知难而退，既然没法给叶凡一个突然袭击，那就去饭厅等着他便是。
正要转身离开，头顶却响起一个清朗的男声：“喂！”
莫遥吓了一跳，抬头向上看去，只见一个身着深蓝色衣着的银发少年从竹枝上跃下——竹枝如此纤细，他是怎么待在上边的？不过仅从发色来看莫遥便知道他不是常人，何况也算不上全然的陌生人：此人是当时虚空门之试时与莫遥搭话的那个少年。
少年饶有兴味地上下打量着他，奇道：“你怎么不继续往里走了？”
莫遥觉得他有些神经兮兮，况且与他对视时全身都不甚自在：“进不去。”
闻言少年挑了挑眉，露出个笑容：“原来你也无法破解姬无名的阵法，我当你还真是天纵奇才呢。”
这话听得莫遥哼哼了几声，他也没觉得自己是什么天纵奇才，这少年的语气好生讨厌。可是虽然这少年说话不中听，笑容也有点贱，但是人看起来并不坏，而且莫遥看他像是有些本事的，便大大咧咧问道：“那你呢？你有办法进去？”
“这个……”少年面露尴尬之色，却依旧嘴硬，“姬无名狡猾得很，这阵法不定时便要变换一次，我还没有学会破解这麻烦人的阵法，但我总能成功的。”
“哦……”莫遥看着这个比自己要矮上那么几分的少年，拖长了尾音意有所指地嘲笑，“也就是说你跟我一样。”
“比你要好些。”少年脸不红心不跳，甚至无视了莫遥的调侃，却迅速地转换了话题，“你一个新晋门徒，跑来这里做什么？”
“我的朋友住这。”莫遥如实回答了，看着少年，“你难道不是新晋门徒？不过说起来我还真从来没有看到过你。而且，再说了，你不也不明不白地出现在这里，怎么反倒正义凛然地问起我来了。”
毕竟这一头银发很是惹眼，别说经常晃荡，莫遥偶尔看到一次也不会忘。
“姬家可招不到我。”莫遥的问题被少年否定了，可他也没有说出原因，少年眼珠一转，“我怎么就叫不明不白了，要算起来，我更有来找姬无名的理由。你朋友？就是那个住在此地的凡人吧？”
“他叫叶凡。”莫遥忍不住要翻个白眼，“既然如此，我就先走了。”末了他还撇了撇嘴，“看你这样都还没有小叶子厉害。”
话音刚落，只见少年飞起一脚勾起一块石子击向莫遥面门，受害者莫遥捂着被正中的额头龇了龇牙：“你到底想干嘛？！”
少年看了莫遥一眼，颇为高傲地回答：“我叫苍思涯。就算你现在不知道我，以后你也定会觉得这名字刻骨铭心。”
莫遥：“……”我也没问你叫什么啊。
这措辞水准跟莫遥不相上下，于是他也没听出有什么不对。只是跟这少年闲扯也不顶什么用，而且这人还有些咋咋呼呼、神神叨叨的，一言不发地就拿石子儿砸人，看起来是个半大不小的少年，脾性跟小孩儿却没什么差别。莫遥便决定还是速速离开此地去等着叶凡出来，毕竟……他感觉饿极了。
“哎哎你别走啊！”苍思涯急忙喊住说了声“告辞”便如同逃难般转身离开的莫遥，似乎害怕他立即就会消失似的，伸手掐了个诀束缚住了莫遥。
莫遥：“……”
苍思涯站在摔倒在地的莫遥身旁，得意地看着他：“你去哪儿啊？”
“吃饭。”莫遥苦着脸看着苍思涯，心想这些修士果真都有些奇怪，“你放开我行不行，我跟你无仇无怨，还跟你在这聊了这么久的天。”
“看你有些悟性，我才肯与你交谈的，你却连我的名号都不问一声就想走。”苍思涯解开莫遥身上的束缚，后者爬起来就要跑，可是他一介凡人对上苍思涯哪里跑得掉？人都还没完全站起来就被苍思涯单手摁回了地上，“还想跑？”
“你有病啊！”莫遥嚎了一声。
苍思涯用另一只手狠狠地掐了一把莫遥的脸，刚要坏笑着说点什么，却忽然神色一凛，抓起莫遥便腾空跃起，几个急退之后带着他落到了一旁高地的山石之后。他低声念诵了一段口诀，莫遥只觉得周身轻盈，抬手一看，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怎么了？”莫遥扭头看向苍思涯，也是看不到半分踪迹，却能感觉到他抓着自己胳膊的手。
“嘘。”苍思涯似乎凑了过来，温热的气息打在莫遥耳畔，轻声道，“我哥来了。”
莫遥沿着山石边缘朝下一看，果真有一个身姿挺拔的银发男子来到了竹林前，却不见他走进这片林子，似乎也被姬无名的阵纹挡住了去路。
苍思涯幸灾乐祸地低笑几声：“我就知道我哥也进不去，全家也就二哥对虚空术有研究，一堆傻瓜呆。”完全没注意把自己也给包括了进去。
“你躲着你哥做什么？”莫遥挑挑眉，往回缩了缩，忽然想起了自己跟姐姐相处的时光，便了然道，“我知道了，你是闯了什么祸。”
“放屁，我能闯什么祸，要是闯了祸，我早就被我哥折磨得散架了。”谈起兄长时，苍思涯语气里总有一种似乎是天生的恐惧，想来家教极为酷烈，“我哥不准我单独跟姬家的人待在一块儿，特别是这个姬无名，要是被我哥知道我跑来找他……”
“你就死定了。”莫遥从容地帮他接了下半句话，这警告很熟悉，只是自己姐姐说出来要委婉一点，“你还没说，你来这儿找姬神王要干什么。”
苍思涯沉默了一下，莫遥估摸着他是去查看他哥的情况了。
过了一会儿，站在竹林前的那个颀长身影转身消失了，苍思涯这才松了口气，解除了两人伸手不见五指的隐身状态，答道：“我觉得你那个什么叫叶凡的人，是圣体。”
莫遥难得沉默了一下：“圣体？”
“哎，反正以后你会知道的。”苍思涯也不跟他解释，只是自顾自说道，“在考核结束那天我跟我哥偶然听到姬无名跟姬止空关于圣体的争论，昨晚我出来闲逛又恰巧看见了姬无名浑身是血地出现，我想跟过去，他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在此地布下阵纹，于是我就在这里破解了一晚上……反正我是觉得圣体肯定出世了，只是姬家不肯交出来，小气。”
莫遥只是微微皱着眉听着，不知怎地，他对于“圣体”一词有种奇妙的熟悉感，人生前二十多年它从未出现过，可是初次听见却又感觉距离自己如此之近。他其实从未跟叶凡说过，自己跟叶凡初次见面时便有一种令人喜悦的熟悉感，莫遥不知该如何去描述他，若要找个贴近的，似乎就像多年未见的至交老友，尽管两人未曾相识过。
“你怎么不说话？”苍思涯碰了碰莫遥的手臂，道，“嫉妒朋友比自己厉害了？”
你懂个屁。莫遥在心里回答他，忽然地陷入沉思。
“行了，反正我哥也走了，现在想进也进不去，等哪天见到姬无名再问他。”苍思涯也不甚在意，拍拍裤子刚要站起来，动作却僵住了。
“苍思涯。”一道男声突兀地在两人身后响起，隐隐有些笑意，“好胆。傻瓜呆？你这伎俩以为我看不穿？”
苍思涯颤颤巍巍地转过头去，咧嘴一笑：“……哥。”
叶凡醒过来时只觉得腹部传来一丝丝疼痛。
他睁开眼后便一咕噜爬了起来，引得这腹部的疼痛感有增无减。叶凡强忍着痛，打探着四周环境，见自己仍在姬无名的住处之后才稍稍放松了些。但是这不代表他能完全放松警惕，昨晚姬无名完全不怀好意的催眠清晰地刻在脑海里，尽管叶凡对这之后发生的事完全没有记忆，仅从身体不正常的痛感来看，自己在陷入睡眠，或者说昏迷之后，定然发生了些什么。
“姬无名。”叶凡对着窗边站立着的人影冷声道，“你做了什么。”
彬彬有礼的伪装在这一时刻完全不用保持，叶凡虽暂时对姬无名无可奈何，却也并不代表能任人宰割。
姬无名墨色的瞳孔映着叶凡的脸，他不发一言地走到叶凡面前，躬身伸手按在叶凡脐下约一二寸之处，轻声道：“你现在什么感觉？”
毫不避嫌的姬无名那纤长有力的手指放置的地方多少有些尴尬，可温暖的触感竟奇异地缓解了叶凡腹部的疼痛，他皱着眉答道：“痛。”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姬无名另一只手两指并拢搭在了叶凡的后颈处，叶凡只觉得似乎有一丝温暖的气体顺着脊椎一路向下，“真气逆行？头疼欲裂？”
“没有。”叶凡扭头避开了姬无名的手指，漠然回答。
姬无名便就此收回了手，表情依旧不起一丝波澜：“那就代表你死不了。”
“你什么意思？”叶凡抬头盯着他。
而行为古怪的姬无名却完全没有解释的意思，他坐在了一旁的木椅上，与叶凡对视：“你既然早已知道姬家需要利用你，何必再多问这些？”
“因为我毕竟是凡人，多多少少有点怕死。”叶凡露出个笑容，眼神却冷如寒冰，“早知会被这样不明不白的蒙在鼓里，还不如当初便让姬少主说明一切。”
“你想要知道的，立刻就能知道。”姬无名被叶凡讥讽，也不见愠色，“只不过有些东西，你还是烂在肚子里比较好。”
叶凡凝视着他，忽而露出一个笑容：“那你还是别说了。”
姬无名：“……”
言下之意是若叶凡知道些什么实情却没有保守好这个秘密，那么他的项上人头可就岌岌可危了，而对于姬家神王来说，取他小命也不过眨眼一瞬的事。
“我没有任何办法查出你到底是从何而来。”姬无名淡淡开口，“你就像忽然出现一样，被宁飞遇到。你若不想说，我也不想问，对于将来而言，一个人的过往不过是无法改变的既定事实……尽管，你所担负的比你想象得要多得多，不仅仅是对抗帝尊这一点。”
“洗耳恭听。”叶凡道。
“你与莫遥交情甚笃，”话锋一转，姬无名忽然提及莫遥，“你对他了解多少？”
叶凡想了想，那满是符文的竹笛与莫遥时而会出现淡金色光芒的双眼浮现在他脑海里：“他不是凡人，却处处像个凡人，我有心了解，也无从查探。”
这回答似乎在姬无名的预料之中，他像是提起寻常琐事一般揭开谜底：“他是‘圣体’，并且不是寻常那般未踏上修炼之路的圣体。”
“你这意思……”叶凡虽然惊讶非常，最后却也能淡然接受了，“莫遥是个被封印的圣体？”
“也许是，也许不是，我并不清楚。”姬无名答道，看着叶凡的目光有些探究的意味，“这一切是你将要见到的存在所告知于我的。”
叶凡沉默了，他一沉默，连带着姬无名也没话说了——虽然他刚才一个人几乎说了叶凡好几句话的言语，但到底姬神王还是寡言少语的，那一双眼犹如寂静虚空一般深不可测。
“何时动身？”叶凡知道姬无名是要抓他去见识点什么东西了，听姬家两兄弟的语气来说倒不像是什么穷凶极恶的存在，他至少还在姬止空眼里能有命回来。叶凡的腹部还是有些疼的，他没法知道为什么疼，但是姬无名必定知道；在姬无名面前他似乎除了来历之外没有半点隐私可言——就连这一点小小的秘密，也是姬无名不需要的。眼前的神王极为薄情，叶凡也不指望能靠他点什么，只是一些模糊的念头在脑海里沉沉浮浮，总觉得这记忆幻境里宽广的世界终于要在眼前打开了。
薄情的姬无名做的事也很是薄情，他站起身来，朝叶凡伸出手：“现在。”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