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二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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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状，叶凡心下一惊，皱起眉忙问道：“你怎样了？”
那边青莲还悠哉悠哉，在叶凡耳边惊道：“该不是被自己做的菜难吃到了吧。”
叶凡：“……”
“不必管。”摇光忽地站起身来，向后急退了几步，立身于轻纱帷幔的阴影中，“烦请叶兄先到别处歇息，我有些事需要……”
话没说完，一股极为尖锐的感觉攫取了叶凡的神识，他眉头一皱，连忙运转起力量保护那片稍显脆弱的识海。原本光明亮堂的宫殿在这瞬间的变故中竟逐渐暗了下来，这种黑暗不是四时流转的夜色，而像是一种凝重而黏稠的黑色液体的缓慢侵染，让叶凡的双眼也迷失在这片辽阔而深邃的混沌中。
叶凡突然有种异样的感觉。这种感觉不是来自心底，而是从四肢百骸流动的血液或者精气而起，似乎他的内里就如同一片湖泊，在一瞬间被人投入了一块重达千钧的石块，使得他浑身漾起一波一波如同刀绞的波澜。他僵在了摇光面前，眼睛看着从刀割般缝隙间流泻出来的光芒，四肢却动弹不得，这种感觉他再熟悉不过——就像是接近死亡一般的窒息感，却远比那来势更加猛烈，叶凡渐渐觉得身体变得愈发沉重，意识与脑海中的声色影像都化作气体般随着胸腔的鼓动和呼吸抽离身体……
在无边的黑暗中叶凡又渐渐清醒过来，他感觉到自己浑身冷汗、感觉到自己口鼻的干涩和重新呼吸空气的畅快；他摇了摇晕眩的脑袋，看到了眼前一袭墨青色衣衫的挺拔的身影、感受到了周身萦绕的清新气息，才觉得自己又回到人间。
“摇光？”叶凡站至青莲身侧，看向不远处那玉立身姿。
“他很强……”青莲脸上也有了罕见的严肃神色，他一手掐诀，一手在空中结印，四周那浓重的黑被他的淡绿色光罩抵挡在外，“也很可怕。”
叶凡极为迅速地抬手结印，淡金色的道印融入那与黑气不断抵抗相持的淡绿色光罩中，青莲开辟的这一片净土便又稳定了些。他切实地体会到了青莲口中“可怕”的定义，也再次刷新了心里对摇光的认知——这个人到底有多深藏不露？这般强大而具有压迫性的力量，实在难以让人将它与平日里那个文雅的摇光联系起来啊。叶凡唤了摇光一声，却久久没有传来回应，他眼前仍有方才摇光脸上两行血水的骇人景象，大抵是出于这个原因，叶凡隐隐有些担忧起摇光来：“青莲，眼前状况有些蹊跷，你有什么想法么？”
他还没见过这样的架势，可如今有幸得见，却把自个儿小命悬了起来当成了观光券。
青莲没应声，只见他低下头，抬起手在脸上摸索着什么。站在他身旁的叶凡看着青莲这眼熟而怪异的动作，耳中清楚的听到了那熟悉的“噗滋噗滋”的翻搅声……果然，在叶凡的一阵无言中，青莲手中多了一颗通体碧绿、温润如玉的青莲子，只见他将其抛进了眼前浓浓黑暗中，高声道：“兴许对你有用。”
这青莲子带着淡淡的光芒冲进黑暗中，却在半途被生生截断，似乎是被人握在了掌中。
丢完莲子后，青莲才扭过头对着叶凡点点头，道：“有点想法。”而后者不由自主地看了几眼青莲深深凹陷下去、黑漆漆的左眼眶，心想这株莲花不能换一个稍微不这么惊悚的取莲子方式吗？
约过了几息时间，这诡异的浓稠黑气渐渐散去，叶凡才得以看到靠墙而立的摇光。原本覆在他双眼上充当封印的黑布颓然地被他攥在掌中，而呈现在叶凡面前的摇光的双眼显得有些可怖——只见他的眼珠与眼白都被融成了一块晶莹透亮、漆黑如墨的晶体，两边的脸颊还有些干涸的血迹，而眼角血迹更甚，像是开了几朵细碎桃花。摇光脸色有些苍白，低着头，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在凝视地面，汗湿的黑发贴在他的鬓间，他气息平稳，却并没有出声。
叶凡隐约知道了什么，他看着摇光，问道：“是你的眼疾复发了么？”
摇光望向叶凡——这一动作使叶凡感觉身上有些刺痛，但稍纵即逝：“是的，我没有想到会这么快……真没想到。”
他神色无喜无悲，若有所思地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青莲子，在叶凡看不见的角度、被阴影覆盖的脸上显出一丝古怪的神色。
就像叶凡某个时刻在玄黄母气鼎的另一端看见的模糊的摇光圣主，在烟消云散之前露出的那难以理解的眼神。
叶凡听出他语气里的冷淡，可这冷淡来得没头没脑，叶凡也不去深究，贴心地权当摇光是因为旧疾复发而心浮气躁，尽管他并不像这样的人。他撤回加诸在光罩上的力量，转身赶到了原本缩在椅子上熟睡的木华身前，叶凡见这小树精脸色尚算红润，只是眉间还萦绕着丝丝阴郁黑气，便抬掌轻轻一拍，将这一缕黑气拍散了。木华也因此惊醒，他颤了一下，猛地坐起来，茫然无措地看着叶凡：“发、发生什么事了？”
“你家摇光大人说再偷懒睡觉就要将你遣送回岛。”叶凡一脸严肃。
这话惊得小树精跳下板凳，急吼吼解释：“我没偷懒！”而后像往常一般三步并两步地跑到摇光身边，腰间挂着的小玉佩一摇一晃。木华来到近前，才感受到一股寒冷至极的气息，再定睛看摇光，这才发现他面带血迹、眼睛怪异，木华不由得憋了气，小心翼翼地问道：“摇光大人……您不舒服吗？”
摇光这下才缓过神来似的，动了动脖子，抬手轻轻摸了摸木华的头顶：“无事。”然后他将封印重新戴好，对青莲拱手行了个礼：“多谢。”
青莲点点头，脸色有些苍白，仍是化作一道绿光飞回了叶凡苦海中。摇光看向叶凡，语气也恢复了平常的和善，他轻声道：“叶兄，那位燕统领是否拜托了你去调查那凰巢修士一事？”
叶凡点点头，也顺着话头对刚才的事避而不谈：“确实如此，听她描述，这些修士的目的确实不简单，我既然被迫地受人之托，也当忠人之事，正想着找个时间出去转一圈。”
摇光失笑：“燕珺统领原本便只对叶兄有意，我也不过是顺水推舟让两位有独处的时间商量要事，叶兄可不要怀疑我用心险恶啊。”
“没有的事。”叶凡一脸正经，“说起来，这来来去去提到的‘邪祟’之事，我却是一点内情也不知，到底是何方妖孽扰得这一方大国人心惶惶？不知摇光前辈是否有解释的意愿。”
“叶兄言重了，这声前辈我可担当不起，兹事体大，关乎邪祟的事并不适合现在谈论。”摇光从容不迫，“方才的变故实是出乎我的意料，有鉴于此，我需要前往神官殿与师弟相商有关事务，既然叶兄也身负要务，不如你我先兵分两路，将自己手头上的任务完成后再来促膝长谈，如何？”
要让叶凡跟摇光促膝长谈，真是提不起他半点兴趣。不过摇光平日里虽然都是一副笑面虎、糖衣刀的模样，但也总是言出必行、允诺必果，如今摇光承诺“归来再议”，想必他也不会反悔，叶凡便不打算逼迫了；况且那堆神神叨叨的凰巢修士也过于引人注目，叶凡可不想让这群小鸟儿从中作梗，给他多添麻烦，便点点头，应道：“甚好，那我便先出城去打探了。”
“回见。”摇光抹去脸颊上干涸的血渍，轻轻一笑。
等到叶凡步履轻快地走出那绮霞殿老远，他才缓缓出声道：“青莲？”
“何事？”青莲的话语中有些困意。
“你似乎有些精神不振。”叶凡很是敏锐，他停下脚步，站在了一片紫藤之下，“是出了什么问题？”
“没问题。”青莲答道。
叶凡一百个不信，他叹了口气，道：“你化成人形出来一下。”
青莲依言照做，瞬间便以人形出现在叶凡面前。刚才叶凡还没注意，现下来到室外，他才清楚地看见青莲的左眼眶深深凹陷下去的黑色窟窿正在慢慢地结起一层乳白色的薄膜，一圈深绿色的光晕正在其上缓缓流动，除去这场面着实有些惊悚之外，这只被青莲虐待过的眼睛其实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复原。似乎察觉到叶凡探究的目光，青莲不以为意地答道：“我确实有些疲惫，这是青莲子的离体导致力量流失的结果，短时间内会自动复原。”
回答者的话证实了叶凡心中隐约的猜测，毕竟初见那时青莲就勇猛决绝地挖下了一颗青莲子，寄宿在叶凡苦海内之后，青莲也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以人形出现，想来便是力量的流失、让他只能在叶凡的苦海内缓慢恢复。于是方才在看到青莲一脸疲惫萎靡的表情之时，再回想起青莲英俊潇洒地扔出一颗青莲子给摇光时的豪气万丈，叶凡就猜想这青莲子的送出该不会影响到青莲吧？结果这个狗血的设定果然成真，现在轮到叶凡想默默扶额。
他问出了一个相当有水准、瞬间就难住了青莲的问题：“你有没有想过你的青莲子会有用完的那一天？”
这的确是值得顾虑的事，即便青莲是混沌初开时就存在的奇妙物种，但是既然作为一株品相十分正常的莲花，这莲子的数量绝对不可能是无限的，不然的话让他的同行们要怎么混？如果这种从不死仙药上面掉下来的种子也能无限量生产，那么那些绝世大能也不会为了那么几株不死神药打得你死我活，而是静下心来排排坐了。
青莲皱起眉头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叶凡这个问题的实际意义，最后他缓慢地点点头，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地回答：“没有。”
叶凡：“……”
果然。
您心怀也够宽广的。叶凡忽然感觉异常无力，眼前这青莲完全就是符合了世人的各类传说中那救苦救难、慈悲心善等美好幻想的产物，他决定要从根本上掐死这种危险思想，除去那点自私的想法，叶凡是真的一点也不想看到青莲哪天力量耗尽、莲瓣枯萎地离他而去。
“我要给你讲个故事。”叶凡无奈地看着青莲。
“你说。”青莲的眼神似乎亮了亮，他认真地盯着叶凡，不知这个脑中世界大过天的修士又要给他说些什么奇闻异事。叶凡看着青莲充满期待的眼神，一会儿觉得他像是个心智完全没长成的好奇稚子，一会儿又觉得自己明白了为什么青莲对于才子佳人、风流艳史这种烂俗的书也能感兴趣、读下去的原因，最后他决定什么也不想，要好好给青莲进行一下德育思想教育。
叶凡在脑内略一思索，便开始有条理地开始讲述：“从前，有一只橘子老虎，他统御着整片丛林，是此地的霸主。”
青莲发出疑问：“‘橘子老虎’的意思是橘子做的老虎？”
叶凡：“……你可以理解成像你一样橘子成精的老虎。于是，因为橘子老虎的特殊身体构造和天地造物之灵力，组成它身体的橘子拥有能起死回生、包治百病的效用。它是个善良的老虎精，但是正是由于它的善良，只要有丛林里的生物有求于它、无论大事小事，橘子老虎都会慷慨地分出一片果肉赠送……渐渐地，他因为橘子果肉的减少而变得虚弱，直到最后，他怀着满腔善意干瘪地死掉了。”
一气呵成地说完，叶凡一瞬间尴尬地想把自己扔到九霄云外，但随即又厚着脸皮冷静下来了。
语毕，他看着青莲：“这个故事，你听懂了么？”
青莲点点头：“听懂了。”
叶凡狐疑地看着青莲，盖因这株植物的人形状态似乎就与本体一般淡然无情，而性子又直来直往、秉性纯真，因此叶凡平日里在他的脸上也看不到什么变化较大的表情；再者，即便容貌有种独特的清丽之姿，但是青莲的神情间也全然不似记忆中那叱咤风云的青帝，叶凡既猜不透他的想法，也不想玩弄心计从青莲嘴中撬出点什么——实话来说，他现在有点忐忑。
他发自内心地担心青莲子一颗颗的失去会对青莲造成极度不利的影响，就像充满童稚气息故事中那只橘子老虎，利他主义而导致保全了他人祸害了自己；扪心自问，叶凡没对青莲有一丝一毫的利用心理，大概是某种奇妙的缘分让这两个都被抢夺的家伙同命相连，附带上叶凡对后世青帝的敬仰之心和青莲本身的纯善。
青莲墨绿色的眼睛里似乎有烟雾袅袅，但是却似乎又只是很平常地看着叶凡，他显然读出了叶凡脸上的犹疑，于是略作思考，淡然地开口道：“没错，木本无心，因而为善为恶全在我一念间。若不助摇光，他压抑的力量迟早会失去控制，不仅其自身难保，说不定还会殃及这大地生灵、成为又一个人人共伐的魔头，即便他可能在利用你……我也该施以援手。”
叶凡微微一愣。
青莲比他所想象的更加对世间百态看得透彻，是因为那些内容奇怪的书籍，还是与他同行的这段日子里的领悟？可是他却觉得心中有一股烦闷之气，似乎来自于对青莲随意赠送青莲子的不计后果、对自己那点自私被青莲善恶分明的观念震撼的羞愧——叶凡的心好似从胸腔一路沉到了海底深渊，他体会了下这久违的感觉，出于私心，名为自私。从一开始，他的每一步都因为天道的话语而处处为自己打算，所以理所当然地把这种认知强加于他所看见的世界上的每一件事物；殊不知这株已经泡在那神秘的池子里不知道多久的、不谙世事的青莲反倒给他当头一棒，让叶凡从越走越窄的路上清醒过来。
“而且他看起来不坏。”青莲自顾自点头。
“……”叶凡拿他没办法，“有些人的外在和内里是截然不同的样子，这就是‘表里不一’。至于摇光，正邪定论在他身上确实不适用，不过……”
不过什么，叶凡也难以说出口。最终他叹了口气，自觉败在了青莲面前：“此事暂且揭过去，我们先去调查那群凰巢修士吧。”
青莲应了声，又模糊了身影回到了叶凡苦海，叶凡收敛心神，御风而起，直直地朝城外飞去。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二十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