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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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叶凡打东荒来到南岭、巧遇了摇光之后，他在海上的漂浮生活已经过去半年多了。
这半年来，叶凡与摇光乘着同一艘船漂洋过海，绕过无数大小不一的岛屿，也经历过许多次惊涛骇浪的狂击，甚而还有不知名的生物在深夜里的血腥偷袭……两人却奇迹般地没什么交流，叶凡大多数时间都缩在船舱里，耳中是涛声与浪潮，心中是无限平静，姬无名留给他的道法断篇极为精妙，细细参读，每次神识流转间都有不同的感悟，再加上有青莲的混沌之气相助，叶凡的修行速度快到了令他自己都咂舌的速度。因而，叶凡每次闭关都是十天半个月的时间，最长的时候竟然达到忘我之境整整三个月，这便导致他与摇光无甚交流了。
不过，令叶凡在意的是，他苦海内那几滴闪烁着紫色微光的血液却依然顽固地留在那里，对叶凡的修行无损无益形如鸡肋，叶凡虽然困惑，但也没有办法深究，只想着等之后若还有机会见到姬无名，再当面询问了。
天色渐暗，叶凡正闲来无事靠着床沿看着波涛起伏的海面出神时，紧闭的木门忽然被敲响了。他起身开门，只见外面站着的是身高恰到他腰线的小树精，这小树精名唤木华，是摇光的小仆从，因着之前的过节，多少有些惧怕和嫌弃叶凡，也不知今日忽然出现是所为何事。
“怎么了？”叶凡低头看着他，觉得和善的自己现在一点也不凶恶，明明英俊逼人嘛。
可没办法，木华并不会在这瞬间就改观，他瞪着叶凡，细声细气地说道：“摇光大人说，快要到陆地了，让你准备下船。”
说完还往叶凡身后瞟了一眼，见青莲并没有以人形状态出现，木华这才稍微地松了口气。
“我知道了。”叶凡笑了笑，“嗯？你想要跟青莲打声招呼吗？”
木华惊恐地看着他，大喊了一声“不要！”便抱头鼠窜，似乎恶徒叶凡下一秒就要放出青莲来咬他。叶凡低笑几声，转身翻上了船舱顶部，任海风吹着他又长了些许的黑发，心情意外地变得愉快起来。
虽然叶凡不介意在海上漂个一年半载，但终日面对没几个花样的景色多少有些枯燥，如今终于又回到了熙熙攘攘的陆地，心里便颇有些欣喜。
“你看起来很高兴。”青莲的人形出现在叶凡身边，与他并肩而坐，“难得有闲心逗弄木华。”
叶凡托着下巴，看着远处海天相接的模糊界限，道：“看他可爱。”
青莲想了想木华那肉乎乎的小脸，兀自点了点头，却没体会到叶凡话中调侃的味道。他又转头看着叶凡的侧脸，问道：“到了陆地上之后，我们该去哪里？”
“暂时没有打算。”叶凡这向来只有一个大略方向的主，要他考虑眼前懒散的事态确实有些为难，“而且，我暂时不打算离开摇光。”
“你……”青莲表情有些惊悚。
叶凡无奈地按了按额头：“这半年来我一直在想当初从东荒来到南岭的事，而且我手上的阵纹在靠近摇光那处居住地的时候有些不寻常的反应……总之，摇光身上兴许有我想了解的东西。”
听着叶凡讲话的青莲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不是不知道叶凡并非常人，毕竟叶凡时不时总会透露出一些不寻常的讯息。不过青莲直觉自己还是不要多问为好，他相信叶凡，叶凡也相信他，不然不会毫无防备地喃喃自语；况且自己也无处可去，不如就跟着叶凡将这山川万里走一遭，路上再顺便悟道修行，简直妙极。
叶凡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现下有点吊儿郎当的态度带偏了根正苗红的好莲花。
一人一花闲扯的时候，视野所及渐渐地显露出了绵延无际的海岸线；摇光的声音也从船舱中响起：“叶兄，我们该下船了。”
叶凡轻身落到甲板上，眼前的摇光依旧是那从容的富家公子模样，漆黑的布条遮住了他的双眼，却似乎并不影响他洞悉他人。
“这船的速度还真快。”叶凡看着不断逼近的海岸线，有些讶异。之前在海上航行时，周围的景色一成不变，他也没有多去注意这船是快是慢，如今有了明确的目的地，这艘船异常的航行速度便显现出来了。
“这船是我租来的，自然有些不寻常的地方。”摇光给了个意想不到的答案，“算起来也有百年了，如今来到南岭，也顺道一并还回去。”
叶凡收回眺望海岸线的视线，看了摇光一眼：“若不是这次有事要来，你还要一直待在那岛上不还了？”
摇光点点头：“是的。”
直白得让叶凡都无言以对。
约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海岸线便近在眼前了。此时天色已暗，不远处的岸上却又火光点点，想来是码头的守夜人燃上了几盏温暖渔火。叶凡与摇光轻装下船，青莲早已消去人形回到叶凡苦海，而年幼的木华背了个小包裹，神情紧张地跟在摇光身后。
“你背了什么？布偶？口水兜？”叶凡手贱地戳了戳木华的道髻。
“不关你事！”木华哼哼两声绕到了摇光的另一侧，看也不看叶凡。
摇光笑了笑，拍拍木华的头：“你从另一条路走，我们在以前的那间客栈汇合。”
木华长长地拖着尾音应了一声，背着小包裹腿脚麻利地从一条林间小道走了。
“这不是叫做恶人多作怪？”青莲的声音幽幽响起。
“……”叶凡木然反驳，“不是。住嘴。”
待到木华远去，摇光才转头朝叶凡道：“叶兄，我们从这边走。”
他与叶凡走过怪石嶙峋的岸边，经过一片细软的沙滩，转入了另一条林中小路。这林中道路像是天然长成，两旁树木的树干都弯了腰形成一道道拱门，尽头有点点摇晃的灯火随着两人的走近而越来越亮。
“为何要让木华从另一边走？”叶凡有些疑惑。
“我要去与师弟会面，只是那个地方有些特别，不适合木华此等小妖前往。”摇光答道。叶凡跟着他渐渐走到了林道尽头。
及至出了林道，叶凡才发现这里有一条黑沉沉的河流，岸边用原木一根根搭成了个码头，码头旁停靠着一叶扁舟，一盏火光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灯笼挂在船头，水面晕出柔柔一团光晕。一个披着蓑衣的佝偻人形坐在码头上，手上还拿着一根钓竿，却不见他放线垂钓。叶凡与摇光朝蓑衣人走过去，来到近前，叶凡才看到那厚实的蓑衣下不是人类的躯干，而是脏污的白骨。
“他还……活着。”青莲略带惊讶地低声说道，显然也在注意着四周情况。
似乎感受到了叶凡的视线，又似乎为印证青莲的惊讶，那披着蓑衣骷髅缓缓地转过了头，黑漆漆的眼洞深处好像还有什么白色的东西在翻涌，实在令人有些作呕。只见他下颌开合，隐约有些僵硬关节摩擦声响，竟开口说话了：“摇，光。”
摇光面色平静，点了点头：“船我已还来了。”
骷髅又发出了几声怪声，似是在哭，又似是在笑。他微微偏过头，两个眼洞正对着叶凡，像是在打量他，这场景看来很是怪异。
“我要到集市上去，开船吧。”摇光抿了抿唇，上前一步半挡在叶凡身前，“希望你这撑船手艺还没生疏。”
“好，好……”那骷髅桀桀怪笑几声，挪动着身体翻上了船，弯腰拾起靠在水中桩子旁的竹篙，“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叶凡随着摇光也上了船，他感觉有些冷意，却不知因何而起。
这船被缓缓地撑离了码头，船尾漾出一圈圈鱼尾般的涟漪。这条河不是很宽，却深不见底，饶是叶凡也只能看见自己在水面上的倒影，再怎么望也望不穿这河水。摇光从容地坐在叶凡身旁，面容在半明半暗下有些阴冷，叶凡看了他一眼，传音入密：“这是要去什么地方？”
摇光答道：“鬼渡。这是处隐匿的天地，而整个鬼渡包括市集和各处渡口，我们来到的这一处码头不过是其中之一，名为鬼渡，市集里聚集的自然是各路鬼魂，他们或冤死、或遭了罪报，徘徊在人间不得离去。”
叶凡有些稀奇：“也亏你有兴趣来这种地方。”
昔日叶凡行走世间时，虽说神圣之地也去过，污秽之境也入过，可若非必要，这样聚集了阴邪之气的地方他老人家还是万分不乐意造访的。
“毕竟能称得上市集，这鬼渡里也有不少宝物，叶兄不乐意，却有不知多少的修士混迹其间。”摇光微微一笑，“至于我为何会来此地，也是出于隐蔽起见，鬼渡阴气浓厚，若我想刻意掩盖踪迹的话，在鬼渡之中被阴气遮去了气息，也能做到完全的‘人间蒸发’了。”
两人谈话间，蓑衣尸已撑着船载着他们来到了市集外。叶凡起身下船，摇光便紧随其后，远去时还不忘从怀中扔下一颗淡黄色晶石，那蓑衣尸伸出惨白的指骨捡起，看着叶凡背影的眼洞似乎更为深邃了。
摇光与叶凡踏着石板路径直走到了市集中心，这鬼渡像是人间温暖的另一种延续，叫卖声此起彼伏，迎来送往的客人也络绎不绝。放眼望去，市集热闹是热闹，可游人与商贩却是群魔乱舞，有举着一条臂骨、只剩上半身也还吆喝着的小吃商，他面前的大铁锅中有油腻的汤水冒着泡，里面翻涌着不知是什么粘稠的块状物；也有颀长瘦高，面色匆匆的书生，走了没几步就垮成了一地白骨，被旁边的幽魂用脚踩过，还会吃痛地叫唤起来……此间种种，既阴森可怖，又有些滑稽。
摇光与叶凡并肩走过，那道路上的妖魔鬼怪便立即做鸟兽散，他们或躲在一旁窃窃私语，或看着摇光瑟瑟发抖，一颗带血的眼珠子滚到叶凡脚边，被他一脚踢开了。
“我想看看那个。”青莲有点不舍。
“不许。”叶凡态度很是坚决，“把眼珠子随便拿出来不是什么正常的事。”
过了大半年，叶凡仍对当初青莲的自残式玩耍行为记忆犹新。
就这么一路穿梭过街，两人来到了一处茶摊前。这茶摊看着简陋，摊主只随意地在破败矮房前摆了几张桌椅，顶上还用油腻腻的老木撑着一张破烂的油布，中间沉沉地坠了下来，似乎是有些积水；摇光挑了一处靠墙的位置坐下，叶凡也若无其事随之入座。摊主诚惶诚恐地端着一壶茶水上来招待，只见这摊主只是普通人样貌，看着倒不像这鬼渡中来往幽魂那般可怖，但细细看来，他的下巴有层层薄皮翻起，似乎是在脸上覆了数层人皮。摊主倒了两杯茶水，方才满脸堆笑看着摇光：“不知摇光岛主又来这鬼渡……所为何事啊？”
摇光偏过头，也不知双眼是否在看他：“你想知道？”
“不敢，不敢。”摊主尴尬地笑了笑，知晓自己又多嘴，“那小的就先退下了，岛主有事就吩咐。”
叶凡看着那矮壮汉子转身走到别处招呼客人的背影，道：“原来不管生死与否，都有这般嘴脸的人。”
“生也是他，死也是他，何来走过生死关之后就变了个人的道理。”摇光道，“若真能在身死道消之后痛改前非、大彻大悟，那这不也是一种堪比登仙的超脱。”
叶凡眸光一动：“可惜不可能。”
摇光低声应和：“可惜不可能。”
“不过我有些好奇，你似乎……在这鬼渡之中还颇有名望？”叶凡托着下巴看他，“这一路走来，市集上的鬼怪都极为忌惮你。”
那茶摊主翻卷着皮肉的脸笑得像朵瓢瓜花，显得摇光活像强占一方的土皇帝。
“早年因为一些原因，我曾在此地游荡过一段时间。”摇光也不遮掩，“大概是因为修为的缘故，因着一些不识相的挑衅，我便有了一些名声。”
好吧，是从街头打到巷尾的恶霸。叶凡想。
两人隐没在砖石墙面的阴影中，这处小天地有什么天然壁障似的，于外界的幽魂精怪来说似乎就此消失了，方才因为摇光而出现的寂静街道也重新热闹起来，怪声怪气的叫卖与此起彼伏的细语像潮水一样涌回来了。
茶摊斜对面，有个独脚的高瘦汉子四周围了不少或半模糊、或形貌可憎的看客，这汉子脸上只有些斑斑血迹，在这市集上面也算得上样貌和善了；他语气很是洋洋得意，叶凡听见这汉子是在卖着什么兵器，大概天性使然，他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是凰血赤金！你个土包子！”那高瘦汉子似乎听到了什么傻话，被逗得哈哈大笑，“我这匕首可是稀世珍宝，你那一把能比吗？要跟我比划比划，就不怕死了还连落个起不来的杆子？”
他四周的看客哄堂大笑，想来荤段子是生是死都还算是受欢迎的。刨去不大拿得上台面的话，叶凡对这独腿汉子说的“凰血赤金”颇感兴趣，这等珍稀材料可不多得，也不知这鬼是不是在瞎扯胡话。
那汉子又发话了：“想老子生前穷尽一生之力才打造了这把匕首，还没用几天……哼。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这破地方我也待够了，谁手上有往生令的，我这把极道帝兵就贱卖了！”
人群一片哗然，多是笑他异想天开：“这往生令百年才空一个名位，哪轮得到你？”
“轮不到轮得到，谁能说得好？”汉子怪笑一声，有些怨恨煞气，“我生前受辱，死后还要留在这里，我时时刻刻都咬牙切齿地要把那……”
“嘘——”看客们惊慌地阻止他往下说，似乎是有什么共同的忌讳。
“往生令是一个‘契机’，百年一现，它能助这些怨魂轮回转生，不必以这样一副模样再继续逗留世间。”摇光在叶凡身旁自觉解释了，像个称职又贴心的导游，“而这往生令多为修士所得，因而这些游魂便争先恐后地抛售自己生前珍而又重的东西与其交换，只为求得一个解脱。”
叶凡点点头：“任谁都会如此选择。”
与其在这世间坐拥稀世珍宝备受折磨，不如一身轻松转世投胎，还会有多少放不下？
“也许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像叶兄这般洒脱。”摇光道。
随后他出神片刻，屈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只听破空之声响起，一道白光径直地朝叶凡飞来，叶凡往后靠了一些，却见一把匕首直直地插在他茶碗旁的桌面上。这把匕首长约九寸，造型极美，锋锐的双刃上有赤红的繁杂纹路缠绕，这纹路灼热地泛着红光，照得这一把匕首通体泛红。叶凡离它很远，却能感受到这匕首散发的杀气与戾气，想必久经沙场、夺去了不少人的性命。
“我的匕首！我的匕首！”高瘦的独腿男子一声惨叫，凶恶地拨开四周的看客一路追出来，“是谁！谁敢夺我宝物？我要把你这畜生碎尸万段！”
叶凡：“……”
虽然这与他无关，但是匕首现在放在叶凡面前，这话听起来就不是那么舒服。
男子四处张望，循着他对匕首气息的感应锁定了这处茶摊，原本雄赳赳气昂昂的汉子在看到摇光的一瞬间有些怔愣，然后脸上浮现了恐惧与憎恶的神色，站在远处迟迟不敢靠近：“摇、摇光……”
摇光神色从容，丢过去一个东西：“这匕首我要了。”
汉子急忙接住，原本狰狞扭曲的表情在看清手上物件的一瞬间转为欣喜，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摇光：“往生令！”
他手上拿着的是一块圆形木牌，上面有朱砂写就的道印，木牌中间还空了一个位置，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人的书写。四周皆是震惊万分，惊疑不定的眼神在摇光与这独腿汉子间徘徊。
“走吧。”摇光至始至终没有看他。
独腿汉子狂笑连连，笑着笑着竟还咳出了一口乌血，他如获至宝地捧着木牌，拖着他的残腿走远了。
叶凡诧异地看着摇光，不知道他打得什么算盘。
“难得遇见这样的宝物，叶兄既然有些兴趣，那我便做个人情。”摇光伸手把插进木桌的匕首拔出来，横放在叶凡面前，“这把匕首确实堪比极道帝兵，可惜那人没有驱使它的命。它的刀刃以大罗银精铸成，内芯则是凰血赤金，想必此等武器在叶兄手中定能得到一展雄威的机会。”
叶凡拿起匕首，透过刀刃薄如蝉翼的边缘看着摇光的脸：“你我同行这么长的时日，我却没有机会看透你。”
“叶兄想看透什么？”摇光笑起来，“尽管发问便是。”
而叶凡却摇摇头，暗自笑笑。
眼前的摇光给叶凡一种难言的距离感，恍惚间让他回到了当初与那个阴谋家摇光相对的时刻，明明此人近在眼前，抬眼看他，却是远在天边。叶凡经过的重重磨难，历过的层层劫难，或多或少都出自于摇光的算计，到头来他连摇光是一个怎样的人都不知道，是真心用吞天魔功为祸世间？抑或另有他想，一言难尽？说来叶凡也算与摇光相斗一世，这充满传奇与神秘色彩的男子最终在一封战书之下陨落于叶凡手中，他心中没有雀跃，只满是困惑。
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摇光说道：“那是我唯一得到的一块往生令。”
“那你……”叶凡看着他。
“叶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放不下。”摇光看似岔开了话题，却又隐约说着什么过往，“只不过需要一些东西来交换……仅此而已。”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