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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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笛声婉转轻快，原本叶凡还听不大清楚，可是当双脚踏上坚实地面后，这悠扬的曲子便愈发清晰起来了，叶凡尝试着忽略这笛曲，可这笛声虽然悠扬，却绵里藏针，直往他耳朵里钻。叶凡藉由青莲子而开辟了苦海，五感自然与身为常人时不同了，这笛声虽听来只是在奏着一段陌生的曲，细细再听却能体会到吹奏者力量的雄浑，不知不觉竟有丝丝神识贯穿其间，似在叶凡耳畔细碎低语。
“莫非是前来追捕我们的？”青莲光着脚走在叶凡身边，说是走，却更像是飘，他微微皱起眉，“但是……我却感受不到一点别的意念，这力量非善非恶，似乎也并没有往这边过来。”
叶凡正凝神分辨着方位，右手手掌的欺天阵纹却忽然隐隐作痛，他将手举到眼前，只见这欺天阵纹的线条显得殷红刺眼，似乎有人用梳齿那般粗细的针在叶凡手掌一笔笔地勾勒，这疼痛深入了血脉，好似瞬间便扯去了他身上所有经脉，但只是疼，却也算疼到了极致，如抽筋剜骨，连叶凡也皱眉微微颤抖着手。
“这是什么？”青莲瞧见了叶凡的动作，忍不住抓住他的手腕探头去看，“看起来似乎是一种不完整的阵纹……你是中了咒？”
也不怪青莲出言惊人，他看叶凡这颤着手的模样，想也不用想便知他正受着皮肉之苦。
“不是咒。”叶凡握紧了拳，平复了些气息，却没能缓解几成痛感，“我天生便有这阵纹一角，平常倒也不见有何作用，只是遇到了其它阵纹时会起反应。”
他还有话没说完，这欺天阵纹一角对各类阵纹都会有反应，因此懂得用法的话自然是用途多多，不仅能直接碾压一些不够格的阵纹，甚至还能将其当成杀阵、传送阵等来使用，只是叶凡一时还没有办法知道平常如何随心所欲地唤出它，因此之前唯一派上用场的便是破解姬无名的虚空门测试了。叶凡身处虚空中时，欺天阵纹一角也会隐隐显现，却再也没其他感觉，现下却诡异地反应剧烈，就好像……附近有什么东西正在召唤它一般。
要说附近有何异样，那便只有这绵绵笛声了。
叶凡心下一沉，这笛声虽然没有半分恶意，可当下状况分明是邀着他与吹奏者见上一见似的，况且欺天阵纹的反应不同寻常，像是牵着叶凡要前往某处，一切一切如此机缘巧合，叶凡也不做他想，便决定去会上一会。他直觉这吹奏者与欺天阵纹有关，而与欺天阵纹有关系，不就代表了这兴许又是叶凡追寻的一处线索？毕竟这个世界没有无始大帝的存在，所有与其有关联的东西都得提起十二分的在意。
于是叶凡便走在前方小心翼翼地探着路，脚下泥土松软，不时还有些看不清身影的生物快速溜过，抬头望去是被树枝交错而分割成方块的蔚蓝天空，处境倒称不上糟糕。后方青莲如背后灵一般飘忽着跟在他身后，他生怕叶凡忽然遭到什么袭击，虽然自己的力量发挥不出十成，但关键时刻保叶凡性命无虞倒也并非难事。
青莲听着耳边连绵不绝的笛音，忽然神色一动，他略一沉吟，大袖一翻便从地下揪出了个圆滚滚的生物。叶凡听到背后声响便回头查看，当看清青莲手中生物之后，眉头一跳：“这是树精？”
只见青莲手中抓着的是个长相讨喜的男童，看上去也只有五六岁大，乌黑柔软的头发扎成一个道髻，一根柔嫩鲜绿的柳枝从道髻里伸出来，看上去像是个摇摇晃晃的小尾巴。孩子作修道者打扮，一身月白的道袍穿在他身上也有模有样，要不是这圆圆的小脸沾染些泥土，明亮的眼中也噙着些泪水，还有发间那根诡异的柳枝，倒真像是个仙风道骨的小道童了。
“像是棵小柳树。”青莲微微睁大了些眼睛，眼中神采奕奕，他身为混沌青莲，花草树木自然都讨他喜爱，更何况手中的小东西软乎乎、活生生，更让他有些爱不释手，“他捏起来要比你软些。”
叶凡揉揉自己的脸，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而青莲手中原本便流着泪的幼童在他的注视下啼哭得更加厉害了，那头顶上的一根柔嫩的柳条都随着小树精的挣扎一摇一晃，只听他奶声奶气断断续续地抽噎着：“呜……呜……摇光大人救命啊……”
叶凡：“……”
“你刚才说什么？”叶凡捏住小树精软绵绵的脸，面色不善，“摇光？”
小树精被叶凡吓着了，一个劲地喊着“不要吃我”，直到在叶凡眼神的授意下，最大的威胁来源青莲也作凶神恶煞状看着他时，幼童才乖乖地问什么答什么：“我、我是摇光大人的仆从……摇光大人是、是这座岛屿的主人……”
叶凡眉头紧锁，胸中一股郁结之气。他那漫长的一生当中，若说有什么人扰得他长久不能安宁，只怕连帝尊都要排在这摇光后面。实话说起来，叶凡跟摇光倒是没什么不共戴天的仇怨，有的便也只是立场与利益之争罢了，在这帝路上踽踽而行的人，哪个不是踩着他人一步一步上来的？而自己圣体大成之后，一直以来便觊觎圣体本源的摇光就自觉地低调下去，叶凡那时既要面对古族苏醒，又要想着那快开启的成仙路，可谓忙得焦头烂额，哪还有时间去想这莫名消失的摇光，因此前缘往事也就宽宏大量放一边了。但是叶凡对修炼吞天魔功、汲取他人体质本源壮大己身的摇光就是膈应，尽管他后来当真练成了不伦不类的混沌体，可自己就是对身为他虎视眈眈的对象排行榜第一心有芥蒂，即便摇光最终葬身他的手下，叶凡却仍然提起来也忍不住皱眉叹息，只觉得他又可怜又可恨，真是一朝被蛇咬，万年怕神经。
青莲看看叶凡黑漆漆的脸色，又看看手中圆滚滚一团的小树精，问道：“你认识这叫摇光的人？”
“我不知道。”叶凡摇摇头，看着小树精泪痕未干的脸，手掌仍旧隐隐作痛，“他有可能是我曾经的一位故人。”
可是这话说来又堵得叶凡不大好过，虽然天道在他进入这幻境世界前便说明了，叶凡曾经亲手杀过的人也极有可能在他的记忆里留下神念碎片，可是摇光虽是故人，叶凡却并不想见他。倒也不是证道之后回顾往昔的忏悔而心怀愧疚……只是单纯地、不忍心罢了。
叶凡在心中指责自己，你有什么资格认为摇光乃可怜之人，只因他练了吞天魔功，失了原本修道者的纯粹？
自己也不过是称帝之后自以为是，想要心怀苍生，却忘记手上沾染过千万人的血罢了。这样无端的上位者的怜悯，想必也只是对摇光一种极大的侮辱。
一日内接连的郁气翻涌，姬无名的言行，小松的对立，摇光的出现，此间种种在脑海中一幕幕展现，使得叶凡胸口一闷，生生咳出了一口淤血。
青莲急忙用空着的那只手为叶凡的心脉输了些真气，虽感受得到叶凡并无大碍，吐出这淤血兴许还好些，却仍无不担心地看着他：“你还挺娇弱的。”
叶凡：“……”
抹去嘴角血迹，叶凡没多说什么，思来想去，他目光冷冷地看着被青莲揪着领子的小树精：“带我们去见摇光。”
没曾想这小树精还颇为忠心，他捂着脸哭哭啼啼，坚决地摇了摇头：“你们、你们这么凶，肯定图谋不轨！我才、才不带你们去见摇光大人！”
叶凡露出个灿烂友善的微笑，揪着树精头上的柳枝：“真不带？”
这一团小东西颤颤巍巍地抹着眼泪，小小声地说：“不带！”
“就算你不知道他是谁，想必也能体会到他对你来说有多可怕。”叶凡指着青莲，眼神十分可怕，“他只要有这个打算，你的道行就会尽数被他吸收，到时候别说保持人形，你的本体、修为，全部都是一场空，就算你的摇光大人来了也救不了你；再说了，我俩看上去就一表人才，你怎么就觉得我们是坏人？”
“‘还不坏？’”
青莲和小树精异口同声，先是看着叶凡，后又面面相觑。
叶凡：“……”
“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青莲的声音在叶凡耳内响起，“我很善良的，这种小树精的修为我也看不上，还不如在你的苦海泡着。”
叶凡额角青筋一跳：“你难道不知何谓‘威胁恐吓’？”
青莲想了想，轻轻地摇摇头。
这一花一树倒是极其符合他们本体的特性，耿直得要死，让叶凡这个人族都没了脾气。他眯起眼，沉声对小树精道：“一句话，你带是不带？”
小树精吸了吸鼻子，挣扎许久，终于点点头，瞪大眼睛看着叶凡：“带你去就带你去，反正摇光大人也比你强得多！”
叶凡皮笑肉不笑地磨着牙，下手没轻没重地在小树精脸上用力拧了一下，后者直痛得鬼哭狼嚎吱哇乱叫。
小树精在叶凡的威逼（主要是来自青莲的威）之下气哼哼地在前面引路，一路上风景变换、笛声忽远忽近，走了好一段路之后，叶凡与青莲跟着他来到了一棵被粗壮的藤蔓紧紧缠绕、看不出原样的参天古木前。只见小树精叉腰哼哼唧唧着道：“喏，这棵树就是阵眼所在了。”
“原来如此。”闻言，叶凡挑了挑眉，看着手中颜色殷红的欺天阵纹，“我们是闯入了阵法之中。”
他上下打量了眼前的古木，确实有微弱但稳定的阵法波动从枝枝叶叶中蔓延出来，寻常人就算知道了这是破阵法所在，想来却也无法解得一二。小树精眼睛红红，得意地哼哼几声：“摇光大人的阵法自然是精妙绝伦，这林中的‘迷音障’只不过是些皮毛，若不是我运气不好被你们抓到，你们都不知道要兜圈子到什么时候。”
正说着，他便伸出短小的手指在树干上结了个印，树干上立马便有一张蛛网般的裂痕向四面八法铺开，约一两息之后他们眼前就变了一个景象：原本的参天巨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古拙的石碑，上面篆刻着字体奇异的两字“太微”。石碑后面延伸过去的是一条石板小道，小道尽头是依山而建的一处小院，青瓦白墙、精巧窗棂，还颇有点田园隐士的气息。
“摇光大人……有坏人来了！”见终于回到靠山身边，小树精又是鼻子一酸，迈着小短腿往木屋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还用着幼童特有的尖细哭腔呼唤着他的主人。
叶凡无奈地看着他，自顾自先观望了会儿这处在画中一般的小院，他觉得这地方倒像是摇光那将阴谋大隐隐于哄骗众人的端正眉眼中的风格……于是又难免有些心头烦躁起来。
青莲凝神张望片刻，道：“此地的主人想必不会为难我们。”顿了顿，他又补充，“可他力量太过强大，就算为难，我也没有办法了。”
叶凡：“……”
“也不知道为何姬无名会将你送到此地。”青莲散去人形，化成轻烟回到了叶凡的苦海之中。
“特别是此地还有一个敌我不清的修士。”叶凡皱皱眉，抬脚向前走去。
慢着……
万一姬无名本意并不是将他传送到此地呢？
叶凡呼吸一滞，手指摩挲着掌心的欺天阵纹一角，心里一种古怪的感觉渐渐升起。
踩着一块块石板走到了小道尽头，那小树精早已冲进了正中那间最大的主屋里告状去了。叶凡掌心上烙着的欺天阵纹忽然金光大作，气势激荡间隐隐约约有点摧枯拉朽的偾张力量，他心里一惊，收回手往后退了些距离，这才使得异样消失，那欺天阵纹的点点余热还在指尖萦绕久久不绝。青莲颇有兴趣地在耳边询问：“你这天生的道印还真是奇妙，先天圣体道胎果真有不少过人之处。”
……其实也不是每个先天圣体道胎都有这个啦。叶凡也不好跟他解释，也只好含含糊糊地糊弄着说过去了。
越靠近这个地方，欺天阵纹的反应便越剧烈，贸然闯入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思量再三，叶凡也就懒得再近一步了。
小树精这时探头探脑地从主屋里出来，神情比方才呲牙咧嘴的炸呼相要拘谨不少，尽管鼻头还是有些红；那属于小孩子的童音正正经经地道：“摇光大人，这就是那两个闯入迷音障的人。”
说完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孤零零一个人站着的叶凡，想不清楚青莲怎么消失了；可他也没多说什么，一转身跑回屋里
叶凡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着白衣、肩披鹤氅的男子缓步走出。男子端得是一副好相貌，立如劲柳挺拔，身形颀长、黑发如瀑，虽然不比姬无名的孤傲，也自带七分飘然出尘；只是不知他为何用一根黑色的绸带蒙住了双眼，少了那双本该神采奕奕的眼，叶凡便总觉得缺了什么。总得说来，眼前之人俨然是一个气质出众的修道者，但是无论怎么看，都不是叶凡印象中那扮猪吃老虎的摇光；莫说像了，两人放在一起都搭不着边，叶凡稍微安心了些，又觉得这安心有些好笑。
男子静立片刻，叶凡看不到他的眼睛，也不知道他是否是在打量自己，少顷，他才轻轻捻了捻手指，一道道金光从地下浮起，化作千万的光点柔柔散去；叶凡便觉得手中那欺天阵纹带来的痛楚渐渐消失了，看来此地确实有些跟欺天阵纹关联密切的东西。
一身白衣的陌生摇光朝叶凡笑了笑，邀他于庭中一处紫藤下的石桌前就坐，态度和善地发问：“道友从何处来？又要往何处去？”
“我……”叶凡愣了愣，一本正经地忽悠道：“有曰‘往来处来，往去处去’，我出来云游四海历练己身，又何必知道前方是何地？”
青莲：“噗。”
叶凡：“……”
“我们明明狼狈出逃，这漂亮话你也说得出口。”青莲不知被挑了哪根线，在叶凡耳边窃笑不停。
这株不谙世事的莲花完全不知道什么叫做话不能说全……叶凡决定不理会他。
摇光微笑起来，全然像是个如玉公子：“好一个来处来去处去，道友的见识令在下折服。只不过，这片森林坐落在南岭以南的无人迹海域的一座岛屿上，这岛方圆数千里也只有我一人居住，仔细算算，我也有百十年未见过生人了，阁下的云游倒是游得远啊。”
叶凡：“……”
生平第二次，叶凡的谎圆不下去了。如果说宁飞是不喜欢弯弯绕绕，干脆地骂他放屁，那么眼前名唤摇光的人便是不动声色、谈笑风生间狠狠地揶揄他了。
他知道自个儿和青莲已不在姬家地界，甚至也可能已到了东荒的另一端，但是从来没想到，他从那个虚空门中出来便直接从东荒蹦到了南岭，还是在边缘的无人迹海域上！是以他听出摇光口中那“游得远”有几分笑意在里面，毕竟这四面环海……叶凡默默地内视苦海看向青莲，后者正晃着花托自言自语：“这么远，御承松应当追不过来吧。”
叶凡默然扶额。
确实不能马上追过来，但是我们也不能马上出去了好吗！别这么心大成不成！
浩瀚北斗，壮丽山河。这个以北斗七星为主星的星域被划分为东荒、南岭、西漠、北原、中州五方大地，而其真正意义上的广袤无垠先放在一旁不提；这五处地域外还有无垠的海洋，海洋上大大小小的岛屿不知坐落了几多，似乎还有哪个满怀诗情画意的修士感叹过“想必比起天上的繁星还要称得上星罗棋布几分”。是不是有这么夸张叶凡也不晓得，他也没那心情把北斗逛个遍……但是有一点显而易见，从北斗的东荒到南岭，就算穷尽一个普通人三四辈子也无法到达，而就算是虚空跳跃，也不可能凭着姬无名一己之力便把叶凡送到那么远，更何况他身上还负了伤；从古至今，叶凡只知道除却证道成帝、道法极致外，还有一种方法可以做到、或许也只剩一种方法能做到：无始大帝那纵横星空、睥睨天下的欺天阵纹。
他看着摇光，诡异地挑了挑眉。
可谓后有豺狼，前有猛虎，神秘莫测的摇光还施施然地坐在叶凡面前，从容地品着小树精端来的茶，那黑布下的双眼不知是否在注视他，而叶凡对上摇光的脸时却没由来地心悸，感觉哪哪都不太舒服。他沉默了片刻，最后只得实话实说：“……实不相瞒，我正在被追捕。这事儿未免有些拿不上台面，但我也并非有意闯入道友的阵法中。”
摇光似乎在看着他，叶凡却又不确定。过了片刻，只见摇光缓缓摘下了遮住双眼的黑布，叶凡这才能看清他一直没有示人的眼：摇光的双眼远看与普通人无二，挨近了侧光而看，也是纯净的深琥珀色；但是这双眼却毫无焦距，明明与叶凡距离极近，视线却显得有些迷茫般看向叶凡身后——原来摇光目盲不能视物。
还没等叶凡开口说些什么，只听摇光启唇出声，带了些上翘尾音唤道：“叶凡？”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