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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赭石横梁下悬着的那盏白纱灯，柔和的烛光穿过绣着仕女图的白纱，宛若悬挂在窗外的明月，银光倾泻，明亮动人。灯光照亮了桌后略显慵懒的男子，白肤束发剑眉皓目，轻摇折扇，目光淡淡掠过少女的脸。
青琇轻轻挪动着步子，尽力使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明显，她不过来错了房间，道个歉转身走出去也没什么。然她没有想到自己从背后探出去的手并没有摸到门框，却被碰到了一堵温热的墙。
灯光摇曳，强烈眩晕，青琇以一个极不舒服的姿势仰面摔倒地板上。她来不及调整坐姿，令自己更舒服些，一只手已紧紧锁住她的脖子。喉咙的疼痛令她竭力掰开那如烙铁般坚硬，仿若口袋封口的细绳，越拽越紧的那只手。而另一只手紧紧捂住了她的嘴，令她声嘶力竭的呼喊全部化为一阵断断续续“呜呜呀呀”的低喊。
然，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却如同小猫一般柔弱，用尽全力连一根手指头都掰不开。
疼痛与窒息蚕食着她的神智，几近晕厥，头痛似要裂开，双腿双脚一次次竭力踹向凶手，却连衣角都踹不到。
她感到绝望，裹缠住她，一层又一层，密不透风，仿若数万条蛛丝于眼前晃动。
她未从想过自己会以怎样的方式离开人世，毕竟她才十五岁，人生中最美好的年华还未到来，她又怎么会去想自己会怎么死呢？对于未来，她有许多憧憬，每当跟着娘亲绣花，她便会陷入幻想里面，想的最多是她未来夫君的样子。他会是人中之龙，是出自书香门第的天之骄子，可能是风流倜傥的翩翩公子，也可能是一笑泯恩仇的江湖浪客。在她的意识里，他一定会爱她，照顾她，与她相亲相爱直到白头。可她的幻想还没来得及实现，她就要殒命于此了。
然，现在的她又怎会有时间去想这些虚无缥缈的问题？求生的欲望与濒死的绝望仿若一块不停翻转的板子，正反两面，一上一下，一下又一上。青琇的意识渐渐变得模糊，空白。
不远处的三人，细细欣赏着雅间内正在发生的影像，三言两语，说说笑笑。
执扇男子瞥了眼角落里几近昏迷的青琇，从红木桌上拿过一只茶杯，轻饮，淡淡道：“可怜一个美人胚子，”他弯嘴笑了笑，那女孩挣扎时脱了簪子，长发遮去了半张脸，细看下去，五官还算精致。他放下手中的青瓷小杯，淡淡叹道：“只是命不好，福缘浅薄。”
一旁赫衣龙眼的中年男子正握着茶壶为他添茶，听到他的话，余光看了眼地上的青琇，轻轻对手下施了个眼色，随后道：“王爷觉得可惜，何不留下活口，养在府中消遣几日，再杀也不迟。”
执扇男子轻摇几下扇子，另一个灰衣男子接过话头轻声笑道：“王爷府上何曾缺过良姬美妾，倒是温兄舍不得罢。”
卡在喉咙的手松了下来，些许空气进入鼻腔，当青琇醒转过来，她看到执扇男子轻轻放下折扇，起身向她渡过，余人暗笑不语。捂住嘴唇的手亦撤了下去，青琇双目微睁，只觉得眼前一暗，一袭檀香拂面而来，下巴便被两根手指轻轻捏住，缓缓上抬。那人轻轻为青琇拂去黏在脸上被汗水打湿的长发，他的面色笼在阴影中，一双雪目仿若衔着碎冰片片泄来，她只觉得冷。
几声脚步，间插几句谈笑，像爬行在手臂上蚂蚁，一串而过。她不知是不是幻觉，她听到了二姐那独特的咯咯咯咯的笑声，但她尚未来及呼救，那些声音很快便被门外突然而至的鼓乐声覆盖下去。
没有人，没有人留意到一门之隔的这边正在发生的事情。
灯却在这时突然灭了，室内瞬时陷入昏暗。走廊上的灯光透过直楞门上的窗格透进来，形成了几道光柱。青琇只觉得捏在下巴上的力道突然卸去，几个身影快速掠动，她听到几声衣袖摆动的轻响，以及不知是谁的怒喊，接着有人一把捞起她，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个字：
“走。”
那人便握住她的手臂，几次回身击退于身后紧追的来人。啪的一声光线照来，她与那人冲进了光里。
走廊上的灯光昏暗，楼下大厅的食客正在谈笑风生，大厅中央的舞台上，几个女子纤衣曼舞，踏着鼓点，扭动身姿。青琇来不及细看那些姣好脸庞，从她喉咙发出的嘶哑的喘气声，就像漏了气的风筒，合着她就要撞出胸口的心跳声，形成一阵嗡鸣。身前的青衣人紧紧握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几步冲下楼梯，奔向楼梯旁侧的小门，冲出楼去。
几天之后便入腊月，今夜的风甚为冰寒。青琇的斗篷落在宴席上，当时只觉得去趟茅房，冷也冷了不到哪去，穿着石榴红薄棉衣便出来了，岂曾想到会有后来的事情发生。这件棉衣平日里只在屋里穿穿，在外面风一打就透，诚然抵不过寒气。她用力咬着牙，一阵阵寒战回荡着牙齿扣动的声响里，她抬头看了眼前人，那袭青衣同她身上的差不多薄厚，而握住她的手似乎也在因为寒冷而隐隐颤抖。
小门通往楼后的马棚，青琇是知道的，马棚的右边就是女茅房，马棚左侧里头的角落就是簪花楼的后门。簪花楼在外城东南十三坊，位置偏僻，周边没有什么大的酒楼与它相当，因着菜品酒水不错，楼内布置清新雅致，傍晚过后还有舞乐班子奏曲吟唱，虽然甚少有达官贵人来此用膳，临近几个坊的商贾平民倒是经常来捧场。簪花楼后门之外便是深巷，深巷的民居盖成没多久，眼下还没有人在此居住，自然也就没有灯光。青衣人没有丝毫犹豫便拉她奔入这片无人区，那些人很快便追了过来。
青衣人并不打算随便找个地方躲起来，他的背影看起来分外冷静，青琇跟着他狂奔，只觉得身后磊磊而来的脚步声，令她本就剧烈的心跳更加狂乱，死里逃生的侥幸以及紧追不舍的威迫，恐惧已没有先前那般强烈，现在的她唯有一个念头，就是不要扯他的后腿，不要再让那些人抓到。
来到一处巷口，青衣人身形一滞，随后带她冲入横巷内。她紧紧跟着他，贴近墙角躲入黑暗。青衣人回过身来，轻轻捂住她的嘴，紧接着几声脚步便停在了一丈外。巷口处的地面泛着银光，两条长长的影子正巧落到青琇对面的墙面上，一动不动。
青琇的背紧抵住身后的墙，一股子冷气贴着被汗水濡湿的棉衣渗到背上，渐渐冲去那层奔跑所致的湿热，冷冷激得她阵阵颤抖。她轻轻吸着气，她怕自己剧烈的心跳被那两个人听到，再次杀过来，这一次，不仅是她的命，就连他的性命或许都保不住。这般想着，她突然感觉到什么地方有些异样，细细想来，那就是唇上的温热——捂在她面上的手亦淡出一层细汗，手心的纹路轻轻贴着她的唇角。。。她不禁有些脸红。她已是过了及笄的年岁，男女授受不亲，她亦是知道的，如今这般，正是老人言：“于礼不合。”
想到这儿，她的脖子有些僵硬，嘴唇亦不敢再动了。心中默念着排心咒，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
就在青琇努力平和心态的同时，那两条影子亦开始了对话：“这里无人居住，巷多纵深，白日尚且难寻，夜里黑咕隆咚的，两个孩子身形矮小躲进来，怕是不好找了。”
另一个声音道：“两个孩子能跑多快？也就在这儿附近了。”
先前的声音似乎点点头，沉声道：“那个男孩从屋里偷袭，不知在屋子里躲了多久。若不是今夜行动不容有失，得提防着他通风报信，咱们用不着大冷天的出来受这个罪。”
青琇不由转首看向黑暗中的青衣人，“躲在屋里”。。。难道在她进雅间之前那王爷与那两个大人说了些什么，被他听到了？但是并没听到什么的自己，为什么要被下令掐死呢？青衣人对这片深巷这般熟悉，他对这周边地形地势亦分外了解，难道说，他今夜有什么行动是与房中的三人有关的，而她正巧闯入这个关口里面。
先前的声音又道：“那能咋样？要让那个男孩坏了事，到时莫说是几位大人会怎样，就说咱们这些底下人，不管知不知情，以后能有啥活路？咱们家里的妻儿老小也得跟着咱受苦。”
先前的声音叹了口气，突然惊诧道：“你看，那是什么？”
黑暗中的二人不由屏住呼吸，捂住她的手不由加了几分力道。青琇睁大眼睛狠狠盯着对面墙上的影子，只见其中一个动了下，另一个声音像是发现了什么道：“走水了？”
另一个影子似乎点点头，而后沉声道：“走，咱们去看看。”说罢一阵脚步声起落，巷子又一次陷入沉静。
直到再也听不到声响，捂在面上的手方收了回去，青衣人亦与青琇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亥时一刻，银白的月光擦过矮巷的墙头，留下斜长的影子。青衣人浅浅凝视着红衣少女，月光缓缓抚过他们的脸庞。那张清俊容颜，那轻轻的蹙眉，令青琇脸上一阵红热。
青琇突然有些明白了，他的名字为什么叫秋寒，一如今夜之月色，清幽寒冷，笼着浓浓的秋意，是寒风扫尽落叶空留秃枝头的萧索。人如其名，都像是深秋卷着落叶走过来的。
秋寒垂首看了看她脖颈上一圈淡淡阴影，虽然辨不明颜色，想来已是一片青紫。而她清亮的眸子中仍旧凝着湿气。他松开握住她的手，淡淡道：“以后别再饮酒，再有下次，不会有人救你。”
青琇轻轻一诧，明白过来为何自己一晚上那般晕眩，亦明白了为何总闻到荔枝蜜的味道，原来是喝错酒。她静静凝着他，不自觉温声笑道：“你怎知我在那里？”脱口而出，又觉得该打嘴巴，他怎么会认识她？与他相处的一个月中，他都在昏睡，又如何知道她的存在？
秋寒微愣，视线越过她目光中的温暖，看向别处，突然他又将脸转过去，细细凝她的身后的夜空，急声道：“走！”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