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花》嘟嘟啦

21、第二十一章

　　日已偏西，残存的热度给红瓦高墙镀上了橙色的光晕。
　　殿阁高耸，回廊相拱，掩不住冬日的寂寞肃杀。
　　殿阁间的石灰石铺成的广场积雪覆盖，仅有一条约两人宽的小径贯穿，一路行来，宫人们行色匆忙，面容忐忑。
　　远处三个矮小的身形移动，滚动着雪球，一群宫人卑躬屈膝状似哀求。离的不远的地上已经有一个大的雪球，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
　　庄严肃穆的宫廷，懂得自保的人才能生存，后宫妃嫔，宫人侍卫，莫不是勾心斗角，结党营私，机关算尽仍是如履薄冰，能在这冰天雪地里自得其乐的也只有纯真的孩童，不谙世事，率性自在。
　　明知前途未卜，仍一直前行，就像不习水性的人一头扎进水里，不断的沉沦，任由黑暗和窒息包围。李穆云自嘲的勾起浅笑，可以离开的，但是真的走了，那些隐秘如何解开，并不是所有的事都能一走了之，即使放下一切，也不见得能平静的生活吧。如果真的能放下也就不是他了吧，不能莫明的接替另一个人的命运……拂过左眉，李穆云摇了摇头，如果真的可以放下，那么他也就不会站在这里了吧。
　　“小心——”
　　身后小四惊喊的同时李穆云颈脖间一阵冰凉刺痛，雪球撞击破碎，雪屑从领逢中钻入，粘着温热的皮肤迅速融化，只觉得一条条冰凉的水线像蛇顺着肩背的弧度游动，寒毛竖起，李穆云打了个寒战，从沉思中彻底回过神来。
　　远处的雪地上，已然立着一个歪斜的雪人，圆圆的脑袋圆圆的身体，过长的鼻子显得有些滑稽。
　　原本滚雪球的孩子早已站立不动，冻得通红的手里还抓着雪球，三张显得有些受惊的小脸望着被砸中的人。不生气也不慌张？宫里的人不都是怕他们的吗，即使是他们做错了事，那些个宫人也都跪下来一个劲喊奴才该死，刚刚他们溜出寝宫玩雪，那些奴才就像天要塌下来似的下跪哀求，这个人怎么还笑得出来？年纪稍大点的男孩挺了挺胸，昂起小脑袋瓜子，刚想声讨一番，话说出口却成了“父王……”
　　李穆云看着可爱的娃娃像只斗鸡一样要去啄人，突然又像被霜打过的茄子似的耷拉下脑袋，稚嫩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父王……”
　　难道……
　　冰凉一片的颈脖瞬间被温暖包围，像水与火的交融，寒热交替，皮肤麻木。
　　“少爷……”小四惊恐着一张脸，是自己失职了吗，连他怎么出现的都没看清。明明是寒冷的天气，后背的冷汗却涔涔而下。
　　侧身，对上一张绷紧的脸，粗犷的线条笼在橙色的日光里显得有些模糊。
　　“别动！！”低沉的嗓音多了一份沙哑。君戎昊一手固定住妄图动弹的某人一手拨掉早已化成一摊的雪水。这个人没脑子还是吓傻了，被砸中了不知道先把雪抓出来吗。子夜般的双眸染上一丝火焰，抓住袖摆擦拭的手越发轻柔。
　　“王上……”李穆云被那张过分专注的脸摄住，声音卡在喉咙出不来。
　　大庭广众之下，君主为一个男子擦拭颈间雪水，传扬出去该扬起轩然大波吧。纵使君威无上，恐怕也难杜悠悠之口啊。
　　心里捏了把汗，“人言可畏，还望王上注意皇家体面。”
　　“……”手下一顿，君戎昊剑眉一挑，眼色一沉，很快又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
　　“谁敢！！”
　　雪地上早就跪了一地的宫人们更是将头低得快埋进雪里了，匍匐的身体瑟瑟发抖，看到什么不好，偏偏看到这样一幕，最最高贵的平时连穿衣都要人伺候的寡情的王居然替别人擦拭雪水，而且这个别人还是个男子，而且还是个风华绝代的男子，而且……
　　三吉气喘吁吁的埋头一路小跑，身后还跟着一帮小奴才。
　　容易吗我，王上的贴身宫人，表面无限风光，别说那些下人，就是各宫娘娘也要巴结着自己，可是谁知道这背后的苦啊。容易吗，刚刚还在前面走得好好的王上，一转眼就不见了，就岔神想王上晚膳吃什么好那么芝麻绿豆点时辰，英名神武身手不凡的王上就不知去向了，王上你会飞，奴才们可不会啊，可怜了一双腿啊……
　　掬了把汗，抬头，怎么回事，都跪着做啥？再一看——佛祖啊——
　　王上在半搂着一个……男子……
　　还把手伸进人家衣领里……
　　而且人家似乎还很不乐意……
　　等等……这……是不是……难道……王上偏好男色……才对各宫娘娘兴趣缺缺……
　　王上啊，奴才失职啊，陪伴王上左右数载居然连王上您的心思都不明白啊……三吉顿住的干瘦的身形抽搐几下，转身冲着身后那群呆若木鸡的小奴才用口形无声的说“闭眼！”该死的，什么不该看都不知道么！！！
　　再转过身，见两位王子一个公主都眨巴着天真的眼看着他们旁若无人的父王。哎唷，王上啊，也不用这样明目张胆吧，这儿数您最大，可，怎么的，毕竟是有伤风化，传到那些老顽固耳里不知道又得参几本了啊……
　　“奴才叩见两位王子，公主……”悄悄的靠近三个一脸懵懂的粉娃娃，三吉张开手臂，试图用自己并不魁梧只能用瘦细的来形容的身体挡住小主人们好奇的视线，怎料挡了这个漏了那个，只能晃来晃去，不一会便一身的汗，王上，你可苦了奴才了……
　　等到李穆云一张脸再也笑不出来，君戎昊终于松开了钳制的手，回味手上的触觉，细腻滑润……唇角不自觉泛起细小的笑纹。
　　比女人还细腻的肌肤，让人爱不释手，君戎昊承认自己刚刚是故意那么慢的，若不是看他瘦弱怕着凉了，还真不愿放手……被自己的想法吓一跳，脸色一沉，盯着李穆云的眼睛迅速移开，“三吉！！！！”
　　这人变脸比翻书还快，前一刻还满面春风一脸笑意，后一刻怎么就乌云密布风雨欲来了。紧了紧衣领，李穆云一脸郁闷，看着一地战战兢兢有的甚至还闭上眼的宫人，不由感慨，果真是君威摄人哪！
　　“王上，奴才……”饱含怒意的声音让三吉一身热汗瞬间化作冷汗，奴才已经尽力了啊。
　　“你在做什么？”
　　“父王……”三声童音怯怯的响起，我们只偷玩了一小会雪啊，没有被冻到啊……还有那个人不是故意要扔他的，父王好像对那个人特别好，即使年幼也还是能察觉出来。
　　“铮儿……”面色一缓，眼角温和自然流露，君戎昊还未喊完，三个奶奶的小屁孩就撒腿跑过来，抱住他的腿，甜甜的喊道：“父王……”
　　“冻着没有。”俯下身，挨个捂着冰冷的三双小手，心中的怒气早已消散被愧疚填满，方才居然没有注意到他们。
　　“没有。”异口同声的甜润嗓音。扬起的小脸红扑扑的满是喜悦。
　　三吉一脸苦瓜的蹭到君戎昊身边，三个娃娃比他还会看脸色，一见王上面色缓和就跑过来撒娇，唉，当了那么多年奴才怎么就连娃娃都不如了，难怪不懂王上的心思了。
　　思及此，目光朝向李穆云瞥去，原来就是午前朝见时王上一直看的那个人，眉目含笑，面容宁静，一身月牙白及地长袍裹着瘦削的身形，简单装束却又满身风华，难怪王上会……
　　三吉皱了皱眉，不甚明白王上怎么就突然暴怒了，君威难测啊……
　　再强硬的人，都会有温和的一面，高高在上的王对至情骨肉满是疼惜的低下腰，只为了温暖他们冰冷的小手，这样的人骨子里应该也是温和的吧。
　　看着眼前齐乐融融的画面，李穆云眼底的笑意漾起。
　　传闻濯月国国君妻妾成群，却无意临幸，便以为他尚无子嗣，方才见有孩童玩闹一时诧异，却没想过那就是皇子皇女，传言果然不可尽信哪。三个孩子最小的也有四五岁，想来这国君并不是一直都无意后宫，而且从他对如妃的专宠就更加可以确定。无风不起浪，虽不解也只能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