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存在的朋友》冬鱼片

3、二 水母

　　你滔滔不绝地讲着你的经历与你的梦境。

　　我专注地聆听着。

　　不知不觉时间就这么过去了一年。

　　可是我还是没能将我内心埋藏的所有故事中的哪怕一点点讲清楚。

　　我绞尽脑汁讲述着所有。

　　时间却始终静止在了与真正的水母相遇的那一晚。

　　在茫茫一片翻滚着的厚厚的白雾下，隐约可见仿佛凝固住了的琉璃质感的蓝色胶质。

　　从现在的位置俯冲下去，才发现其实这层雾很稀薄。之所以看上去很厚是因为雾气与琉璃仿隔了一片天空的距离。

　　从上空穿过层层迷雾的风一步步逼近蓝色琉璃，在空气中划过一道道嘶啦作响的刮痕。

　　琉璃因那阵风的刮过而如水般波动了起来，一阵阵白色的蒸汽从琉璃涟漪中蒸腾出来浮向高空中变成过眼云烟。

　　在这片漫无边际的琉璃水的中心有一只小黑点伴随着风划过的涟漪缓缓前行着。

　　那是只刚朵拉般的小舟。

　　上面有两个人影，好像在船头的那个站着而另一个坐在那人的后方。

　　在风呼啸的声音中夹杂着嘶嘶的声音，仔细看的话会发现风中夹杂着许多细细的白色丝线。

　　再近些距离看便会发现那些丝线是由字符组成的。

　　丝线落在手食指上融化了。

　　那个手的主人用食指与拇指轻轻拈了拈那撮烟雾，烟雾灌进了袖口。

　　从袖口可以看出手的主人穿着厚厚的灰色羊绒睡衣，虽说是从背面的角度。

　　她乌黑发紫的微卷的头发长长的从肩上披洒下来，漫过了整个后背。

　　有的头发随着文字的风漂浮在蒸腾的浅蓝色琉璃中。

　　长头发微微扬了扬头，向左前方转头看了过去。

　　“到了？”

　　从嘴里吐出的字也化成了字符的烟丝消失在潮湿的白雾中了。

　　她冲着前方被文字的迷雾笼罩的时隐时现的站立着的背影试探着询问道。

　　站立着的背影好像穿着有着巨大帽子的帽衫，因此头显得巨大。

　　它的左胳膊肘随着握着根棍子的右手有节奏地缓慢摆动着。

　　看上去那人影是在划船，却真切地感受到那影子已经快消退在比船身更长距离的远方的迷雾中了。

　　“还差一点。”

　　远方的影子终于发出了声音。

　　那声音伴随着它所化作的一团烟雾翻滚着飘了过来聚集在长头发的左耳边。

　　划船的人呼出的温度在雾气中揉着长头发的冻得赤红的耳根。

　　文字的烟雾瞬间融化成露水从耳根滴了下去。被打散，粘在长头发的毛茸茸的肩膀上。

　　那些黏在绒毛上的露珠如附着磁力的水银般瞬间向最大的那颗聚集凝固，冻结成了泛着紫色的蓝色的玛瑙珠。

　　长头发的右手指这时候才从掖在左腋窝下的袖子里钻了出来将玛瑙摘了下来，她看了眼便立刻扔进了琉璃海中。

　　被手的温度烫的红红的紫蓝色玛瑙珠子在雾气中划过个短短的抛物线便碰上蓝色的琉璃水融化了，红色在蓝色琉璃水中结成了泡泡被蓝绿色挤出了水面，发出“啪”的一声。

　　长头发将身子扭向正前方双手托腮。

　　前方划船的人影好像是睡着了似的一动不动了，连大帽子也埋了下去。

　　我依旧记得那晚我的所思所想所见所闻。

　　“哎，如果我是你就好了。能创造这么多神奇的事物。”

　　在夜幕降临时闭眼看到的那种夹杂着噪点的漆黑中，脑子里仿佛就是太无限大的老电视显示屏。显示屏上的噪点因睡意朦胧而变得越发模糊。就在意识要被关电视短路的那一刹那，屏幕闪现了这么个句子。

　　那天晚上，迎着没拉窗帘从玻璃外洒进来的月光，我四肢成达芬奇画的维特鲁威人状后仰着扑向了床。上半身瘫软在床上皱褶的被子里面，下半身耷拉在绿色的木地板上方。

　　我闭眼冥想着。

　　老电视屏中又浮现出“要不咱们换换？”几个字。

　　我对着自己冥想出的另一个我的幻影说道。

　　它那白色的帽衫袍子泛着荧光出现在屏幕里我所注视着的正前方，我们之间好像并没有玻璃相隔，只有各种闭着眼时才看得到的噪点作为介质在漆黑的空间中漂浮着。

　　屏幕那边白色的荧光轻微地点了点头。

　　于是屏幕中的一切包括噪点在内再次被化作一道会上下蔓延的黑色地平线的睡意拦腰截断了，刺啦一声。

　　头向下歪倒着的双手托腮的黑发少女缓缓地抬起头脖子僵硬地扭了扭，摆正了她在双手上拖着的脸。

　　她面朝正前方睁开了双眼。

　　“以上这些就是为什么我现在坐在船上的原因——我想去另一个我的是世界生活一段时间。另一个我对我说她的世界要乘船穿过才能进入。但是已经过了这么久了我依旧在白色的迷雾中……”

　　此时她脑子中已因为光线的打入而变得透明的屏幕中浮出了这么句对白。

　　我对你说起小时候的记忆：

　　昏黄发旧的胶片上，孩子奔跑着，跌倒又爬起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

　　“我有两个我哟！”

　　她开心地喊道。

　　对着太阳一个灿烂的微笑。

　　“呐，人啊，都是光芒投射在大地上的片影。你也这么觉得吧？嗯？”

　　“影子与冬是不可分开的！”

　　那时候那个天真烂漫特立独行的我啊，仿佛与身边的一切——不论学校还是邻里，都格格不入。

　　我只会与我的影子相伴。

　　那个影子啊，就是水母。

　　你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