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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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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在春的尾巴,谷雨那天,名字却像冬天一样。可我还是期待着盛夏。——我
一 冬与水母
阴天。
天空像是玻璃纸一般贴在湿润的柏油路后边。
看上去像是可以呼出结着冰碴的哈气,可愈是没有,明明那么冷。
在路边绿化带上,每隔两米就会戳着一棵杆子一样的梧桐。
那些树哦,矮矮的。不懂是不是被剪了,至少看上去他们并不年轻。
我坐在车子副驾驶座后边那个后座上,托着腮百无聊赖地欣赏着窗外的情景。
陪伴着我的,是窗户缝吹出的凌烈的哨子。
被烈风吹得像是一边倒的疯女人的头发的枝叶稀疏的梧桐树们,衬得那泛着最后一抹绿色的干草场远远的。
在高速路上。
“不知是何时起开始不习惯独自一人走过大街小巷,总是要跟同学与朋友结伴而行才肯出去。”
我自言自语着,“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我努力回忆着自己独自步行走过的大街小巷,绞尽脑汁也想不起什么特别的。
“每晚失眠一般地痛哭,然后第二天晨光洒下又如同没事人似的了。”
被家里硬拽着去了野外度假。
确切地说,那并不是什么野外。
比起高速路边上那些地方,无人的市井街区根本什么都不是——无非就是张换了个地方的陌生的自以为舒适的床。
我正在旅馆内一间不算大的空得只剩下一床的房间内。
大人出去了。
我主动要求留下来休息。
地毯与书桌还有电视还有衣柜还有浴室,这些都配的很齐全,也很空洞。
只有那张把房间挤满了的白棉花抢眼。也许是我太累了也有些冻。
我坐在不是很有弹性的软得快把我吞了的床的边上,看着没开机的像是黑色镜子的十五寸电脑屏幕发呆。
我下意识侧过脸露出脖子,用手摆了个刀子形状沿着齐着下颚的短发碎梢抹了过去。
开——机。
齐刘海下的眼眉在电脑屏幕的微弱荧光下显得十分淡然。
也许用冷漠一词更合适。
说起来,我的发型并不是蘑菇头,而是像水母似的在蘑菇头下还有一层及腰长发。
而且是自来卷。
因而我也有个外号——水母。
花卷水母。
为何要留那种怪异的发型?
其实我自己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
因为我自小就对那个人印象颇深,发型也是学她才留的。
至于何时认识的哪位怪人,我也不记得了,大概……有印象的时候那人就已经呆在那里了吧?
像只水母一般静静地藏在心海深处。
以前不论走到哪里她都会如影随形,像是坐在一个黑洞洞的灵壳里的魂。
现在却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啊。
说起来……
那时候的我从来不觉得孤单,也不孤独。
因为心底总是有人在与我聊天,从不是一个人也从不寂寞。
每个晚上那只心里的水母都会放电影给我看,各种各样奇特而瑰丽的故事。
水母说,那些都是她的经历。
我盯着自己面对的白墙旁边与厚厚得像是把地毯糊到了墙壁上的窗帘所形成的缝隙上。
真是糊上去的,固定着打不开,不知道窗帘后面会不会有窗户,多大。
现在的天空是什么颜色,也许就算看到了也被各种建筑物挡住了吧?
我空想着,如果这片地方被无限深蓝掩埋。
天花板被浅浅的少的可怜的光穿透,遥远的海水面泛起暖暖的黄绿色的细细的横纵交错的菱形。
那泛着白光的水母般身形的人儿,现在能感受到的只是这个模糊的水母的形状——拖着常常尾巴的原地游动的水母。
回忆。
不知何时,水母的话变得少了许多,渐渐地就一整天都不说话了。
那时候,我也没太在意,毕竟觉得水母天天都在说个不停也挺累的,歇歇也好。
谁知道这一歇经过去了这么久。
那年盛夏,我生了场大病。
我家的玻璃屏风可以阻挡寒风,六层楼的落地窗户外全部被茂盛的绿色温带阔叶林挤满,只剩下小片的天空。
大理石地板反射的中却哪呢过看到大片的鸟儿飞翔的剪影。
而我却失去了欣赏那些的理智,大脑的感冒加上哮喘让我什么都做不了,尤其是思考。
我贴着玻璃做的屏障蹲下,俯视着那其实是人工做的被遗弃的阔叶林下的杂草丛生的小平台。
水母在那时候回来了,安静地陪伴着我。
她好像在说着什么,可是我咳嗽得疲惫,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只记得我自己难受得噙着泪说了句“我好累,再也不要听那些了。”之后水母就再也没回来了。
之后呢,我再也没有机会听到那些迤逦的故事了,也再也没有回到那个水母创造的世界里去。
再之后呢,我上了大学。
因为学校不再管理学生的发型了,我便留起了与水母一样的发型。
我变成了水母。
我向自己讲述着水母那时候带给我的故事,就好像我就是她。
就当我是她。
就好像所有回忆与经历都是我编的故事。
一个梦。
可是,在水母的世界里结交的那些朋友们却永远留在了我的记忆深处。
他们无时不刻都在勾起着我内心对孤独的隐隐的痛。
原来我依旧呆在这个巨大的像工厂一般的现实世界中,独自一人行走着。
我这才清醒地看到了工厂的全貌。
梦醒了。
后来的后来啊……
我遇见了你。
你说:“我们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