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朝中有旧百姓凭哀苦,赈灾变护堤官民同枝 ...
-
直隶不是什么好地方。从日后纪昀君的“直隶无粮，山东双粮。”便能表述的淋漓尽致了。
驿馆的条件比不得宫里，却也算是极典雅恬淡的了，胤禛本就不大放心他这个弟弟，便令这汤斌，靳辅两个有经验的也跟着去了。
直隶总督府后衙
直隶总督于振甲因着这档子事几天来一直寝食难安。自上了折子给宫里，皇上连个批复都未给他，眼看着灾情日益严重，百姓流离，他的心就似刀割般难受。可上面不来人，他也只有拖着，每日去堤上慰问，又动员了百十来名乡亲和自己一块将那冲毁的大坝强堵了，用了大概400多根木桩吧，也亏了振甲不顾个人安危与那几人齐心协力用大锤将那木桩打在洪流中，虽然长薄无力，倒也暂时控制了灾情。振甲人本来便是花甲的岁数了，多日的操劳更是令他心力交瘁，满头找不到一根青丝。夫人如锦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可除了劝自家老爷放宽心以外也没有别的办法。眼看老爷一天天的憔悴，如锦不免对老爷口中的“上面”平添了几分怨怼来。
“老爷，上面来人了，小的听说是前任的江宁知府。”得知杳无音讯的上面终于有了表示，管家于安过来禀报的时候，因着极度激动，声音都有些颤抖。
“你说真的，上面来人了？”振甲闻言，惨白的面容上浮现出几天以来第一抹笑意。江宁知府，他也是有所耳闻的，听说办了巡抚的小舅子？就冲这，这位爷肯定不是一般的人，皇上派他来，定是……“太好了，百姓有救了！于安，你这消息真么？”振甲此时内心那是一个激动，兴奋的有些不知所措，就像小孩子初尝那甜兹兹的糖葫芦一般的欣喜。
“这还有假么，老爷您是不知道哇，昨儿个小的去市上采买，正巧碰上这位大人，这位大人问了小的一些话，都是这堤上近日的事儿，小的便都告诉了他，他看起来很上心的样子，小的虽然心里有疑惑，却也不好问。后来小的肚子饿了，就找了个茶楼吃饭……”
“于安呐，咱说重点成么？”振甲原先还极有兴致地听管家絮叨，可见他说了这么半天也没说到点子上，我们爱民如子的于大人就有些急了。于安见自家老爷又恢复了往日的……心中暗自窃喜，也就不再卖关子了，只见他一撩袍子，一章叠的很齐整方巾就这样掉了出来。
见自家老爷一脸的狐疑，于安忙解释道：“这是静轩楼的六子给奴才的。”
“六子？六子……便是你那远房的表弟么？”振甲虽然还不明白这管家的想要表达的意思，不过……眼前这方巾该是他想要的了。
振甲拾了那方巾，上头是一幅画，画上的是一颗璀璨耀眼的明珠。
明珠……慧妃娘娘……大阿哥？不，绝不会是大阿哥。大阿哥一向仰仗军功骄横跋扈，又性率直，本不为先皇所喜。这新帝四阿哥讳胤禛，系孝懿佟皇后养子，当今皇太后乌雅氏长子。怎么也不会与大阿哥有什么交情，既然没有，那来的人……
眉头已然紧似麻花，忽然想起了甚么。是了，必是那位。笑意蓦地在心头绽放，又看看自己的管家于安……凉意在眸间一闪而过，六子，这个六子绝对不简单。
“于大人。”是极沁人心脾的声音，振甲不由一怔。屏风后转出个十八九的白衣少年，这少年的颜容是极温存的，眸子里是清恬的微笑，振甲这样人物也不由看的呆了。
“于大人？”汤斌见这于振甲不但没有表示，还愣起神来，不禁有些奇怪，便忍不住唤了一句。
“汤大人。”振甲毕竟是治河名臣，自然是认识靳辅的。靳辅……振甲摇摇头，往事不堪回首，这位上司待自己也当真极好了。不过被他这么一叫，振甲也顿时回过意来，这几位想必就是上面派来赈灾的了。
“下官于振甲见过钦差大人。”有了方才的揣测，振甲也猜到了那少年的身份，便是慌忙施礼。礼还未行到一半便被胤禩拉了起来：“大人是长辈，又是先皇的肱骨之臣。我虽是虚职一个工部尚书，到了这里也是于大人的下属，您若是给我行礼，倒当真是折煞我了。”
振甲是聪明人，见胤禩刻意不道破身份，也就顺着他的话应承了几句。简易用了午膳（胤禩就没怎么吃），胤禩便提出要到堤上看看，好在虽说决堤，这几天却没再下雨，所以灾情也有所控制了。那振甲，汤斌等闻言均是要拦着胤禩的，毕竟人家是圣上亲弟，可无奈本来很好说话的廉亲王爷这回似是铁了心和他们杠上了，靳辅差点没搬出雍正爷给的密旨压他。再加上振甲也是老臣一名，想着自己都能去胤禩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事便没有再多阻拦。靳辅见振甲都同意，自己若硬是拿上头那位压这位爷，到时归京皇帝也未必会向着他，说不定还会吃力不讨好，便也闭了嘴。
由于决堤的缘故，路上并不好走，所以即便是胤禩靳辅并振甲，也只有步行前去。沿路竟遇上一个人，汤斌。
“你怎么在这儿？”靳辅表示很无力，此人不是口口声声说就待在驿馆不过来了嫌这差事累人么。
汤斌也很无奈啊，谁让这里老百姓孤苦不堪那是到一定限度了呢，说起来都是那位知州大人，依仗总理王胤礽的庇佑借机大发横财，鱼肉百姓 ，振甲想管却有心无力，毕竟人是总理王侧福晋李佳氏的表兄，这样的主儿，即使海瑞再世也未必敢硬碰啊，何况振甲只是单纯的清官，还没清正到犯傻的地步------和自个儿脑袋开玩笑。汤斌闻言那是一个哭笑不得，不就是郡王府侧福晋的表哥么，不就是仰仗个郡王妹夫么，（不仅仅是这一层的关系，人还是王府世子爷的嫡亲表舅呢）竟让号称小于成龙的于振甲于大人都怕了他？于是汤斌坐不住了，他可是确实的帝党，所以换了衣服就出驿馆搜证来了（查理郡王利用职权勾结小舅枉法营私置民生于不顾的证据），怎么想到会撞上靳辅他们，还有…….胤禩。
正当某人暗自不住吐槽的时候，胤禩他们已至了堤上。
泥泞的小道极不好走，天又不作美，雨是说来就来，没得商量。
“哇-----”稚童的啼哭声夹杂在雨帘里，犬吠骤起，格外凄冷诡异。
二十四五的少妇一边安抚着自家孩子，一面自己也小声抽泣开来。直到最后竟是止不住的嚎啕大哭，稚童的哭泣反被母亲淹没了。雨中逃难的乡亲有的只是默默的看了看女人，有的便受了这女子的感染，索性撂了担子（行礼）坐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
雨越下越大，周围是一片汪洋。接着便是波涛的呜咽之音，透着死亡的气息。
“发洪水了----。”有人这样喊着。靳辅和振甲怔了一下，又是不约而同的看向胤禩，面色都是如土的蜡黄。
胤禩却是没有要走的意思。靳辅有些慌了，他还不想死，可胤禩不走，他也不好走啊。
水已经没了膝盖，还是振甲先反应过来，先是拉了胤禩，又顺着水流够了靳辅，大声让后头吓傻了的乡邻跟他走。
皎洁的月光透过草瓦稀缝撒向大地，周围火光点点，早已精疲力竭的百姓已互相倚靠着睡去，那少妇索性抱着自家孩子靠在草垛上睡着了。
二更钟起，没睡的就那么几人了。
“于大人，这里的粮食够撑几日？”胤禩的笑意依旧未改，不过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的眼底，是半点暖意也无的。
振甲差点没惊得跳起来（由于年老体衰……），这位爷怎会知晓自己之前便料及此祸，故而令人备了此处以防万一？不过不管他是如何知晓，话还是要回的。
“回钦差大人的话，老臣这里的粮食还是能够撑些日子的，只是…….”振甲故意没有往下说，一旁的高明很是摸不着头脑，只是？只是什么？当求助的目光触及到自家主子淡漠的几乎成霜的眼底，想说的话终是咽了回去。
江边，浩荡的江水因被山势挤压的缘故面目极为狰狞，似尤斗的困兽，拼命地拍打着堤岸，不到半人高的土堤在戚风冷雨中显得格外无助。
“我们回去。”胤禩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在座每一个人听清，人们顿时躁动起来，面上满是惶恐不安。
“这里撑不了多久的。你们谁愿意跟我回去护堤？”
护堤。没错，是护堤。没有人应声，或者是，没有人敢应声。振甲却是回过味来。
“老臣愿随大人回去。”
胤禩点头，满是欣慰，不愧是第一廉吏举荐的人才。
因为有直隶总督带头回去，最后愿意站出来的竟有四五百人。
胤禩他们登上江堤的时候，已经有十几名青壮村民正来回奔忙着用箕畚或土筐运送土石，正卖力地填补昨晚坍塌的堤岸。胤禩心头蓦地一紧……已经有五万人付出生命了，不能再……
“于青天来了，来帮咱老百姓护堤来了！”离他们最近的林老汉眼尖，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振甲就这样成了众矢之的。尤其是靳辅，那个目光啊，真是…….啧啧。
“老人家，你们怎么-----”振甲打量着眼前忙得热火朝天的十几个人，话在嘴边盘旋了好久还是说了出来。
老人看看振甲，摇头叹息道：“ 不管怎么说，这儿都是我们的家，昨儿个事发突然，大伙儿都忙着跟老爷您逃命去了，我一把老骨头，也跑不快，就想着索性留下来守着这大堤，没成想，有几个小伙子看我不走，竟主动要求和我一起守住这里……”
振甲半晌没说话。
“大人，看这天象，今夜又要有大暴雨了，上回江堤决口，多亏了您抢险及时，加上天气又好才出现奇迹让我们有了喘口气的机会，可还是有五万乡邻葬身鱼腹。这江堤已经禁不起再决口了……”
“老人家，你说的对啊，可是肯来的也就这么4,500人了，要想把大堤整个重新加固一遍----”说到这，振甲几乎哽咽地发不出声来。
“于大人-----”-----是乡亲们的声音，是他们，他们回来了，回来和自己一起保卫家园了！
满腔的豪情在心底涌动着，这是他们的家，也是自己的家，无论如何也要守住这里-----
“于大人，我和靳辅他们带着您府衙的官兵回去一趟，圣上本事让我们来赈灾，也没料到这样的事，我们回去看看废墟里有无门板口袋之类的东西筑堤，您就留在这里带领大伙儿护堤，一定要守住了，我们尽量快去快回。”胤禩甚至没给振甲说话的机会，便与靳辅消失在茫茫天际。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胤禩等便是策马疾驰而来，除了抢险筑堤的必须品外，还有几百根厚实的木桩。
振甲已经吩咐下去，林老汉和几名青壮村民沿江巡查，其余人等跟着他逐段加固堤防。
后来赶到的胤禩和官兵们也都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高明生怕主子有个好歹，自然也加入到抢险护堤的队伍中去。
原本平静无澜的江岸顿时热闹起来，到处是忙碌的身影，到处是劳动的号声。胤禩与振甲穿梭于忙碌的人群中，一会儿指点打桩，一会儿叫人加固，胤禩仗着年轻还不时抢过年老体弱者肩上的担子，挑上一阵土石。高明看着自家主子，也只有跟风与诸人在细长的江堤间穿梭着，苦干着，时不时说些笑话趣谈，给压抑沉闷的气氛中增添一丝光亮。
“喂，我说艾大人，您到底甚么身份啊？”村民信伊一边抡着大锤将胤禩立稳的木桩打在洪流中，一边笑着问道。“信伊啊，你们于大人都在这了，我甚么身份重要么？”春风般的笑颜如兰，两世以来，这样的事情（亲往与民共同护堤）胤禩还真是第一回干。 “哎，我觉得您应该比我们于大人官大吧？”信伊仍然是玩笑的语气，说话间还把一只装满土石的麻包随手堵在一个小缺口上。
“你呀，还不快干活，瞎打听这作甚。”胤禩擦擦额尖上不断沁出的汗渍，笑颜却是不改。
“主子，奴……小的去各村多找点风灯来吧。今晚看来是要挑灯夜战了。”高明带着两个三四十岁的汉子淌着泥水向这边走来。
胤禩头也没抬，继续打他的桩子：“如此甚好。你小子变聪明了啊。”高明嘿嘿一笑，与那两名汉子隐匿于黑压压的人群中。
夜幕在欢笑与汗水中悄然降临。靳辅和汤斌两人坐在堤上，派发粮食和水给又累又饿的村民，补充体力，以续再战。十几只纱灯在江风中摇曳生姿，似希腊神话中的启明星（维纳斯）般充满了神秘与温馨。
也正应了众人拾柴火焰高这句老话，细长的江堤在一点点的长高长厚。加固后的江堤横亘于肆虐的江水面前，就是浪花，也不忍心摔打这凝聚了多少汗水的江堤。
已是二更。说好的大暴雨如期而至。
狂风席卷着乌云，风灯在乌云和滚滚江流间散发着微弱的光亮，一堆堆乌云，像青色的火焰，在无底的大江上燃烧。汹涌的江水抓住闪电的箭光，把它们熄灭在自己的深渊里。这些闪电的影子，活象一条条火蛇，在巨浪里蜿蜒游动，一晃就消失了。
风灯熄灭了，整个大堤陷入一片茫茫的黑夜之中，透着死亡的窒息。
闪电过后，一声轰鸣在天地间回响，暴雨，势如破竹。
有人害怕了，趁着黑夜想溜走，却因为雨的猖獗根本挪动不了步子。
胤禩的衣服已经湿透，雨水顺着额尖没入眸中，眼前是一片苍茫。
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不停的打桩，扔麻包，挑土石……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雨是何时敛了她的锋芒。大堤终是保住了，没再决堤，而胤禩，却是在终于可以坐下好好休息的时候昏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朝中有旧百姓凭哀苦,赈灾变护堤官民同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