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清不可禩》郭络罗筱妍

12、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石塘决堤，五万百姓的性命。胤禩第一天正式上了工部便碰上了这档子事。胤禩闻奏差点笑出声来。（不要误会）上辈子，他代福建江浙总督请修河堤，虽是联名上奏，此人的爱弟胤祥亦一同署名，上头的朱批却是疏通淤塞，再行治理，一是钱粮吃紧，二是怕有人乘虚而入（前朝先例屡见不鲜），三则……他得到回复后也没办法，那总督更是吓得冷汗淋漓。如今……请愿的不是他，处理的却是他了。胤禩心中默叹，前世工部是十三打理的，这一次轮上他，竟是这样不大不小的玩笑！虽说重生以来他一直有病在身只是挂职工部，可一旦出了事端，他那位皇帝四哥，必是不会念旧情谕宽免的。
　　而且，此次的事故在直隶。
　　胤禩看着那个熟悉的署名，若即若离的温莞又一次悄悄爬上了嘴角。于振甲，被誉为大清第一廉吏的于成龙亲自保举的人，也是大哥那边的人。前世这人该是康熙三十九年薨的，这一世，不知这样人能否多得些上天眷顾呢……仔细揣摩着手中的奏折，字字中肯珠玑，大概是百姓流离，官府放任之类的话，又阐述了一些自己的见解，比如开中河疏拦马河减水坝所泄水云云，皆是良策，可惜前世因着王新 ……未能一并实施贯彻，还算好，那靳辅尚算惜才…… 几经起伏终于官复原职，也是令这位刺儿头有了用武之地，老爷子若不是碍着那位储君殿下，怕以他的才思…… 思绪千般回转，算算日子，离三十九年（八爷您果然还是不习惯这里年号）的会试也不远了呢，衡臣……若他没有记错，应该是四十五名罢。
　　养心殿
　　那一抹明黄透过宽敞的大殿直直冲撞入眼，莫名悸动，即使…..是振甲任这总督，五万条人命啊，心头蓦地一滞……不知怎么就想起前世的种种，妻离子散，改贱名，除宗籍 ，最重要的，是累了他，小九胤禟。脑壳有些疼，杵在殿外也不知多少时候了，竟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殿内景象依旧是君与妾的相敬如宾。胤禩摇头，这一世本就是多出来的，来日方长。小九，就算再圈一次，哥哥也必不会再让你，受到一点点伤害。凌厉的狠绝划过少年温雅的眸。终于决定进去了，胤禩把折子往袖子里一放，辅身叩道：“不肖臣胤禩叩请吾皇万安，臣有要事乞面见陛下。”
　　寂静。然后是什么，训斥？又或者……
　　“胤禩。＂明黄，耀眼。不是那位皇帝陛下还能是谁？胤禩一怔。怎么和他想的不一样呢…… 帝王的视线不在他，手里的温度透过湖蓝的朝服，把他从背后紧紧箍住。“胤禩，胤禩…….”帝王低声呢喃着，像是魔怔了一般。而他呢，更是不敢妄动，纵是四维的空气已然殆尽，纵是彻骨的炎凉已经席卷了周身……这么几十年，居然活过去了？竟然能让眼前的人这般……轻侮。
　　“你来，是为了修堤的事么？”磁性的音蓦然入耳，才倏地缓过神，帝王不知何时已经松了手。
　　“是。＂胤禩低垂着头，看不清喜怒，又或者二者皆无？胤禛不明白，但这么紧要的时候，他纵是心中有千万疑虑，也只有生生咽回去，低声唤一句进来吧。何其纠结！苏培盛早就退了出去，他心里也敞亮，主子因为这次水患的事儿不知让多少无辜的折子遭了秧，这番那位爷请见，兴许能让自家主子紧锁的眉稍稍舒展开…….
　　跟着他入了偏殿，虽值六月，暑气倒不十分重，尤其是跟前的是这位冷气贯彻
　　的四哥，就更不会觉得热了……
　　西暖阁
　　“你怎么看？”帝王随意拣了个坐处，也不看他。
　　“臣弟以为于大人所言甚是，然于大人一心为民，奈何朝中理郡王势大，纵是身为总督亦……”胤禩倒不是真与他那位太子二哥过不去，只是如今这位仰仗总理王位对一向疼宠自己的二伯多有不敬，甚至……青筋暴现血丝渐显，却是遮掩与衣袍之下，面上依然是温莞如初的风轻云淡。
　　胤禛对于胤礽的所作所为不是没有耳闻，但他对那个自小立志愿为贤王的二伯也十分不喜。胤禩的话很明显是挟私报复，可莫名的，就是生不出气来。罢了，难得这人如此稚气的…..,再说胤礽也实在该死，要不皇阿玛怎会在他的成年礼上废了他的太子之位？还有索额图，也是个没眼见儿的…….许是沉浸在旧事里太久，胤禛自己都不曾发觉他的面色已如锅底般青黑。所以我们的小胤禩又误会了,胤禛你说你没事想那么远作甚，好不容易和八爷关系融洽一点……
　　“臣弟身为工部尚书，此次直隶水患还望皇上恩准臣弟戴罪立功，前往协助于大人……”
　　“你何罪之有？”这样话出来，胤禛总算回过神来。
　　“臣弟有愧工部尚书之职，直隶石塘决堤，五万…….唔…..”胤禛不知何时已经掩住了他的口。之后，便是良久的死寂。胤禩眉宇间依然是芝兰如玉的淡漠，竟不输帝王的无尘入木。对峙着，恍惚又是不轻不重的折子砸下来的触动。帝王注视着眼前的人儿，什么时候，他与自己竟是这样了呢，是自从他登基后么。果然世人说高处不胜寒，坐上这个位子，就要忍受常人无法忍受的孤苦寂寥。
　　罢了。既然他想去，准了也没有什么。
　　华灯初上，胤禩方才离了大殿。胤禛准了他的折子，留他用了晚膳。
　　往后，又要如何相处？皇父的话是对的，他和那个人不一样，他只是胤禛，少年时候的胤禛，与他胤禩私交甚笃的四阿哥胤禛。
　　可惜，我已经活过一世了。
　　雪白的宣纸上，点点墨迹如风卷。允禩，自绝于皇上。
　　喉尖是一阵刺骨的腥甜，回不去了……
　　一夜无眠，嗽声如雨点稀稀落落，夹杂着血的气息。
　　因为是微服，所以一点都没有兴师动众。毓秀倒有些担心他的身子，昨儿自宫里回来便睡得极不安稳，还老是咳嗽，直隶事繁，这一走，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了。
　　“毓秀，等我回来。”胤禩看着身边的她，愧疚，不忍，更多的是心疼。前番为了安抚安亲王一脉，老爷子煞费苦心令自己娶了她，婚宴亦在王府举行……到头来，这个从小养尊处优惯了的毓秀格格，跟着他。后来求了十三弟去面圣……
　　“嗯，爷您放心吧。”千言万语，竟成凝噎寥语。慌忙去拭润湿的眼角，爷，妾身不求你别的，只求你一定要平安回来。思绪在回转，面上却也学着胤禩的满目淡然。张婉侍立一旁，羡眷之意透过如水的眸。这般妾意郎情......
　　养心殿
　　“苏培盛，你说他这会子走了么？”帝王忍下心来不去送行，折子却实在看不下去。不承认舍不下他，不承认……
　　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殇春。

作者有话说

　　历史历史啊，泪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