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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入戏班 简家养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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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平线泛起微弱的光,一老妪徘徊在路边。手里捏了些废弃的纸板、破碗、可乐瓶之类的东西。等手里放不下了,才扔到后头的三轮车内。
晓钟三鸣,闹市逐渐拉开了序幕。她却渐行渐远,车流遮不住的,是不曾变过的艳丽。
浓妆淡抹,女为悦己者容。
甲茗镇,是个算不上偏僻内陆,也说不上沿海的镇子。早年的时候,还是个说得上繁荣的地方,如今,是个互联网搜索也找不到的地方。有人经过那儿,入眼的,恐怕也只是一片荒芜了。只是荒芜,从来掩不住当年的风光,而它的风光里,也包含了他和她的那些过往。
简家在民国初年,算得上是大地主了。到共产党时期,打土豪分田地,简家引以为傲的家产一点点没了,还在的就是简家引以为傲的老地主了。
说起来,清末的时候,简家老地主还是考中过秀才的,只是还没显摆多久,一场辛亥革命,他个秀才当不当也没多大意思了。
老人常说,富不过三代,到简大爷那儿,恰好是第三代,于是,家产给没了。但简家崇儒的想法,倒是一点儿没减,反而越往后倒越迂腐。
简大灾没钱没土地的情况下,还有一窝孩子。
从大到小,名儿分别是诗,书,礼,易,生了四个女娃儿,可是愁坏了简大,好在年末时,新取的媳妇争气,添了个老来子,取名简春秋。
三四年,也就这么过去了。家里备的粮,也是这么地吃着,到头来,不知还有多少明日,却能算出余粮还能撑多久。
简大没什么手艺活,一家子又等着开饭。只好是女儿们能送的送,能卖的卖,可这钱还没到手多久,就叫媳妇给弄没了。家里还在的,就只剩下三丫头简礼了。
这三丫头,前头死的媳妇宠的很,死之前哭爹喊娘的要他护好喽,但现下家里还有个小儿子要养活,他也是犯了难。
恰巧这年头,三里外的镇子上来了个戏班子,媳妇捣鼓他把女儿“送”去,戏班子好歹还能混口饭吃。他听媳妇说的在理,便去敲了三丫头住的偏房的门框。
简礼掀开布帘子时,看着自家老爹脸色,自己心里估摸着有数,这下简大来劝她,她反而是舒乐口气,这早一天晚一天来,总算是来了。她也不怪简大,撑死了简大也是她爹。娘走的早,他一人把持这家也不容易,灾荒战乱,他也是无能为力了。现在又有小妈陪着,我,不,他们一家也算是其乐融融了。
虽是这么想着,简礼那一晚还是没能说服自己。
次日,简礼也早早地收拾了些东西,她抬头望着门外的天。是个艳阳天,蓝天,白云,和往常也没什么不同。
到了镇上,简礼才知道什么是热闹,琳琅满目的商品,见也没见过的稀罕玩意儿,和他们长的很不一样的脸,很是有趣。
几个兜转,简大才找到了戏班。出来的,是个二十来岁的男人,脸上抹着油彩,一双眼睛分外有神,他的目光扫过简礼,继而才转到简大脸上,“来干什么?”
简大支吾了半天,才让那人明白了他的来意。男人又细细地打量着简礼,暗自琢磨了会儿,头略微偏转,指着他们身旁竖起的牌子,“认得字么,念出来我听听。”
简大倒是认得,三园春,是个戏班的名儿。可他认得没用,三丫头不识字。他是本着老人家的训“女子无才便是德”,哪敢违了老祖宗的训让自家丫头缺德呢。
那男人等了会儿,见她不答话,正打算走回去,他一侧身,也亏得简礼眼尖,瞧见里头正有人练着把式,嘤嘤呀呀地念着什么。简礼咬了咬牙,依样画葫芦地来了那么一段,看起来到有那么五六分像,她抬头望着那男人,那人只是毫不掩饰地叹了口气,对简大点了点头,将他们领进去,让后头的人拿了张票子给简大。
真把三丫头卖出去了,简大又舍不得起来。死活不让她签那张所谓的卖身契。简礼还算会察言观色,这一点也不知是好是坏,在那人愠恼之前按了手印,这一落下,她也不再是自由身了。
简礼要送简大出去,那人虽是皱了眉,但还是同意了,只是让她快一些,戏班里有些事,还要跟她这个新来的交待下。
走到那牌子旁边,简礼停了脚步,她抬头望了会儿天,天仍是蓝天,云也仍是白云,跟家里望出来没什么不同,只是此刻,鼻头有些发酸,简大的心情比起简礼来,也没好到哪里去。他走了两步才发现身边没了人,转过头去,看到自家三丫头站在那门口,红着眼眶,让人心疼。
“爹,往后跟小妈好好过日子。”简礼说完这么一句后,也是愣了良久,不知该再说些什么,看着简大的脸,垂下头,也没听到他有什么话。只能头也不回地往回走了。
简大捏着手里的钱,看着三丫头拐进门内,目光紧盯着身影散去的地方,只觉得手指被扎的生疼,十指连心。
方才给简大拿钱的小子,已经在偏门内等着她了,瞧见她进来,便将师父跟他说的话,转述给了简礼。简礼听了个大概,也就跟着他前去见那男人了。
戏班的这院子虽小,布置的却别致。院内的树探出了围墙,小路旁种了些简礼叫不出名儿的花,空气弥漫的味道,沁人心脾。
那男人卸了油彩,细长的手指在石桌上敲打着,听见小子那句“师父,我把人领来了”才缓缓抬起了头,面容干净俊秀,“还站在这儿干什么,今日该练的曲儿练熟了?”
一旁的小子听他这么一训,有些不满地踢了踢地面,“我只是看不出来,这么个丫头怎么就值那些钱了。”
男人架起了腿,原本敲着石桌的手撑着下巴,“哦?值不值钱你说了算?”
小子被噎地不知还能说什么,也知自己是自讨没趣了,识相地走了出去。
简礼有些局促地站在那儿,两人谁也没说话,别院旁人练声的曲儿飘入院内,简礼本想仔细地听一听,那男人却说道,“那是秦腔,你唱,不是很合适。”
简礼挠了挠耳朵,干巴巴地笑了笑,“好像很难,我也学不好,嘿嘿。”
“倒不是这意思,你坐过来罢,走了一天,也该累了。”
简礼本想问,他怎知自己走了一天,不过细细一想,除了偏僻地儿的穷苦人家哪有卖女儿的。一边想着,脚下的步子也没减缓,几步便走到了他身旁,坐在他对面。
“学戏,也没那么简单,你又不识字,只能跟着我一句一句学了,苦头是免不了的,熬一熬,也能过去。”
“愿跟师父学着,不怕苦。”简礼想了想,既然是拜师,就该给师父行礼。想着就站起身,走到师父面前,便要给那师父跪下,那人眼疾手快,将她扶了起来。
“叫了声师父,你也该知道这里不兴这样的礼。你叫什么?”
“简礼。”
屋外飘进一阵风,吹得树叶婆娑,师父替她理了理一路上走来本就有些松散又被吹乱的发,“那以后,就叫你小梨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