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番外·人生自是有情痴（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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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前用这招糊弄过别人吗？”
在他假扮炎译时，林臻这么问过他。
当时邪斗嘴角微扬，现出平素常见的慵懒。变身之术对于他而言易如反掌，他三番五次地冒充他人接近林臻，既有试探的意味，也有别的防备，但慢慢地，他竟然觉得这有些有趣，逐渐乐在其中。
但他从来不是那么有闲心的人，最起码以前不是的。
他是不屑于耍这些小把戏的人，一向直来直往，我行我素，也因此得罪过不少人，尤其是蛇妖本族。
于是他笑眯眯道：“殿下以为小的很有闲心吗？除了殿下，我……”
忽然，脑海里闪过某些陈年旧事的影子，使得接下来的半句卡在了喉咙间，说不出口。
邪斗愣了愣，本来他都已经竭力地把这件事给忘了的，没想到说话间竟然又记了起来。
原本以为已经忘得一干二净的蠢事，没想到现在竟然如此清晰地浮现在心间。
就像是夜雨带给他的痛苦，印刻在他的骨头和灵魂之上，纵然岁月如黄土将它掩埋，乍看平整完好，但当风雨冲刷尽尘土后，裸露出来的心，依然是伤痕累累，千沟万壑。
那些刻下来的痛楚，依然明晰深刻如昨日。
林臻笑问：“看你这样子，肯定还骗过不少人，他们都没识破你？”
邪斗只有摇了摇头：“除你之外，只有一个人，他没有识破。”
好在他没有识破，也可惜他没有识破。
如果他识破了，今天的局面会不会有所改变？
邪斗觉得自己正在揭开已经结痂了很多年的伤疤，鲜血重新流了出来，他看着血肉模糊的伤口，既产生了自虐的快|感，但随之也有自我保护的不安与闪躲。
幸好林臻会察言观色，机灵地换了话题，不然邪斗真的怕自己会受不了。
虽然后面聊了很多话题，包括禾桑，包括萧陵，但是邪斗始终有些心不在焉，以致于炎译闯进来的时候，竟然完全忘记了自己还在假扮着炎译，一直没有及时恢复真身。
在他离开后，炎译说他淡定，林臻说他在练演技。
其实他只是走神了而已。
邪斗走出屋子，抬头看了看天空，湛蓝如洗，不像他此时的心情一般，迷雾重重。
他有些惘然地想着，如果当时夜雨识破了他，会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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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林臻，他还用变身术骗过一个人，那就是夜雨。
那段时间是夜雨和梓幽度过的最为艰难的时期，离两人成亲还有好几年。两人一个是魔王，一个是天帝之女，完全本该是水火不容的存在，两人事情败露后，天帝勃然大怒，不准两人见面。
夜雨自是不肯，拿着剑就要冲到天界去抢人，梓幽顾全大局，不愿拖累夜雨，狠心地断绝了两人关系，说了一番绝情的话后，把夜雨赶了下来。
此后，一直到梓幽决定剔去仙骨下凡与夜雨结为夫妇共同生活之前，夜雨始终郁郁寡欢，在处理完每日的事务后，都会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喝闷酒。
豪放霸气如他，也是难过美人关的英雄，终究为情字相思成疾。
邪斗是夜雨的心腹，有自由出入夜雨房间的许可，每一天他看着夜雨借酒浇愁，心里也难受。
夜雨如此爱一个人，但那个人却不是他。
然而这些都不算什么了，邪斗心想，如果能让夜雨振作起来，重新变回那个潇洒不羁的魔王，每天高高兴兴地吃喝玩乐，就算他一辈子都不喜欢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就算讨厌自己都无所谓。
邪斗现在只想要夜雨开怀自在地活，没心没肺地笑而已。
就算喜欢着梓幽也没有关系。
于是邪斗做了一件他认为是他平生里做过的最蠢的一件事。
他变成了梓幽，只为了在夜雨不清醒的时候，缓解夜雨的相思愁绪，让他高兴。
夜雨那日一通胡喝，早已烂醉如泥，头脑不清楚了。当他看到假扮梓幽的邪斗时，丝毫没有发现那是邪斗用法术冒充的，一下子就愣住了。
他怔怔地盯着邪斗的脸，手上的酒杯“砰”一声摔在了案几上，酒水洒了出来。他像是痴了一般，半天才唤了一声：“幽儿。”
邪斗心里一颤。
他默默地在夜雨案几前坐下，给夜雨倒了一杯清水，递给夜雨。
谁料夜雨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也不顾杯中的水倾出来湿了他的衣襟，就把邪斗往怀里带。
邪斗第一次被夜雨这样拥抱，那样地被紧紧搂着，好像一松手就会失去所有。
夜雨的气息混杂着酒气扑面而来，邪斗刹那间失了神。
抱着他的，是夜雨。
是那个不可一世的妖界霸主。
是他心心念念，死心塌地喜欢着的人。
是他爱而不能求，求而不能得的人。
邪斗呆滞了，不知道作何反应，脑袋里“嗡嗡”直响，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直跳。他只觉得夜雨身上的气味格外好闻，他贪婪地吸着气，整个身体都软了下来。
夜雨仿佛用尽了身上的所有力气，搂得邪斗生疼，甚至有些胸闷，但是邪斗却在这疼痛之中萌生了前所未有的满足与兴奋，让他恨不得时间就定格于此。
然而这时，夜雨喃喃道：“幽儿……”
邪斗一下子就醒了。
他觉得冷。
体内传来一阵彻骨的寒冷，冷得他想要打哆嗦，冷得他不得不清醒过来，直面残酷的现实。
夜雨之所以会抱着他，不过是因为他现在化作了梓幽的样子而已。
这个认识让邪斗心里一阵绞痛，他颤着声道：“放开我，夜雨。”
发出来的声音是婉转如莺的女声，他连声音都化作了梓幽的。
想想他浑身上下，除了那颗心是邪斗，此时此刻有哪处不是梓幽的样子？
可笑的是，惟独那唯一是邪斗模样的东西，夜雨也不稀罕要。
夜雨喝醉了，大着舌头道：“不、不放，不然你又跑了……”
邪斗只好道：“你要是不放，我……我会恨你一辈子！”
夜雨一怔，这才慢慢地松开邪斗。他注视着邪斗，小心翼翼道：“你别生气，幽儿。”
邪斗咬着牙，强忍着心中的痛楚，感觉自己已经走到崩溃的边缘，他道：“我不生气。”
夜雨道：“你不生气，那你怎么不看着我？”
闻言，邪斗只有硬着头皮抬起头，对上夜雨幽深如夜的双眸。
那漆黑的眼睛里，盛开着三月桃花，脉脉含情，绽放着满树温情。
那是邪斗从未领略过的风景。
他痴痴地看着夜雨的眼睛，像是灵魂被吸附进去了一般。
不知不觉，有液体从眼角流淌而出，无声地打湿了他的面庞。
邪斗竟然哭了。
夜雨一下子慌了神，他赶忙轻轻揽过邪斗的肩头，关切又焦急地问道：“怎么了？谁欺负你了？还是哪里难受？”
没人欺负我，但我的心很难过
邪斗抽泣起来，那么多年，就连禾桑都从未见邪斗哭过，再有多么伤心失意的事情，邪斗都是将酒作为泪，喝到肚里自己咽。
很难想象，邪斗那样张扬邪魅的人，会在谁怀里泣不成声。
恐怕也只有当他变换做了梓幽，才敢如此肆意地让悲伤流淌，男儿身的他，是绝对不会流泪的。
夜雨不擅于安慰人，结结巴巴地说了十几句话，虽然笨拙，却真诚认真。
邪斗哽咽道：“别说了，我求求你，别再说话了……我没事，我真的没事，我就是……我就是太想你了。”
夜雨，我真的是太想你了。
邪斗听着从自己口中出来的梓幽的声音，肚子里忽然一阵翻肠倒胃，只觉得恶心到了极点。
他恶心梓幽，恶心夜雨，更恶心自己。
突生的自我厌恶感如野草一般疯长，爬满他的心墙。
他想起自己此次变成梓幽的目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夜雨，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夜雨握着邪斗的手，忙点头：“答应！幽儿说什么我都答应！”
邪斗道：“不要自暴自弃，不要整日借酒浇愁，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开开心心地活着。这些你能答应我吗？”
夜雨喝糊涂了，一听邪斗有要求，悉数点头应下了。
他这些天实在太颓废了，也太疲累了，之后和邪斗说了几句话后，就睡着了。
邪斗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睡去的夜雨，忽然觉得自己傻透了，夜雨都喝成这样了，就算答应了，明天一醒来，会记得吗？
他自嘲一笑，不记得也罢，最好不要记得。
然而没想到的是，夜雨竟然没有忘记。
翌日，邪斗在大堂看到夜雨，只见他正在批阅公文，衣装整洁，虽然脸上还有宿醉的痕迹，但一双如子夜的眼睛却坚定沉稳，已无了前些天的黯然迷惘。
邪斗怔怔地看着夜雨，想起昨日种种，只觉得呼吸一滞。
夜雨察觉到了邪斗的到来，他抬起头，露出邪斗熟悉的笑容，道：“你来了啊，海国的事情我已经处理出来了，你等下帮我去交出去吧。”
邪斗心里对夜雨的变化惊讶不已，但还是一声不吭地走上台阶，帮夜雨整理批示下来的公文。
忽然，夜雨开口道：“邪斗，昨天……”
邪斗眼皮一跳，手一抖，好在手中的东西没有掉在地上。他暗惊，难道夜雨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
夜雨叹了口气，继续道：“我想我梦见了梓幽。”
邪斗松了口气，但同时一阵失落感逐渐蔓延开来。他鼻头一酸，强装镇定地问道：“然后呢？”
夜雨道：“我梦见梓幽让我开开心心地活着……你肯定觉得我是疯了吧。这些天，让你们担心了，对不起。我想我的确应该振作起来，不然以后也没有脸见梓幽了，你说是不是？”
他看向邪斗，一脸豁然开朗后的释然。
邪斗的心早已痛得来麻木，他僵硬了点了点头，强颜欢笑道：“是啊。”
邪斗活了太久，其中陪伴夜雨的岁月占了他活过的日子里的一大半，他有时候甚至会记不起是怎么和夜雨相识，怎么跟着夜雨到了寿阳，怎么为夜雨走南闯北拼性命。
他也懒得去想了，他本来就是一条随性的懒蛇，又何必给自己添堵呢？
然而看着如今的林臻和萧陵，他总是会心生羡慕。
他羡慕的是萧陵。
爱而求之，求而得之。
有时他会想，若是萧陵像他以前对夜雨那样，把心意藏起来，什么都不表露，恐怕也不会如愿以偿地拥有林臻吧，如此说来，若是他在夜雨遇见梓幽之前就表露心迹，会不会还是有机会的？
禾桑说，夜雨之所以会同意邪斗的请辞，是因为夜雨知道了邪斗的心意。
邪斗在想，那么夜雨之后有没有怀疑起那个梦来呢？
但是如今一切都无法得知了。
因为夜雨已经死了。
邪斗伸了一个懒腰，屋外刚下过一场雨，湿润的天气对他而言再舒适不过。
萧陵带着林臻周游天下去了，他在启城的客栈休息几日，也准备回他的山林去……不，在回去之前，他还打算再去夜城一趟。
“你要走了吗？”
打开门，正好看到来送饭的初碧，少年一脸单纯无害。
邪斗微笑道：“是，我也该回老巢了，你也不用再从林家庄里给我带东西吃了。”
初碧愣愣地点了点头，说道：“我也……我也打算回东京了。”
邪斗比初碧高了一个头，他拍了拍初碧的脑袋，道：“你是个善良的好孩子，以后要是有谁欺负你了，我会帮你出气的。”
初碧低下头，嘀咕一声：“我又不知道去哪里找你……”
邪斗挑眉：“你只要受欺负了，我就会知道的。”
“真的？”
邪斗看着初碧眼底闪烁着光芒，像是真的信了一样，一时语塞。
本就是骗人的谎话而已，面对着这个单纯的少年，邪斗却不好意思承认自己说了谎。
初碧露齿一笑，看起来分外乖巧：“那一言为定。”
“……好。”
谎言什么的，偶尔也会成真呢。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番外·人生自是有情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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