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番外·人生自是有情痴(上) ...


  •   夜城,位于南国西南方的山谷内,以岩为城,以壁为天,不见昼日,唯有黑夜。百年前本是用以流放犯人的地方,后来成为南国与海国贸易的重要商道,逐渐繁荣起来。山壁洞穴之下的昏暗空间,建起低矮的平房商铺,整齐排列,灯火人群,与正常城市的集市无异。
      在这个始终被黑暗所眷顾的城市里,如若待久了,就很难再习惯城外的生活,难以习惯阳光与雨露,难以习惯天空与云彩。因此不少商铺,开不到一年半载,就会关门换户。
      在东街转角,有一家名为“居夜思雨”的纺织铺。
      乍一看是一家很不起眼的店铺,门面不大,稍显陈旧,暗红色的匾额上店名工整,蚕头燕尾,笔锋内敛,虽是烫金的大字,却毫无张扬之感,一如此店主人,温婉沉敛。
      然而,但凡定居夜城的人都知道,这家店年代悠久,是少有的定居此地做生意的商铺。而出自此店的布匹衣料,甚至可以说是全国数一数二的好工艺,而且物美价廉,因此也有不少识货的商贾贵族,千里迢迢闻名而来,只为求得一匹好布或一件霓裳。

      “居夜思雨”的主人是一名叫做禾桑的女子。

      此时此刻,禾桑正弯腰纺纱,满屋的灯火照出她清秀却不出挑的面容。
      屋子里各种颜色的布料都有,也摆着许多做好了的衣服成品,巧夺天工,精美绚丽,然而她本人却只着一身素衣,简单朴素。
      忽然,机器发出的细碎响声的节奏慢了下来,禾桑手上的动作一顿,脚下停止踩踏,她缓缓地抬起头,神情微愕,轻声问:“是谁来了?”
      她看着前方的窗户,问的却是身后的来人。
      回应她的却是一片沉默,和摇曳的烛光。
      她抬着头愣了半晌,似是想要从流动的空气中嗅得那人的气息,以此来判断来者是谁,只见她的脸上慢慢地漾开一个微笑,温暖如夏日萤光:“原来是你。”
      身后依然没有人回答,这一切仿佛都不过是禾桑一人的自言自语而已。
      但禾桑却没有在意,她起身走到里屋,搜罗出一个新杯子出来,放在案几上,倒好一杯茶水:“我记得你不喜欢喝热茶,正好茶也凉了,应该合你口味。”
      她将倒好茶的杯子放在案几的右侧,这才抬起头看向入门的屏风处。
      一个紫袍男子默然地站在那儿,身材高大,面容英俊邪魅,眼角上挑,说不出的轻佻与风流。
      禾桑记得,夜雨还在时,寿阳有只千眼狐,擅看面相,曾说过邪斗看似玩世不恭,实际上才最是深情。
      夜雨不信,拍案大笑,用这话打趣了邪斗好长一段日子,而邪斗只是懒懒地笑了笑,也任由夜雨拿这个笑话自己。
      只有禾桑相信,这是真的。
      最该相信的人将此当做笑语不以为意,不该相信的人反而因此为邪斗感慨神伤。
      这恐怕便是人世间常说的“造化”吧?

      邪斗也不拘谨,走到案几前盘腿坐了下来,他喝了口茶水,皱眉道:“好淡!这茶叶你反复泡过多少回了?怎么那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那么节俭?”
      禾桑愣了愣,忽而笑了。
      邪斗瞪道:“你笑什么笑?很好笑吗?”
      禾桑轻轻地摇了摇头:“不好笑。我是开心,我以为……你真的再也不会见我了。”
      邪斗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茶杯,“有事儿拜托你,我才来的。”
      禾桑眨了眨眼,邪斗能来找她,已经是稀奇,竟然还会有事拜托她?
      两人年龄相当,从做小妖时就认识了彼此,可谓是青梅竹马,但是禾桑只是一只蚕妖,就算再怎么努力,也资质平平,论功力,绝对比邪斗差了十万八千里。好在她还是有一技之长的——那便是纺织,也因此她当年也能在夜雨手下占得一席之地。
      如果说帮忙,那她也只有在这方面帮得上忙。
      果然,邪斗道:“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衣服。”
      禾桑爽快地答应了:“行。我这里还记着你的尺寸,你还有什么要求吗?”
      “不是给我做。”邪斗顿了顿,“是给渡离做。”
      渡离?
      禾桑面露疑惑,渡离是谁?怎么听起来有点耳熟,好像很久之前听过类似的名字……
      邪斗提醒道:“渡劫的渡,离别的离。夜雨的儿子。”
      禾桑一愣,随即恍然,接下来就是震惊。
      她睁大了眼睛,平时的轻声细语此时也因惊讶而抬高了音量:“你说什么?”
      “怎么跟你说呢……”邪斗放下茶杯,想了想,最后还是耐心地把林臻的事情告诉了禾桑,并且跟她说,给林臻的这件衣服是要作为生辰礼物的。
      禾桑惊诧得来半天合不拢嘴,以致于邪斗都讲完了,她还没能回过神来。
      然而,当她回过神来,却是若有所思地看了邪斗一眼,叹了一口气。
      邪斗挑眉:“你长吁短叹做什么?我看你整天窝在这里,人是愈发郁闷了,这可是件好事,你怎么一脸不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渡离殿下能活着,这……出乎意料,确实是件喜事。”禾桑斟酌着用词,颇为担忧道,“我是在担心你,你这样子真的没有关系吗?”
      邪斗一愣,不解道:“什么没有关系?”
      “他是渡离,是夜雨大人的儿子,但同时也是梓幽大人的孩子。”禾桑观察着邪斗的神色,见对方的眼神黯了黯,心有不忍地继续道,“夜雨已经死了,邪斗,无论你做什么,他都不可能回来了,不要再这么折磨自己了。”
      邪斗沉声道:“你胡说些什么呢,我怎么越听越糊涂。”
      禾桑平静地看着邪斗,缓缓道:“你以为没人看出来你对夜雨大人的心意吗?你要和我决裂那日,冲进来撕碎了我为梓幽大人做的喜服,气头上说的那些话,你以为自己还隐藏得很好吗?你是夜雨大人器重的左肩右臂,夜雨大人和梓幽大人完婚后你就请辞,离开寿阳躲在一个小山林里,你以为夜雨大人为什么会那么干脆地答应你的请求?”
      邪斗抿着嘴角,一双眼眸愈发深沉:“因为我作恶多端,到处惹是生非,给夜雨添了不少麻烦。”
      禾桑一愣:“你为何要自欺……”
      “不要再说了!”邪斗打断禾桑的话,站了起来,染尘的袍角在空中划过弧线,他转眼已离开案几,站在了门边,“衣服尺寸规格以及样式,都按照夜雨的衣服来做吧,冬至前我来取。”
      “邪斗!”
      但禾桑的唤声并没有留住那个紫色的身影,邪斗打开门,很快地就消失在夜城终年的黑暗中,就像是随风融进夜里一般。
      禾桑熟悉邪斗,知道他向来是来无影去无踪,十分潇洒。
      但是这一次,邪斗是仓皇而逃。
      他日因禾桑为梓幽做喜服而决裂,今日竟因替渡离寻贺礼而再来找她。
      禾桑愣愣地看着空空如也的茶杯,邪斗当日要与她决裂的情景,历历在目。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当时渡离还没出生,夜雨和梓幽刚准备成亲,在妖界上下掀起了轩然大波。浅薄的小妖只道自家的王娶了天帝之女,分外了不得,洋洋得意,而道行深一点的虽是能预见这桩婚事必然引来祸患,但多是不敢言。
      大家平日都非常敬重夜雨,对梓幽印象也很好,因此也都为这桩婚事而感到喜悦。
      禾桑是全寿阳里纺织技术最高的蚕妖,筹备夜雨和梓幽新婚喜服的重任自然是落在了她肩上。
      当时她和大多数的妖魔一样,心怀喜悦与兴奋。梓幽大人她是接触过的,为人温柔善良,是一个贤淑聪慧的好女人,自家的王能与这么优秀美丽的女子携手一生,做下属的自是为他高兴。
      她忙于布料蚕丝之间,一时间竟然忘记了,有一个人必然会在此时此刻黯然神伤。
      自从夜雨宣布婚期以后,邪斗就总是不在寿阳。
      他总是天没亮就出城了,夜深人静时才回来,有时干脆不回。
      好些关系好点的妖怪都笑他在最忙的时候开溜,明显是要偷懒,也不知道去哪儿风流快活了。魔王成亲,轰动天下,他们这帮妖魔鬼怪也忙坏了,但惟独邪斗一个人什么事情都不干。
      但是他们不知道,邪斗每回出去,都只是去酒铺,喝个酩酊大醉,随便倒哪儿睡一觉,起来又喝,喝完又睡,就像是流浪的酒鬼。
      他不能回去,因为他浑身上下散发出的悲伤与寿阳的一派喜庆格格不入。
      那日也是,他一直喝到第二天白天才回来,许是心里堵得慌,想找人说说话,就想起了青梅竹马的禾桑。
      然而,当他跄踉着走进禾桑的屋子时,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繁花红锦,刺得他双眼生疼,于是他微微地眯着眼,这才发现,那是一件喜袍。
      就如当头被泼了一盆冷水一般,邪斗的酒一下子就醒了,他愣愣地看着那件新娘衣裙,大红色的缎料上用金线绣着繁复多样的花纹,样式独特新颖,光是看着就觉得美丽多姿。
      这时禾桑走了出来,看到邪斗,不由一惊:“你身上怎么那么大股酒气?”
      邪斗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挂在屋中的那件喜服,声音寒冷彻骨,他一字一顿道:“荷花并蒂,比翼双飞,连理交错,鸳鸯戏水……”
      禾桑疑惑地看着他,好半天才意识到,邪斗是在说那件新娘服上的图案。
      只听邪斗冷笑一声:“你绣那么多恩爱的东西在上面,也不怕物极必反?”
      禾桑觉得邪斗有些奇怪,但还是如实相告:“这只是个样品,我把想到的图案都绣一遍,然后看看挑哪个好。梓幽大人说喜欢鸳鸯,夜雨大人说喜欢荷花,所以两个人衣服上的图案应该是不一样的。”
      邪斗脸上的冷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怅然若失的茫然,他轻喃道:“夜雨说他喜欢荷花?”
      就他所知,夜雨从不是喜欢这些腻腻歪歪的东西的人。
      所以一直以来,禾桑给夜雨绣的衣服上,只有一些祥云繁藻。
      然而夜雨这次,竟然为了梓幽,说他喜欢并蒂莲花?
      邪斗眼眶一涩,他心痛如刀绞,以致于他的肩膀都颤抖起来。
      “邪斗你没事吧?”禾桑把水端到邪斗面前,关切道。
      谁料邪斗一挥手将水杯打落,接着如发了狂一般,两手扒上那件喜服,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将它撕了个粉碎!
      嫉妒与悲伤结合,化成了愤怒。
      他气得来双眼通红,龇牙咧嘴,表情狰狞,吓得禾桑怔在原地,不知所措。
      没过多久,那件绣满世上所有寓意夫妻恩爱结好的衣服,就已经变成了散落在地的一块块碎布。
      就像邪斗心头的血,洒了一地。
      禾桑委屈得不得了,她不明白邪斗为何会发那么大的火,还当着她的面撕毁了她费了那么大的心力做出来的衣服,不由气道:“你在发什么疯?要是要夜雨大人看到了,还不得狠狠地罚你。”
      邪斗仰头,竟然哈哈大笑,却无半分昔日的爽朗洒脱,而是带着几分阴冷和悲怆。
      每一声笑,从喉间发出来,都带着心碎。
      “让他罚我吧!让他杀了我吧!他要和梓幽成亲!还不如杀了我!哈哈哈哈哈!也让我有一个痛快吧!”
      禾桑心里毛毛的:“邪斗,你到底怎么了?”
      邪斗止住了笑,他这才侧过头注视禾桑,哑声道:“禾桑,不要给他们两做喜服。”
      禾桑一愣,“可是……可是这是夜雨大人的命令啊。”
      邪斗喜怒无常,忽然气极了,又高声道:“我让你不要再做了!”
      禾桑皱眉:“邪斗,你冷静一点,夜雨大人和梓幽大人喜结良缘,这是件天大的好事啊。”
      “好事?”邪斗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他眉宇间都锁着狠戾,“禾桑,你说这是好事?所以你也会继续给他们做喜服?”
      禾桑点了点头,真诚道:“是。”
      邪斗阴狠的神色如伪装般被这一个字剥落而下,露出他失落的真实面容,他双目涣散,面无表情,似是迷惘,似是不解,他愣愣地看着禾桑,半晌才开口道:“好……禾桑,既然你决意如此,那我们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从此往后,你就当不认识我这个人吧,我也不认识你。”
      禾桑声音轻颤:“邪斗,你究竟是怎么了……”
      然而邪斗只是慢慢地转过了身,化作了一阵紫烟,消失在空中。

      夜雨和梓幽成亲后的第二天,邪斗以书信为托,请辞离开寿阳,定居南方某山林中长眠,从此深入简出,不再与夜雨和其他同僚来往。
      夜雨看到信的时候,邪斗已经不在寿阳了,他眼眸深邃,看着信沉思许久,准许了邪斗的请辞。
      时隔多月,梓幽被发现有了身孕,寿阳上下一片欢喜。夜雨思量半日后,才决定提笔,给邪斗写去自他离开后的第一封信,邀他到时来参加孩儿的满月酒。
      邪斗的回信很简单,带着泥土的气息,字迹潦草不成形,但夜雨还是看出来了。
      那是一个“好”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番外·人生自是有情痴(上)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