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绸之宫》易弗非

6、伍 一往而深。

　　她始终记得她刚被掳去虎族不久，猫族各派为争夺族王之位，费尽心机，尔虞我诈，乱作一团。萧乔换上虎族族王琥珀色的、仿佛他双眸色彩的披风，携各将领、长老，挥兵向南，围了猫族一个水泄不通。他将雅荫留在虎族，几个月后，班师回朝。他没有灭猫族，而是用了几个小伎俩，示了一下威，便拱岑雅知登上了王位。她听他身边的侍卫说，当时，他在猫族，炯炯双眼逼视着满堂臣子，说，看在雅荫的面子上，我饶过你们。
　　听起来是窝心的甜。
　　却是这一次，在她心里埋下了希望的种。每每面对用鄙薄眼神打量她的虎族长老时，心里总会有一个声音一遍一遍响着——
　　猫族还在。猫族还在。猫族还在。
　　总有一天会回去的。

　　雅荫右手握紧猫族之剑，守在沈琅身后，准备随时拔剑出鞘。他们此时正站在密林中猫族的入口处，猫族王宫隐蔽，入口仅有一座花岗岩石雕镇守，即便进去也轻易找不到路线。虎族三大长老气势汹汹地伫立在沈琅面前，他们都是响当当的汉子，说话也不拐弯，径直发难，话之难听可想而知。雅荫几次都想冲上去结果了那三人的性命，打不打得过先不提，只要能让沈琅别再白白受这窝囊气，她愿意两肋插刀。
　　雅荫精神有点恍惚，面前突然出现了萧乔的样子。一会儿是他狂怒的，一会儿是他忧伤的，一会儿是他柔情似水的。再过一会儿，又感觉他好像就在眼前，轻柔地、一丝不苟地为她系上「思念」绸。到最后，竟然是昨日她推开他时，他狠狠地捏住她下巴时绝望的眼神。她闭上眼睛。她知道这是「思念」绸的作用。幻象而已。
　　直到沈琅暗中拍拍她手臂，她才睁开双眼，只见那三位长老正忿忿告辞。她有些惊讶，但还是在三人走远之后，小孩子般地叫起来。
　　“沈琅，你太厉害了！！”
　　沈琅眯起狭长的眼，微微一笑。
　　雅荫自觉失态，连忙抬头，掩饰地说：“沈族王，已近正午了，您帮我劝回了虎族长老，理应由我族为您设宴庆功才对。”说完，她慢步踱向王宫。“请跟我来。”
　　在转身的一刹那，被沈琅抓住了手腕，向后一扯，跌在他的怀里。
　　他邪恶戏谑地笑着：“你许我的‘甜头’呢？”

　　萧乔“噌”地从床上坐起，抹去满头大汗，心口隐隐地疼。雅慕刚刚端了饭菜过来，一样一样地摆着，也被他吓了一跳。“我不吃。”萧乔冷言冷语。雅慕气结：“你们虎族都可以随便饿两天的啊？！”没有回答。
　　雅慕尴尬地劝道：“萧族王，你再不吃的话，王姐她会很伤心的，昨天她就很伤心。”是哭着跑出萧乔房间的。
　　过了许久，萧乔动了动，站起身来拿起筷子。
　　雅慕欢喜地为他盛饭，心里却有点堵堵的。

　　“沈族王，若你要泄欲，我可以找我猫族的舞姬满足你。可是我，”她盯住沈琅的眼睛。“大败虎族之前，我绝不谈其他。”
　　她挣脱他，含笑离开。
　　除非萧乔消失，否则，萧乔永远是最重要的。
　　沈琅望着她的背影，瞳孔有些颤抖。

　　最后一抹夕阳淡去的时候，雅荫来到萧乔门前，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夜色已经开始舔蚀高高的屋檐。
　　突然，一股惊心动魄的麻痒从左臂上的黄绸上传来，顺着经脉延伸到四肢百骸。她感到一阵一阵的心悸，血液几乎要倒流般地奔突汹涌。她扶住柱子，一口一口地喘息，咬紧牙关。
　　“萧乔，够了——”
　　门应声而开，迎出来的是萧乔的淡青色袍子和棱角分明的脸：“你昨天的话……是什么意思？”
　　昨天的话，推开他时说的话。
　　“‘我们从来就是敌人。我们这辈子都只能是敌人。’我说错了吗？”雅荫笑得一脸灿烂。
　　“你给我解释清楚，我们凭什么要是敌人，谁规定了我们要是敌人！”
　　“这关你什么——”
　　说到一半，雅荫瞪大眼睛，看见萧乔已大步走出门外，向她踱来。她绵软的身子完全抵挡不住他的铁臂，任由他抱紧了她。他滚烫的气息烧灼着她的肌肤，脸上通红一片。
　　她不禁低声惊呼。
　　因为他走出了房间的缘故，道符开始生效，几股青黑色的小火苗在他脚下舔舐，争先恐后地向上蹿，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他的额头渗出了汗，空气中散发着毛皮烧焦的味道。
　　“告诉我！！”他开口低吼。
　　雅荫试图反抗：“萧乔你听我说，我们先进去好不好，你这样很危险……”
　　“我有哪里还对不起你的，你说……为什么一定要回猫族，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我们竟然成了敌人了！！”
　　“萧乔——”
　　“你告诉我！！”
　　萧乔双手用力，将雅荫整个地摁在了怀里，她瘦小地依偎在他胸膛上。符火沿着他的脊背向上越发明亮，“刺啦刺啦”发出燃烧时的脆响，却丝毫伤不到她。
　　她被围绕着她的灼热气息淹没了。
　　“萧乔，我们先进去好不好，我——”
　　“你不说我们就不要进去。”
　　“萧乔！！”
　　萧乔执拗地没有回应。
　　雅荫的眼中旋出了泪珠。
　　“我们从来就不是敌人——”她带着哭腔说，“我们永远都不会是敌人的——”她抬头，对上一双浑浊的琥珀色眸子。
　　“萧乔是我最……最喜欢的人……”
　　她缓缓地伸手，揽上萧乔的腰，闭上眼睛，迎接萧乔的吻。
　　“我要你，岑雅荫。”萧乔说。“我已经等了三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