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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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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音虽失去记忆,武功却都在,自然察觉得到云眠歌一路暗中跟随着,却从不肯与她照面,说半句关心的话。赌气般,她将脚程加快,连夜穿过集镇,进入幽僻的山林。正是晨静雾薄,参天古木临溪画影,鸟鸣空濛落叶如萧。商音虽心中有怨,却并不是真心想要甩脱云眠歌,可走到这里,却彻底失去了他的声息。商音半蹲在淙淙溪水边,微微前倾,用手掬了水拂去面上的倦意。
在清澈如镜的水面照见了自己的容颜。
如瀑青丝同时泄落肩头,红裙似焰,她整个人,如同一朵被鲜血浇灌而绽放的诡谲彼岸花。
一切都不真实,连这副绝色皮相,也仿佛是借讨而来的。
如果这些都是虚无,那么,什么才是可以永远停留在一个瞬间?
她缓缓抚上自己的脸,对着水中影,低声相问:“你爱他?”
这时候,两只素白蝴蝶彼此追逐着掠过水面,那勾起的漪澜,像是水中容颜亦弯唇漾开的笑意。
她似乎又听见那一夜他为她吹奏的箫声,萦绕不绝,仿佛他把他的怅绪也一并种在了她的心上。
她站起身,终于下定决心回头找他。
雾霭越来越浓重,天光晦暗,她不识路途,走了许久依旧是密林森森,不知是疲惫还是失落造成的懈怠,她竟一脚踏空看似厚实的落叶堆,整个人跌了下去。这是附近猎户为擒获猛兽所设下的陷阱,虽然很深,依她敏捷的身手本该毫发无损地跳出。但她没有留意土壁周围埋着的勾刺,加上长长的流苏裙裾累赘,她被勾着向后倒去,只觉得背后一凉,仿佛皮肤被一把细针撕裂。她没在意疼痛,正研究着如何把裙曳撕掉,不料一张网从天上掉下,扣住了洞口。她无奈一笑,这猎户还真是心细得很。
过了一会儿,她拔出壁上的刺,将多余的裙摆刺撕开来。谁知云眠歌忽然出现,掀开了网,也跳了下来。
商音扔掉勾刺,现下当真狼狈得很,却故作冷漠道:“你跳下来做什么?这点地方,难道能困得住我么?”
云眠歌无奈道:“山中夜凉,我滞留集镇买了些御寒之物,才未跟上。你,还好么?”
“你不必再跟着我,也无需多虑,你我也许该像陌路人一般......”
云眠歌藏住悲伤,淡淡道:“你若当真这样想,我无话可说。”
商音心中又气又急,转过身去,冷汗如雨:“你还是不懂......”一语未尽,云眠歌突然冲上前抱住了她,声音颤抖:“阿音,你受伤了。”
她一直知道自己受伤了,只是不知道背后的伤口是多么惨不忍睹。
只是,他现在抱着她。如同昨夜她做的那个梦,原来,她是这样渴望他的怀抱。
半梦半醒之间,商音觉得有人往自己的嘴里灌热且辛辣的液体。她半睁开眼,挣扎道:“你给我喝什么?”说着,呛了起来。
“酒,会让疼痛减轻一些。”云眠歌动作利落地撕开她背后的衣裳,用干净的布擦拭掉血迹,伤口显露出来,细长而深,正好划过她背上那刺青般的一块突起,云眠歌一面敷上草药,一面自言自语道:“或许这便是命数,魍生诀,注定要被销毁,只要一道疤,就可以换来的宁静。阿音,你也会这样想的吧。”
因为冷和醉意,她本能地贴近他的怀,嘴里念着什么。云眠歌附耳过去,想听她说什么,不经意吻过她雪白的颈。本来心无旁骛,这下却无法自控地把她的脸扭转过来,吻了她的唇。
他一直以酒消愁,觉得酒是苦的,是烈的。
可为何,她嘴里的酒,却是芬芳的甜蜜?
商音嘟着嘴,委屈又可爱的模样:“我知道了。”
云眠歌做贼心虚:“你知道什么了?”
她带着孩子的娇气和委屈道:“我知道这是梦,不是真的。等我醒来,你就不会这样抱着我。”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曲商音,柔弱的,却又比任何时候都勇敢坦诚。
他不是不爱她,只是怕爱伤了她。
“你希望我一直这样抱着你么?”他问。
她转身,懵懵懂懂环扣住他的脖子,只说了一个字:“疼。”
他脱下外衣包裹住她,将寒意抵挡在外。
他无奈笑道:“你从前练功受伤都不说,只是偷偷找妃瑾医治,你明明很想像正常人一样站起来,却装作不在乎。阿音,那时的你像个倔强的小大人,可是,我却并不讨厌你。”他低眸凝视她纯真美好的睡颜,“这么多年,我一直没变,你也没变,这样多好。”
商音醒来,惊觉自己在一艘画舫中,舫内虽窄,设计却精巧周到,生活用具一应俱全。旧衣服不知何时被换下,自己身上穿着的是莲锦内衬纱,外面披着鹭白缯翠羽缎。她慌乱抓起几案上的青鸾镜一照,自己的脸上居然微施脂粉,面色红润,丝毫不像是一个受伤的人。
她气恼疑惑,起身下床,撩开了船帘,只见云眠歌和一个身姿绰约的女子站在舟头,因海雾弥漫看不清二人表情。她刚想回避,云眠歌眼尖叫住了她。她整理好淡定的表情回转过去,心中生起妒意,就这般心急介绍你的新欢么?
谁料,所谓“新欢”对商音没有任何敌意,相反,一脸灿烂与感动交集,欢欣鼓舞向她奔来,商音怀疑自己脸上莫非是贴了黄金。只见“新欢”饱含深情,想伸手抱她却不知从何处下手,道:“小姐伤势好些了么?晏晏等了许久,你终于醒了,终于,看到能走能动的小姐了!”
晏晏,商音茫然地望着她。
新欢继续道:“晏晏一直很愧疚,在最危险的时候没有和小姐在一起。你现在,能原谅我么?”
顾心晏。是了。连萸交待过,晏晏是她的贴身侍女,名为主仆,情同姐妹。
晏晏神情渐渐有些失落。
现在她对商音而言,不过是一个陌生人。可是,又能怪谁?
商音生硬地道:“晏晏,你是晏晏。”
晏晏露出笑容:“小姐,记不起来没有关系,以后晏晏会一直陪着你,像从前一样照顾你。”
商音指着自己的衣服发饰,问道:“是你为我换的?”
晏晏天真烂漫地摇摇头:“我从来不为你梳这般艳丽的妆容,不过,衣服是大公子叫我带的,还合身吧?”
商音把冰一般的目光射向云眠歌。
云眠歌连忙转过脸对晏晏,不自然笑道:“你要照顾商音,那迦夜和小浠儿怎么办?”
晏晏脸庞飘起红晕:“我才不理他们父子俩。”
晏晏从来不是绝色倾城的女子。但是,嫁给迦夜瀣和生下儿子迦夜浠后,她的身上,充满了为人妻子和母亲的柔和与温婉。而这样的气质比单纯的美色更令人倾羡。
话说迦夜浠是南疆族嫡系长孙,刚满一周岁,生得聪慧可爱,族人对他期望颇大。然而,晏晏不希望自己的儿子修习蛊术,只愿他做个平凡人。而迦夜瀣夹在夫人和族人中间,态度不明。这几日,晏晏正为此事与迦夜瀣闹别扭,在收到商音还活着的讯息后,便马不停蹄地赶来与云眠歌会合,却未告诉迦夜瀣。
晏晏雇的这艘画舫,豪华归豪华,速度却奇慢,不过倒给了她与商音重建感情的好时机。
十天后,他们终于到达辞鹤洲。
芦苇丛生的岸边,等待他们的是千楚,辞鹤洲往日的侍女们,还有抱着儿子的迦夜瀣,给他通风报信的自然是好兄弟云眠歌。
迦夜瀣与云眠歌对了一下眼神,然后以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之磅礴气势走到晏晏面前,道:“夫人,我知道错了,求你原谅我吧,浠儿也说求你了。”
晏晏以贵妇人之态藐视了他一眼,悠悠道:“我们家浠儿只会叫娘,连个句子都不会说,你不知道么?”
旁边的侍女窃窃碎碎笑起来。
这迦夜美男和当年比起来退步了啊,居然被晏晏吃得死死的。
气氛紧张之时,冷面千楚居然跳出来打圆场,道:“你们一路都辛苦了吧,”说着,望向商音,“回家吧,家里都已经收拾好了。”
这一句,却让在场侍女们默契整齐地露出了诡异暧昧的神情。
云眠歌心中警觉,难道千楚给他们埋了陷阱了?
众人一路穿过舜英林树林。云眠歌见几棵舜英树因无人照管而显露衰败之相,心中感慨不已。他望着走在前方的商音,舜英花瓣随风簌簌而落,宛如迁徙中的蝴蝶。
他一直觉得,花与蝶,是不可分割的一体,两者为彼此而生,在每个季节里脱胎换骨,每一次重生的美丽都惊艳了彼此。
几朵花瓣落在了商音的肩头,她微微侧首,抬云袖拂去了,鹭白缯翠羽缎上却缀了更多的花瓣,不知是千楚说了什么让她笑的话,侧眸流转潋滟,肩轻颤,那花瓣亦在抖动中招摇飘散。
只要这样看着,哪怕是背影,也觉得莫名的幸福。云眠歌微微弯起了嘴角。
商音,你不记得了吧。这片树林承载了多少回忆。
你的烂厨艺,曾经险些毁了一片舜英树林。也谢谢你的烂厨艺,让我每一次,都能因此守护着你。
还有你每一天清晨练剑的模样,流汗,跌倒。那时候我不明白,为何在这世间,狼狈和美丽这两个截然相反的词语能同时属于一个人。
你采集花露的时候,被妃瑾戏弄,你不甘示弱,用新学的招式将花露洒了她满头满身。
年少的你,本该就是要这样笑,这样玩,而不是,独自寂寞。
阿音。
我一直在这里。
风中的沙沙声,如情人耳语濡软。
忽然,商音回过头来,像是听到了谁唤她的声音。
“商音,怎么了?”一旁的千楚问道。
商音摇摇头,笑道:“没什么,只是风声里似乎有奇怪的声音。”
千楚解释道:“大概是宿在林中的墨鸟,通身墨色,因此得名。虽与乌鸦相似,鸣声却婉转许多,亦皆是成双成对的。你若好奇,夜深的时候,不妨来和眠歌这里听听。”
商音蹙起眉:“为......为什么要和他......”
千楚沉默不答。侍女们皆矜持而暧昧地笑着。
后面的云眠歌寒毛竖起,心道:又来了,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