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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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璇玑室。一支烫金明烛即将燃尽。鬼井一手捏着白棋子,迟迟不落,仍凝视着面前一势倾颓的棋局。坐在对面的连萸无声一叹,忽然伸出手往棋盘上一抹,整个棋局片刻不复存在。鬼井手上那枚孤独的棋子,落在了空荡的中心。
“算了吧,”连萸柔声劝他,“以你一人之力,如何能扭转乾坤。”
鬼井憔悴的脸上露出苦笑,指尖按在那棋子,瞬时间成一堆白粉。“从前我一直以为师父是瞧我悟性不如师妹,才将魍生诀传给了她。可原来不是,师父从来不曾偏爱谁。你知道我为何一直不喜欢你研习风水命格之术么?”
“为什么......”连萸不解。
“师父就是用尽毕生心血研习此道,最初不过始于好奇之念,日益精进之后便不可自拔。所以,外界的传言是对的,魍生决表面上是上乘武功秘诀,其实是掌握天机轮回之秘密。师父将魍生诀传给了师妹,其实是给了她修改命格的力量。”
连萸心下一沉:“修改.......命格?”
“对,”鬼井今晚饮了许多酒,却越来越清醒,望着连萸惊恐的脸庞,“师妹的命数本该止于与辛珩相遇之初,可她为了嫁给他,甚至为他生儿育女,修改了自己的命数。”
连萸从未感到如此寒冷和恐惧。从她学医之初,她的师父便告诫她,不可由救人性命的善念而生出操控命数的欲望,否则,就会丧失本心,堕入违逆天命的巫医之道。
所以她知道,修改命格,这四个字拥有着多么恐怖的力量。“那么当年,风翎她为什么又要离开辛珩?”
“当年我潜入思羽别宫之时,师妹看起来很疲惫,只说要我带她回辞鹤。我不曾预料,那一走,会是她与辛珩的永诀。而辛珩至死都以为,风翎误信云澜的挑拨之言,误会了他和云澜才离开的。其实,她那时想要保住孩子,可心知逃不过修改命格的惩戒,所以离开他,哪怕让他恨她,也不愿连累了他。”
一个生命轨迹的改变,会牵动多少不同的故事,又会付出多少无法预料的代价?
连萸颤抖地发出声音:“所以,后来云浔舍命救,阴差阳错,其实是代价?”
鬼井微微摇头:“我不知道,也许是吧,师妹也许是后悔了,内疚了,想终止曾经的错,最后才随云浔而死......所谓代价,并非只是死亡,最可怕的是无尽的因果循环.......”
孽缘。连萸在心里道。可笑的是,江湖人还争先恐后要跳入这个无底深渊来。
芦苇岸。云眠歌和商音联合对付云澜,只是云澜并不正面迎战,用拖延战术一直拖到了那些船靠岸。云眠歌和商音不得不分散注意力,云澜便趁乱离开了。这些江湖人来自各门各派,路数各异,远比那些招式单一的皇家护卫难对付,何况人数众多。这边,云眠歌被许多长须蛮汉紧紧包围住,生生以臂力制住了他的剑法。无奈之下,云眠歌反其道而行,将吻雪剑刺入土地半身,那蛮汉们皆是一愣,他趁此空当,弯身折剑,蛮汉们皆以为那剑身要断,谁知其韧性极好,竟在泥土里反弹了出来,同时飞出一道弧形的剑光,蛮汉们大胆迎上飞溅的泥土,但,更致命的,是那道轻轻划过自己脖颈的剑光。一瞬间,众人四散倒下。
然而云眠歌抽身不及,一群剑术不凡的游方道士又围了上来。云眠歌用一招飞雪夺笑,一剑划颈便让一个道士的周身筋脉爆裂并冲破表皮,伤痕累累。其他道士见同伴惨死,一面过剑,一面骂道:“孽障,出手如此狠毒!”
云眠歌冷冷一笑,剑法不减凌厉:“我当出家人都看重修身养性,原来皆是一群贪婪卑劣之辈!”
“胡说!”一个道士退出阵法,仗剑骂道,“魍生诀乃绝世宝物,岂可让你这狂浪之徒独占!”
“是吗?”云眠歌运力一踏,腾空而起,道士们慌忙改变阵法,却不料他意在不在破阵,而是在半空自成了阵法。道士们抬头看去,竟有无数把剑交叠而袭,气浪阴冷如冰。自己握剑的手蓦然皱起,皮层迅速如被寒冷冻成了青紫,转眼间已不灵活。此刻,有无数把剑旋转在头顶。他们勉力相抗,却见血水在自己面前奔涌而出,还未来得及感受疼痛,他们的握剑的手皆被砍下。
云眠歌落到地上。自己的心绪也险些混乱。
惨不忍睹的断手。
短促疯狂的呼喊。
“我只有这一个办法。”站在云眠歌身旁的商音,手中握住烟泪尽牧笛,神情愧疚。
是她,吹奏了曲子,令他们互相砍去了手。是从慕风崖那一战延续下来的,武器。
“不是你的错。”云眠歌安慰道,又瞥过对面的敌人,迅速将商音拉到怀里,堪堪避过了一排毒镖。
他苦笑:“你看,从来不是你的错。”
商音回首,望见还在不断涌现的敌人。死亡无法震慑他们,杀戮无法消弥他们的欲望,相反,他们在此情境越加兴奋,仿佛更加确定,越多的鲜血可以换来越大的收获。而每个人都坚信自己会是最后得到收获的那个人。
商音读过了那些佛经里,倡导仁爱忍耐,没有一篇,是教人用死渡化来恶念的。
可惜生活从来不在理想的情境里。
商音再一次举起了烟泪尽牧笛。一段优美的曲子飘了出来。如佛语梵音,转瞬间阴霾倾卷,天地变色。草木如陷烈火之中,燃烧成海,而天际的云竟也变成一簇簇火红,似乎也散发成巨大的热气。
凡是听见曲子的人,如同在十八层炼狱,不知何时才是解脱。
安魂曲最后一节,炎世忘川。
商音从未刻意去背这首曲子。不仅是因为高深的曲谱,更是因为其无法预知的力量。此刻,她闭目忘我吹奏,那些复杂的曲谱在黑暗里一节节展开,像一只只发光的蜻蜓,她入迷追逐,耳际是宁静了的风,安息在草叶上,空旷的草地,柔和的阳光......
“阿音......”一声喊叫让商音醒了过来。原来,越是倾心吹奏,这首曲子便越会让吹奏者深陷泥沼。
商音睁开眼,云眠歌嘴角渗出了鲜血,他亦被这首曲子折磨得痛苦不堪。
她弃了笛子,连忙扶住了他:“对不起,对不起......”
他宽宏一笑,口吻宠溺:“不要说对不起。我爱你,所以,即便死在你的手里,也是幸福的。”
“我也爱你。”商音轻轻拥住了他。在这个恍如炼狱、尸体横陈的地方。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
我也爱你,所以,我会倾尽一切,让你好好活着。
北禹皇宫。风折雪与濯锦并排而坐。他伸手,缓缓掀开了殷红鲛纱,她全然无新嫁娘的娇羞之态,反而神采淡漠,直视他的眼睛。宫人递上酒,只见她率先拿过酒杯,勾环过他的手臂,仰首一饮而尽。他微微一愣,亦饮了半杯,然后挥手让所有宫人退下。
“你还好么?”他问。
她抢过他的手里的酒,饮罢。“现在,大概所有人都在笑你,娶了个不正统的公主。”
“我想说的是,濯锦,无论你身世来历如何,你的父皇既赐了你公主之号,一直待你如亲女,你便没有什么好自卑的。”风折雪自嘲一笑,“再怎么样,你也比我强许多。”
“可是,”她稍稍移开了目光,“我不值得你这样做。”
“那我该怎么做?濯锦,你我皆是在沙漠中迷失路途的人,依靠着绿洲的幻象,一步步支撑到现在。可是,若一直沉溺其中,我们永远也走不出去,也永远不会有新的开始。”他明明饮酒不多,却如醉了一般,话语越来越多,“我想要一个全新的开始,余生漫长,我不愿,将自己困锁在过去里。”
她唇畔颤动:“所以,你我只是盟友,你,并不爱我,对么?”
他的视线如蒙上了一层水漾,看得不分明,不知怎么,浑身乏力,恍惚中倚靠在了她的肩上:“我不爱你.......可我在努力.......也许需要很久......可至少有你爱我.......至少......还有你爱我......”
濯锦含泪拥住了他:“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