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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

  •   淇奥阁。夜色浓重,不见一丝月光。
      商音从梦中惊醒,缓缓下了床,赤足擎烛走到了梳妆镜前,颤抖地抚上自己的脸。梦里她被无数尖利的长矛勾破脸颊,鲜血随着破碎的肌肤四溅开来,浓烈的血腥味令她作呕不止。她的脸却毫无痛觉,只觉得无遮无拦很冰凉。真是个毫无缘由的梦。她低低叹道,又凝望铜镜中的自己的脸,似乎丰润了些,带着新鲜拙稚的生机。
      这副模样,一直渴望她白胖健康的云眠歌若看见了,一定满意极了罢。
      离别时的帆影与黄昏一齐剪入记忆,总是在这样的夜晚浮现。
      再忍一忍,商音对自己道,再忍一忍就去找他。

      商音转身,准备回到床上,却无端地眩晕,一失手,摔熄了烛火。
      房间顿时暗了下来。
      一种毫无征兆的痛楚袭中了她的腹部,片刻间冷汗如雨、绞痛难忍。
      她很清楚自己没有任何撞到任何东西。
      思绪突然电光火石般转到白日里那碗暖藕汤。
      是那碗暖藕汤,在那润口甜蜜的汤汁里悄然无声浸着的毒药。
      可是这毒,要的是她腹中孩子的性命。

      从未经历过这样的痛,仿佛,黑暗里有一把刀破开了她的腹部,蛮横地将那还未成形的小生命抢夺走,徒留下空荡的脉络和丑陋的伤痕。尽管商音一直咬紧了唇齿,不肯溢出一声软弱的呻吟,可终究到达了承受的底线,是自责,歉疚,委屈连同一种揪心的悲痛击碎了她所有的坚强。她的指甲狠狠刮过木板,终于,撕心裂肺地哭了出来。
      这是她第一次做母亲。
      这是她和云眠歌的第一个孩子。
      可惜她还未等到他回来,亲口问他,猜猜看,是女儿还是儿子。
      那么幼小的生命,恍若是某一未知时刻落定在她怀中的太阳,一点点散发出的热量,证明着微茫却珍贵的存在。她一直那么小心翼翼、竭尽全力地保护着,可,还是失去了。
      所有美好的期待都落空。
      生与死的裂痕尖利如骨刺。

      商音发丝凌乱,绝望地蜷缩在冰冷的地上。面容苍白如纸。淇奥阁的侍女们开始纷纷擎灯涌入,七手八脚把她扶回床上。不同的人进进出出,喧嚷不断。
      商音如同一具死尸,一动不动,任她们为她清洗身体的血污。
      她们惊恐的表情和怜悯的哀叹仿佛与她全然无关。
      此刻,她的利齿间只噙着一个名字。
      宋旷。宋旷。宋旷。

      门外。等待已久的宋旷,负手而立,专注地望着被乌云笼罩的夜空。庭院里的梧桐树也瑟瑟发抖。
      一旁的总管垂首禀道:“阁主,孩子已经打下了。”
      良久,宋旷问道:“她怎么样?”
      总管瞥了里间一眼,不冷不热道:“先前哭得厉害,现在大约睡下了。这种事,难免要伤心几天的。”
      宋旷心眉紧蹙,面上依旧是波澜不惊的神情:“派几个周全的奴婢,小心伺候。”
      总管点点头,忽又冒出一句话:“阁主可是心疼了?”
      宋旷并不回答,不耐烦似地摆摆手命他退下了。
      他一直等在这里。
      听见了她第一声失去分寸、声嘶力竭的哭泣。
      怎会不心疼。
      可是妆儿,他安慰自己,我们以后会有属于自己的孩子。

      车水马龙的淇奥阁门口。
      从西边而来的凤鸾锦轿上下来的女子,衣饰繁复华贵,单是一携腰带便是金丝为镶,绣的墨蓝瑶姬花是南霓内宫的图腾。再者所领礼车数十辆,端庄的侍女们长队侍候在侧,排场夺目。这女子,便是南霓的濯锦公主无疑。只见她以一把孔雀羽扇遮了半面,一双水眸只顾四周,却不曾理会已经亲自迎候许久的宋旷。不一会,从东边巷口也出现了可以与之媲美的庆贺队伍,为首的两个骑马男子,看着装打扮,不难看出是来自北禹的国主风折雪和关系暧昧的护卫耶律湛。
      风折雪下了马,走到近前,对宋旷假惺惺笑道:“本国主没来迟了吧?”
      宋旷也笑得“不计前嫌”:“国主言重了。国主与濯锦公主肯赏光到此,宋某已不胜感激。”
      风折雪紧接道:“听闻你娶的是举世罕见的美人,本国主虽不好风流,这点热闹还是要来凑凑。不过,我还听说,新夫人来历特殊,”说着,他拍了拍宋旷的肩膀,意味深长道,“你可小心些,这一次可别再娶错人,像上一个夫人似的不明不白死了。”
      宋旷眸子凝成冷意如剑锋,口吻却仍在分寸之内:“国主多虑了,宋某必定好好对待贱内。刚才更见濯锦公主在此耐心等候国主,二位伉俪情深,宋某一定好好学习。”
      一旁的濯锦“啪”地收起羽扇,不屑道:“谁等他了,天气这么好晒晒太阳也不行啊。”
      风折雪这才缓缓把目光转到自己的未婚妻身上。
      他自然早就见过她,之前还计划着在闹市里杀她,要不是当年被商音和云眠歌突然出现搅了局,这副美丽皮囊早已是一抔黄土。他一直听闻这位濯锦公主任性霸道,以为求婚要费一场周折,谁知这她一点没犹豫就答应了。当然,这场婚事是互利互惠的事情,他可以稳坐他的北禹国主,她则可继南霓的王位。聪明的人从来不会因为面子而想不开的。

      “好久不见,濯锦公主。”风折雪道。
      濯锦纤指摆弄着羽扇的穗子,漫不经心道:“不过才三天,国主真是健忘。”
      “不是我健忘,只是公主今日格外好看,像许久没见了似的。”
      濯锦心里纠结,他这是夸她呢还是损她。
      这时,风折雪忽然笑得风姿绰约,“原来公主喜欢晒太阳,那本国主就在此陪你一起晒,”又转头对宋旷下命令似的,“你们都进去,都进去。”
      濯锦恼怒似的侧过头去对侍女说话,口吻却止不住明媚的心情:“喜宴就要开始了,你们还不把贺礼抬进去,愣在这里做什么。”说罢,抬足就走。风折雪交待完贺礼的事,也两步三步跟上,俨然一副妻管严的样子。
      后面的耶律湛看着两人,心想,难怪百姓们说他们一个败家一个破费,简直就是天生一对。

      整个婚宴过程,新娘子称病不出,只有宋旷在场一会儿,不久也消失无踪了。众人虽未见传说中的美人心有不甘,毕竟这是在淇奥阁,也不敢作乱。不过有高贵的濯锦公主到场,也算是大饱眼福。
      濯锦端起一盅雾里青,未到朱唇,便又放下。
      旁边的风折雪见状,问道:”怎么了?叫人换热的?”
      濯锦冷冷道:“你把他们的眼珠子都挖了。”
      风折雪笑道:“他们不过是仰慕你,你就挖人家眼睛、血溅人家喜宴?这也太折福了。”
      “他们这是大不敬。”
      风折雪皱眉:“就算大不敬,依照你们南霓律法,也要有个治罪的过程。”
      濯锦怒意更盛:“无能。”
      风折雪突然放下了玉箸,转过脸正视濯锦:“你是南霓唯一的公主,所以就该高高在上,就该别人为你流血去死,想要什么就要什么。”他站了起来,灯火流光镀满了轮廓,口吻里有了居高临下的鄙夷,“可是辛濯锦,你再这样任性下去,永远当不了一国之君。”
      濯锦端起冷茶一口饮完,似乎平息了一丝怒火,却仍不依不饶:“你要去哪里?”
      风折雪不耐地拂袖走开:“无聊,找小湛去。”
      濯锦气得将茶杯摔了个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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