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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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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陷在巨大的泥沼里,却香气荼蘼。商音半眯着眼睛,迅速巡梭,对周围的一切已心中有数。
“还不肯醒来么?出门那么久,半点也不曾想我么?看看我,好歹我也是你的未婚夫婿。”
最后四字,让商音心生冷意。她终于睁开了眼睛,看见宋旷坐在床边,就像当初守她从重伤中醒来一样,一样温情专注的目光,她怎么能再一次被迷惑。
宋旷轻轻梳理她散乱在枕上的青丝,道:“离开才没多久,你的头发却长了许多。”
旁边的侍女大胆搭话道:“这样也好,我们可以为妆儿小姐梳更加漂亮的新娘妆。”
商音眸子里涌起莫名厌恶,却不发一言。
宋旷挥了挥手令其他人都退下,然后为商音掖好了被褥,道:“你身子还弱,待会儿我让人送来暖藕汤一定要喝,养好身体最紧要。对了,你还不知道吧,我国的濯锦公主和她的未婚夫北禹国主也会来参加我们的成亲大典。”
说罢,他起身正欲离开,却被商音叫住。
“宋旷,不准动织鱼一根毫毛。”
宋旷没有转身,只是寂寥地站着,凉凉地抛出一句:“只要你听话,织鱼她会活得很好。”
商音紧抿唇瓣,仿佛他在她心里投下了一颗仇恨的火种,还封闭了所有可以宣泄的渠道。
“曲商音,”他叫出了她的名字,“在淇奥阁没有这个人,只有,我的妆儿。”
宋旷大步跨出门口,淇奥阁总管已久候,恭谨道了声“阁主”。
“茉菡那丫头呢?”宋旷问道。
“回阁主,已收在地牢了。”
宋旷满意地点头,忽又注意到管家额际上围裹着一圈纱布,又道:“你怎么了?”
总管不好意思摸了摸头道:“奴才上了年纪,越发眼拙了,不小心撞在柱子上了。对了,阁主,那个织鱼前日里绝食,今早上去看时已经断气了,怎么办?”
宋旷听罢,淡淡道:“你只管把尸体处理了,手脚干净些。饭还是照常送去,不要让下人察觉出异样。至于妆儿这里,我心里有数。”说罢,步伐稳健朝地牢方向走去,总管不再多问,紧随其后。
潮湿的地牢。少女发丝凌乱,苍白的脸倚靠在满是污垢的石墙上,对面的一窗日光投射下来,依稀可以看出曾经的娟秀。她的手臂和裙裾上满是血迹,仿佛是深海鲛人被残忍剥除鳞片,搁浅在灼热的沙滩上,奄奄一息。
忽然,一股力量粗鲁地锁住她的肩膀,将她拖起。
她迷蒙睁开双眼,看见了令她最畏惧的人。
“茉菡,”宋旷捏提起她的下颌,“你是她们之中最聪明的一个,可是这回,你怎么这样不懂事?”
“阁主......你要我做的.......我已经尽力了。”
“尽力?”宋旷低低笑起来,“要你取千楚的性命却迟迟不动手,连云眠歌和商音成亲的事也没有及时告诉我,你说,你尽了什么力?我留你在淇奥阁有何用处?莫非你心意改变,转投了他们做双重奸细?”
茉菡无力地摇头,含泪道:“阁主的大恩,茉菡不敢叛负。”
“还在骗我。”
“阁主,求您饶过我,求您......”茉菡哭道。她虽杀过人,却尚无看透生死的能力。相反,每一次见证别人的死亡,仿佛就在自己的死亡上多加了一层痛苦。没有人教过她如何释怀,而她一直孤孤单单一个人,更害怕即将到来的死亡。
“你,难道是爱上千楚了?”宋旷叹息道,“别哭了,没用的东西。”另一旁,总管已摆好了所有的死刑用具。
她眼里闪烁着残留的泪光和希望:“若一死难逃,请阁主让茉菡自己动手。”
阁主瞥了她一眼,已经是衣衫褴褛的模样,便对总管吩咐道:“毕竟她曾是淇奥的人,就让她自己选择一个最有尊严的死法罢。”
总管点点头,将刑具递上。茉菡颤抖地伸出了手,取下了一瓶药水。那是她自己亲自为地牢的死囚配的毒药,名为丹露。服用者如饮佳酿,醉意朦胧,毒液却能够在最快的速度蔓延全身,最痛的时候,不过像一把棉针扎入指尖。比起其他刀剑炎火,这是最仁慈的死法。
宋旷和总管皆离去,独剩茉菡一人的空旷地牢,水声清明。
她今年十七岁,在最好的年华里,爱过一个男子。
虽然是一面投石的爱,可是,那在心湖荡漾起的美好波纹,是属于一个人的回忆。
仍然恐惧死亡的到来,可这,也是该来的报应。
正当她认真旋开瓶塞之时,一道明光突然劈闪而来,铁牢的门被轰轰烈烈砍下一半。茉菡仓皇向后躲蜷在阴冷墙落,以为宋旷改变主意,要亲自来杀她。可过了半晌,没有任何动静,她这才惊恐地抬起头,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眉目如刻,颧骨清朗。
这个她深爱的男子,向她半跪了下来,口吻寂冷却温柔:“对不起,吓着了你。”
茉菡只觉得手脚僵直无法移动,痴痴问道:“千楚,怎么会是你?我明明,已经将你送走了。”
她制作了周密的计划,让所有人包括宋旷都以为千楚真的死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样做,只是一心要放他自由。
他将沧浪刀系负在背,伸臂将茉菡抱了起来,话语平淡:“如果我真的走了,谁来救你?”
又一次抱起了她,距离第一次似乎已经很久远。
可是,她的体温,一如初揽。
像一朵沉浸在初融春水里的昙花,暗暗酝酿着一场自怜自赏的绚烂。
有了留恋的倦意。
其实,在第一次见她时,他便怀疑了她的身份。他在江湖中阅历无数,怎会看不穿一个刚刚学会撒谎的少女?只是,她的那张脸,是的,像极了他爱的女子。仿佛,死去的妃瑾又一次活生生站在他的面前。
那天他从荆棘里把她抱起来时,第一次痛恨起自己的卑劣。
他的意识里是想留住她的,哪怕只是一个替身。可是这个替身,让他更加混乱。
后来,云眠歌明明确确告知了他关于这个少女幕后的操纵者时,百般警告,他依旧没有动杀念,即使,她威胁到了自己的性命。
不知是否是妃瑾的死,让他变得优柔而仁慈。
那天她给他下了更重的药,其实他神志清明,一直等待着从她手中落下的沧浪刀。也是在那一刻,他终于在心底暗下决心,只要她动手,他一定会毫不犹豫捏断她的脖子,以免她祸害深远。
寂静许久,空气里一点杀气也无,他只听见了她隐忍不住的啜泣声。
她终究,无法杀他。
而曾经杀人如麻的冷面千楚,在偷偷望见她梨花带雨的脸庞时,心中想的却是,若当初她能杀了他,倒也好。
“你真不该来这里,更不该来救我,为什么?”千楚怀中的茉菡忽然问道。
千楚没有说话,只是带着她闯出了阴冷的地牢。地牢的看守不严,轻松躲过,但淇奥阁的追兵却是迅疾出动,步步追逼了一个时辰,终于团团将他们在荒地上拦截住,磅礴的气势已足够威胁千楚,何况此刻他还带着重伤在身的茉菡。千楚将茉菡放下,冲入其中全力拼杀。淇奥阁的护卫一个个倒在血泊里,千楚渐渐占了上风,只剩几个守卫与他对峙。
茉菡察觉有人在自己背后,以为必死,却不料却是一个貌美夫人,不顾沙砾黄土飞扬,竟然蹲下身来,认真为自己查看伤势。
“你是谁?”茉菡问道。
那貌美夫人笑道:“不要害怕,我是千楚的师娘连萸,特意赶来帮忙的。”
茉菡将手从连萸掌心抽回来,对她急切道:“那您先帮帮千楚公子吧!我的伤不碍事的。”
说罢,她望向不远的千楚,在尘沙弥漫中刀锋凌厉,可他的身影,却越来越模糊。茉菡将眼睛揉出了泪光,风在片刻间息止,她终于看见了真实的境况:已经胜势在握的千楚,居然被淇奥的一个护卫的长矛横掼过胸膛,踉跄几步,千楚反手将那长矛拔出,凌空溅出鲜血,落在地上便迅速被风沙掩埋。可千楚依旧挺立着,一手提举起沧浪刀,凝顿了所有的力量后往大地沉沉地一砍,地面上的沙土在霎那间皆飞扬起来,千楚所在的中心释放出了可怕的气浪,最后的几个护卫陷在其中,肢体在瞬间崩裂破碎。
气浪缓缓停息下来。
鲜血却如礼花开放不止。
茉菡连滚带爬到了千楚身旁,慌乱地扶起他垂落的头,她的眼泪连同语言皆已干涸。
千楚眸眼带笑,第一次坦然凝视茉菡的脸,回答她之前的问题:“已经有一个我爱的女人为我而死。我不愿,你成为第二个。”
茉菡在这一刻心如刀割。
她永远无法取代妃瑾在他心中的独一无二,而她要他活下去的好意,原来是一种强求。
夕阳西下,大雁掠过长空。晚霞是金色的鱼,自由地巡梭,尾儿挑动起的一缕灿烂,一点一点覆盖过天际。荒地的风声,呜呜如泣。
是这样壮丽而苍凉的景致。
“千楚,你知道么,我从小在淇奥阁不见天日,活得像一个可怜的影子。在遇见你之后,我更讨厌自己变成了妃瑾的影子。我多想堂堂正正告诉你,我是我,是茉菡,一个阴险毒辣却对你动了心的小女孩,”茉菡深情拂过他的发线,苦笑道,“我害怕你不爱我,可我更害怕,你是把我当成她来爱的。谢谢你,谢谢你最后没有爱我。”
她垂首凝视怀里的他,面上是幸福的表情,呼吸却不知在何时早已断绝。
千楚,你现在见到妃瑾了么?
如果见到了,请告诉她,在人间有一个叫茉菡的女子妒忌了她很久。
千楚,我懂了你的苦心。
你用你的死为自己赎了积攒了许久的歉疚,也为我换了一个新的开始。
沉默许久的连萸缓缓走上前,对茉菡道:“想来你也明白了,千楚要我来,不是为了帮他自己,而是为了照顾你的周全。我已经失去了两个弟子,听说你医学天赋不错,愿意以后跟随着我么?”
茉菡抬头看连萸,这个美丽妇人早就料到了一切,而且在目睹了自己的弟子惨死之后,依旧是温暖坚定的神情。或许,正因为有这样的师父,才教导出千楚和妃瑾那般坚韧善良的人。
茉菡下定了决心,用血迹斑斑的手背抹去了脸上的泪痕,终于露出了属于十七岁的笑意:“好啊。”
许多年后江湖盛传,当年连萸夫人失去了小菩萨妃瑾后,精神奔溃,竟然收了一个小妖女茉菡为徒。那妖女虽脾气欠佳,还一直戴着面纱,医术却诡谲超凡,到了桃李之年,一时间竟然比曾经的妃瑾更引发王孙公子的兴趣。
当然,此是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