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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下 审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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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就要来了。
风之部落的族人们正被押送回部落。
乌云侵占了部落的上空,天色昏沉昏沉的。空气渐凉,有风,扰着路上行人的衣袍,发丝。一瞬,亮光划破大地,晃过人们的眼睛。紧接着,是响彻大地的雷声。
“轰隆隆--”
看着这被黑暗笼罩的部落,人们心里都不禁一颤。
不过是近两个时辰的时间,天和人却都变得不同寻常了。
族长木屋前的空地,是往日族人聚集听候族长发布农历时节的场所。在木屋前的高台上,白布素裹着,他们族长的尸体。在这雨将下不下的时刻,众人集聚在此,听候东风卫首领的指示。在东风卫的围守中,人们压低着声音说话,伴着偶尔逼近的雷鸣,人心惶惶。
冰薰孤零零地站在人群中,突然发出自嘲地一声哼笑。
从祭坛回来的途中,无论她如何留意,晞雪仍然没有回来,真的就如她来时般离开了么,毫无预兆的,在她从来都喜爱的仪式上消失了踪迹。族长则从这个世界上离开了...她预见了今日望祭的仪式,却无法预见这接踵而来的噩耗。--这样的能力,是受到诅咒的吧?还是,她是受到诅咒的?如果最后都要变成一个人,那么一开始就不应该让自己存有羁绊的。或许那样,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她甚至完全没有感觉到,那是她与族长的最后一次见面。
小时候,她还没有称呼族长为“族长”,她随着婆婆喊他“阿烈”。
婆婆的孩子阿烈和她的父亲曾是很好的朋友。于是,自己总爱缠着婆婆坐在安乐椅上给自己讲父亲和阿烈小时后的糗事,然后她会特意放大了声音笑。那样的时刻,因初接任族长职务而忙得焦头烂额的阿烈便会放下手边的事,皱着眉头走过来,惩罚性地狠狠揉乱她的头发,然后带点无奈,宠溺地笑。
身为部落族长是不被允许拥有自己的孩子的,这是部落一直以来对族长的规定。而阿烈并没有娶妻。她一直以为,在那间小木屋里,她,阿烈,婆婆三个人,也可以是一个家。
然而,随着渐渐觉醒的身为祭司的预言能力,以及血巫一脉的血统的被发觉。
她渐渐被当作另一个人,她也渐渐成为另一个人。
作为祭司,贪欲和自私是最不该有的,记住了...这竟是他嘱咐自己的最后一句话呵。而自己,如果知道这是最后一次的谈话...
想到这里,心里酸酸的,一种闷哽在心里,忽然觉得呼吸都要花费力气。
当冰薰压抑着自己内心翻动的时候,在昏暗的天色中响起了一道划破躁动人群的声音:
“啧啧,怎么本大人刚来这就要发生这样麻烦的事情。”
“首领,你...唔--”
有人正从族长木屋的楼梯上下来,穿着在这昏暗天色中仍显光鲜亮丽的白底搂金的长袍,正自顾自地绕着自己的长发,白皙的脸庞上,双眼正出神地跟随着绕发的指尖,不时漫不经心的抬眼看看四周,若不是听见他略低沉的男声,一时还不能看出是男是女。而他身后跟着的两个穿着黑衣的东风卫,一人正捂着另一个人的嘴,似在打闹。
底下的族人大约都猜到了他的身份--东风卫首领。只是,往日见过东风卫首领的人少之又少,都是族长特派的人与其接洽。此时众人只觉这东风卫首领的模样实在与想象中的相差甚远。他没有象征力量的强壮身躯和黝黑的皮肤,看起来不过二十几岁,没有一个首领应具备的稳重,一副女儿家模样,披散着长发不只,绕着自己头发的手指也一刻不停,神态间尽是慵懒。
纵然如此,看守他们的骑兵们还是毕恭毕敬地吼了声:“见过首领!”
首领被这一声吼得一愣,手在半空顿住,往后缕缕头发,稍停一会,向众人道:“你们一族之长,离开人世了!嗯--相信你们都知道了,我就不说废话了。嗯--你们,那个,节哀,节哀--”首领拉着长音,忽又道:“不对!应该是,你们--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还有...”
底下族人被这首领颇无厘头的话语说得有点反应不过来。
“咳,首领,废话就--”首领身后的黑衣东风卫忍不住打断这没有一点领袖风范的讲话。
众人只见首领顿住,回头朝小黑衣一看,小黑衣似被震了一下,再不说话。一道闪电划过,众人奇怪地看着刚还一本正经的黑衣东风卫突然扯起嘴角愣愣傻笑。
冰薰忽然直觉感到了这个首领与自己是一样的人,是一个非常擅长假装的人,那种企图通过以心理暗示欺瞒自身的手段来欺瞒旁人的人。知道首领真面目的小黑衣,自己脸上已因恐惧而冒出了冷汗。他已经尽力在配合首领了,却连自己哪里出了问题都不知道。
“据推断,族长死亡的时间乃两个时辰之前。”首领边绕着耳旁的长发,边说道:“也就是说,族长是在你们出发后的一刻不到的时间里被杀害的,然后在一个时辰前被我的近身东风卫发现。”首领说着,指指身后的大黑衣。“因此--”首领拉长了音,扫视众人一眼,道:“我要确切的知道你们在两个时辰以前都在哪里,在做些什么。当然,自己说的可不算哦,这讲究的是人证和物证。”说罢,首领用右手打了一个响指。
族人们突然感觉到了拥挤,被推攘着往木屋方向跌去。骑兵们在大黑衣的示意下将族人们分成三个更为密集,更为闷热的圈。一下子,占据视线的便成了旁人的衣服,后脑勺。
小黑衣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张靠背椅子,首领猛地一拍楼栏,借力飞身坐下。
“我这个人呢,最讨厌麻烦事了。你们要说的可是生死攸关的话,还是说得漂亮些吧。一个个上前来说吧!”
语罢,偌大的空地上迎来一片死寂。谁也没有上前,谁也没有说话。族人们都默契的,静默下来。
首领低着头坐在椅子上,沉寂的,绕起头发。大黑衣见此,忽地拔出了剑,上前一跨步,却被首领迅捷的稳住。首领抬起头望着站在前排的族人,道:“呵,原来你们都是共犯么?”
突然,人群中一人高声斥道:“敢问东风卫首领!你怎么就如此肯定凶手是我族内之人?”
“哦?”首领挑眉,与众人一道寻向说话的人。
冰薰亦借着人群的间隙,顺着首领的目光,看到了那人--是今早来接她和晞雪的作守卫打扮的人。
“哈哈、哈哈哈哈...你这问题问得有意思!”首领无视众人欲言又止的神色,似极有趣的大笑,又道:“嗯,所以,你认为凶手是除风之部落一族以外的,我们,东风卫的人?”首领用眼神逼视那提问者回应。
“按、按常理推断,这种可能性也是有的。更何况,族长乃我族内人,一直是我们敬重爱戴的一族之长。若论这凶手的嫌疑...你没有理由不将东风卫列入审讯范围!”
这句话似道出了族人们的心声,众人窃窃私语,通过点头和坚定的神情表达着他们的赞同。
“怎么?东风卫在这样的部落里,竟然一点威信也没有么?”这话,首领却是对身后的黑衣说的。
“你们可知道,对东风卫的质疑呢--也就是对东风卫代表的王权的质疑!更、何、况,你们的族长,首先不是你们什么敬重爱戴的一族之长,而先是王的属下!就冲着这一点,我们东风卫绝不可能做违背王意的事情。东风卫对王的忠心耿耿,上下一致,死心塌地,日月可鉴,不够?我还可以用我颈上的人头做担保!”
小黑衣发现他的首领不知不觉间又进入了忘我的激奋状态...
“哼,若论这凶手的嫌疑,若论这凶手的嫌疑!怎么,你也敢用你的人头担保,你亲爱的族人们不会心怀鬼胎,蓄谋已久,再一不小心,把你亲爱的族长给,杀--了。”
“你,你无凭无据!”
“是啊!所以才要你们一个个出来给我凭据嘛。”首领说完看着那人憋红了脸却无话可说的样子,摇摇头道:“啧啧,到头来还是因为麻烦事说了一堆的废话。”
“轰隆隆”
雷声震撼了这片大地。
这里的雨倒是要比王城的来得迅猛...
“说吧,族长遇害的时刻,你在哪里,又在干什么?”
“不可能是我!我护送祭司过来后,就一直站在这里看守。然后便与大家一道前往祭坛。”
“哦一直在外面,未曾进去?”首领挑挑眉,招手示意黑衣近前来,两人低语了几句,又问:“谁可以证明?”
“和我一起担任守卫角色的阿正,还有附近的居民都应该看到的!”
“我,我阿正可以证明”
“我的确看到了。”
“我也看到了。”
人群中陆续有人响应。
“呵,都守着门口了,却还是让屋内的人遇害了?”
人群中的回应声戛然而止。
“嗯,那么谁是祭司?”
众人都低下头,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是我!”冰薰朗声道。她穿过族人们为自己让出的小通道,走到队列的前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方才挤在人群中的缘故,现在才发觉,天空已经下起了雨,气温也稍凉了些。
首领的视线从飘落的雨滴中收回,便看见了从人群中走出的冰薰。
他倒是没有想到,原来祭司竟是位女子。或许是因为王城那位给自己的印象太过深刻,他未曾想这位竟是这般模样。怎么没有人告诉他,却是位女子呢...
“‘风之祭司’,这个称呼在王城可谓无人不晓。虽是位女子,继承了预言之力确是不假吧?”
冰薰轻笑一声,道:“难道首领还要借助我的力量稽查凶手?”
首领也笑了,道:“那么,说说你预见了什么又何妨?”
预见族长之死,这样的话若说出来,本就难逃责难,更何况,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什么都没看见。”
“哦?”首领端详着祭司神情,道:“这可奇怪了。据本人所知,朔历十二年,‘风之祭司’于梦中看见王城挂满白布,不久,先后离世;朔历十五年,‘风之祭司’于梦中看见血染边城,不久,邻国侵犯,一场恶战;朔历十六年...”首领的声音渐小,没再说下去,却是他发现面前的祭司身体微颤,而众人都是一脸惊讶慌乱的样子,四周忽然只听见雨打在地上的声响。
难道自己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首领,朔历五年至今,风之部落地处偏僻,王城之事,部落中人不很了解。”大黑衣禀报。
啧,所以说这种任务干嘛让什么都不知道的他来...
“祭司,你真的确定自己什么都没有预见?”首领绕着头发,陷入思考,随口问道。
“我...梦里的事,我只确定自己如今什么印象都没有。”
“那么,族长召见你是为何事?你又做了些什么?”
“只是例行的族长对仪式的一些告诫。没什么特别的事。”
“说了什么?”
冰薰低眸似回忆了一会,才抬首道:“我认为这不是可以告知外人的话。”
一阵沉默。
在有心人听来,这真是一句大逆不道的话了。
“唔。阿正是吧?”首领忽然转向人群中的阿正,问道:“祭司在木屋里待了多久?”
“不长,大概半柱香时间后,她们便出来了。”
此话一出,首领与冰薰都同时一震。
“她们?呵呵,还有一个人是谁?”首领问阿正。
“是一个唤作晞雪的小女孩,与祭司住一块儿的。”阿正答道。
“小女孩...人呢?让我见见。”
人群中一阵短暂的骚动后,首领没有等到他想见的人,遂将目光转向冰薰。
“她小孩子心性,向来喜欢一个人去探险,总是到天黑才回来。”冰薰道。
天黑...现在不正是“天黑”么,这雨下得,确是适合探险呵。首领看着面前的女子,长发被雨打湿,在这样的秋雨中,该是冷的。但是她神情中那种坚毅,仿佛她就是在这暴雨中成长起来的,或许所谓的祭司都是这般模样的吧。他暗自叹了口气,目光有那么一瞬变得暗淡模糊,道:“在吻合的时刻,进过族长的木屋,唯一的同伴目前还行踪不明。哈,看来我想放过你都不行了。”
语罢,首领一个手势,冰薰已经被行动迅速的东风卫押起来。
忽然,首领猝不及防被冰薰那冷而尖刻的目光扫过,忙避开,道:“先关着,咳咳,这里还有一堆的人等着证明自己呢。”连眼神都和那个人那么像么...呵
冰薰从他的回避的目光中忽然惊疑,或许她早已掉进了一个设计好的局里,一个让她不能轻举妄动的局。她心惊,为了挟持她的这个局,究竟是从哪一刻开始的。族长临死之前?还是,晞雪失踪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