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剑奇谭二只忆少年时》墨玥零

20、（二十）终章

　　息妙华全身都在颤抖。
　　他来了，他就在这里，他现在就在这里！
　　理智告诉她呆在这里，哪里都不要去，可是身体却不由自主的朝着外面走。
　　你去了能做什么？他已经忘了你了！你什么都改变不了的！
　　不，我不是要见他……我，我也不看他，我就是……我就是想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这么安慰着自己，息妙华不自觉的加快了脚步。

　　“若非要事缠身，我或许也能随心行事……夷则，为师来迟，令你受了许多委屈。但今日既然我抽身而来，便无人能再诬陷于你。我诀微长老门下，对错是非自有我来赏罚，不容他人指摘。”
　　息妙华悄悄地躲在一块岩石后面，面对着山崖，听到乐无异三人的指责之后，清和温润的声音便在她耳边响起。
　　息妙华的手紧紧地握着，全身几乎僵硬。
　　声音依旧温柔，说出来的话却是霸道无比。
　　息妙华扬起嘴角，果然是太华山的人，都是这般的护短。
　　这么想着，身体更加靠向身后的岩石，两只手死死的抓着身边的石头。

　　“咦，这个师父……好像也不怎么坏的样子？”阿阮的声音传来。
　　“我说了啊，听说诀微长老人很好的。你们别急，先好好把话说清楚。”
　　“……要是真这么简单……那就好了……”
　　“师尊……不责劣徒阴谋弑兄之过？”
　　“你不曾为之，为何责罚？”
　　“……师尊？”
　　“为师离山多日，远在千里之外，对京兆局势不甚了了。”
　　“然以为师所知，你绝非罔顾人伦、弑兄求荣之徒。”
　　“……多谢师尊。弟子知错。”
　　“既已知错，便回山领罚——其余诸事，待回山后，为师自会替你主张。”

　　他要走了！息妙华一惊，忍不住猛的一回头。
　　他比以前瘦了……眉目之间多了些沧桑，颈项还带着她当年为他而编织的璎珞，而这道袍……
　　息妙华的视线模糊起来。
　　那时紫胤试穿之时还觉得有什么不妥，如今总算是明白了……只因为，穿衣服的人不是他……
　　伴随着模糊又清晰的视线，是一颗颗落下的泪水。
　　他皱着眉头，似乎很是不悦。
　　息妙华没有听夏夷则等人与清和的对话，她近乎贪婪的看着清和，仿佛要将这几十年的思念都发泄出来般。
　　心口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渐渐温热起来。
　　息妙华就这样呆呆的站着，视线一直没有离开清和，直到胸口火辣辣的疼痛传来才猛然惊醒。
　　手颤抖的抚上心口，息妙华死死的咬住嘴唇，将差点逸出的呻吟封在了口中，最后看了一眼清和，闭上眼向着自己的居所跑了过去。
　　星罗岩外
　　清和真人突然抬头看了看乐无异身后的崖壁，心中突然浮出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疼……还是疼！
　　息妙华挣扎着往回跑，不留神被脚下的岩石绊倒。
　　好一个噬心蛊……
　　万蚁噬心，竟是如此的滋味么……
　　息妙华颤颤巍巍的从身上摸出一枚玉符捏碎。
　　紫胤常年闭关，以符鸟传信往往被结界拒之门外。为了以防万一，紫胤交给了息妙华一个传信玉符，将此玉符捏碎，无论紫胤在哪里都将第一时间收到消息。
　　当初紫胤交给息妙华时还被息妙华说操心过度，如今竟真的用到了……

　　当紫胤看到伏在地上抽搐的息妙华之时，已经不知道如何形容他此时的心情了。
　　“妙华！”紫胤急急抱起息妙华：“你这是怎么了？”
　　息妙华虚弱的睁开眼睛，见到紫胤，挤出了一丝笑容：“你，你来啦……我，我今天没有好，好茶……唔……”话还未说完，又是一阵抽搐。
　　“妙华，你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紫胤紧锁眉头，语气中不由带上了一丝严厉。
　　息妙华闭着眼睛，眼泪不断的涌出来，然而唇边却泛着笑意：“他……过得很好……”
　　他？紫胤先是一愣，见到息妙华如此，便反应过来那个“他”究竟是什么人了。
　　“你见过他了？”紫胤抓着息妙华的手一紧。
　　息妙华点点头：“我……我以为……几十年了……我已经忘了他……我，我，我以为，我可以……可以控制住自己……我，我本来，只是想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可以听听他的，他的声音……可是，人太贪心了……我……”息妙华摇着头，有眼泪不断地留下来：“我一听到他的声音，就忍不住……忍不住……”
　　“妙华……”紫胤张了张嘴，最终也没有说什么。
　　“紫胤……我，就要死啦……紫胤……”息妙华靠在紫胤怀中：“我……我不后悔，见到他的时候……我都想不到，我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我想他，很想很想……今天见到他，我终于觉得，我这些年的等待，似乎就是为了见他一面……我，我很开心……”
　　紫胤抱着息妙华，看着她的嘴不断地张张合合，不断地有泪水留到他的肩膀上，浸湿了一大片衣衫。
　　“紫胤……我，我求你两件事……这是我最后一次求你。”息妙华伸出手，似乎打算抓住紫胤的衣袖，却没了力气滑落下来。
　　紫胤握住她的手：“你说。”
　　“紫胤……我死之后，求你，将我一把火烧了……骨灰，撒在……撒在太华山颠……”息妙华大口的喘着气，似乎再多说一句都极其的费劲。
　　“好。”
　　“最后一件事……我求你。”
　　“你说。”
　　“永远……永远不要让清和知道……好吗？”
　　“……好。”
　　紫胤的声音一如往常的沉稳，让人听着很有安全感。
　　息妙华笑了，笑得那么开心，那么美，美得让人心醉。
　　紫胤，我欠你的太多了，唯有来世结草衔环方能报答……
　　“紫胤……谢谢你……”这句话落地，紫胤便感觉到手中的躯体猛然一沉，世界渐渐沉寂下去，只听得到他自己的呼吸声。
　　紫胤慢慢闭上了眼睛。

　　从日落到日出，紫胤慢慢的感受着怀中的躯体由温热变得冰冷，由柔软变得僵硬。
　　望着远处的朝阳，紫胤深吸了口气，将怀中早已冰冷僵硬的身体放在了石台之上。
　　灵火燃起之时，照亮了息妙华苍白的脸颊。
　　纷飞的赤红之下，再美的娇颜也变成了飞灰，即将随风散去。
　　紫胤将息妙华的骨灰仔细的收入匣中，却在那捧灰里看到了一枚坠着玉佩的同心结。
　　可以看出主人很珍贵这个同心结，特地施了法术保护它，方才那般猛烈地灵火都未能将它烧焦分毫。
　　紫胤拾起这枚同心结，将它放入了装殓骨灰的匣子里。
　　刚刚将一切打点好，一只符鸟飞到了匣子上。
　　紫胤伸手接过符鸟，读罢上面的字后，不由得看向了石室。

　　安陆
　　今天的姜府格外的喜庆，不为别的，今日姜府的大少爷姜云娶妻，姜府下人早早的便将姜府里外装饰一新，让人一看便觉得喜气的红色随处可见。
　　姜府门前宾客络绎不绝，人人脸上都带着笑容，只是除了在喜堂角落默默不语的新郎。
　　师尊答应过的，怎么还不来？
　　姜云一直盯着门外，却始终没看见到他所盼望的身影。
　　“吉时快到了，新郎官快准备拜堂了！”姜云被喜娘拽着到了堂前，接过了牵着新娘的大红绸带。
　　或许师尊是不想见旁人，晚一些会来的吧……这样想着，姜云按下心绪拜了堂。
　　然而一直到了第二天天亮，都未收到任何消息。

　　姜云敬过早茶之后就急急地离开了，师尊不是不守信用之人，她一定是遇到什么事了！
　　早晨的华娘娘庙并没有人，然而姜云刚刚踏入华娘娘庙就不禁停下了脚步。
　　蓝衣白衫的道人站在里面，望着那尊塑像，像是在怀念什么。
　　这道人姜云认得，是师尊的至交好友。
　　“仙长。”姜云对着紫胤一礼：“可有师尊的下落？”
　　紫胤回过头来看着姜云，解了袖里乾坤术将一个红布包浮到姜云身前。
　　姜云双手接过，先是看了紫胤一眼，随后将其拆开。
　　入目的是一个金项圈，中间坠着一个金锁，在它周围是十几个金色的小铃铛，而项圈下边则压着一本医书。
　　“这是你师尊为你准备的新婚礼物。”紫胤淡淡道：“好好收着吧。”
　　“新婚礼物？”姜云疑惑道：“师尊为何不亲自前来？”
　　紫胤看着姜云手里的医书道：“好好研读这本医术吧，它是世上唯一的一本，也是你师尊的……绝笔。”
　　“绝笔？”姜云如遭霹雳：“师尊好好地，怎称是绝笔？师尊到底怎么了？”
　　紫胤见到姜云如此激动，却只是依旧淡淡的：“你师尊已然仙逝，你是她唯一传人，只盼你能够继承她的衣钵，将她传世医术发扬光大，救治苍生。”
　　“师尊……仙逝……怎么会……”姜云的眼中渐渐浮出泪水：“师尊乃医道大家，又是仙人，怎会如此轻易离世？定是有人暗害！还请仙长告之仇人性命！”
　　“胡闹！”紫胤拂袖：“你师尊传你医术，乃是为了救人，并非为了报仇！”
　　见到姜云被自己喝住，紫胤不由叹气：“你师尊……是毁在了劫数上……”
　　姜云有些呆呆的：“仙长的意思是……师尊，乃是未能渡劫才……”
　　紫胤不语，对于息妙华而言，清和就是她的劫数，犹记得自己曾为息妙华求天墉城妙法长老曾替其卜算第二次天劫为何，最后只批了一个“情”字。如今看来，恐怕妙法长老一语成谶。
　　“好好修行医术吧，这便是你对她最好的报答……”紫胤说完便飘然离去，再不看那姜云。
　　妙华，百年之后，也会有人记得你吧……至少，你的弟子，是真心的将你放在了心里……
　　或许，收个徒弟，也是不错的……

　　太华山
　　紫胤许久不登太华山，今日前来，着实让南熏真人有些意外。
　　“今日怎么来我这了？”南熏为紫胤倒了杯茶，紫胤看着那茶水，没有动弹：“不过是来访旧友罢了，你若不喜，我不来便是。”
　　“瞧瞧你，倒好像我赶你走似的。”南熏摇摇头。
　　紫胤看到南熏身后的宝剑，不免皱眉：“你这柄剑，怕是再有几年便会崩坏折断了。”
　　南熏真人：“……那照你的说法，我这“秋水”岂非已是病入膏肓？”
　　“剑亦如人，各有秉性。这柄秋水禀赋柔脆，你的灵力却走刚硬一路，长久下来，难免各有伤损。”
　　“……果然如此……我知你爱剑如痴，必不忍心看我继续糟蹋名剑。这样吧，我拿“秋水”同你换一柄剑，你意下如何？”
　　紫胤抬眼：“……换？你又看中了哪一柄？”
　　南熏真人：“我看中的倒是不少，却不知你舍不舍得？”
　　紫胤：“举凡名剑，多半自有灵性，只怕不甘被轻易转赠。不如我另铸一柄给你，如何？”
　　南熏：“哈，我可算等到这一句了！那这事你可千万记好，等你度劫回来，我就上门去向你讨。”
　　突然有种上当了的感觉，紫胤无奈道：“……是，我必扫榻以待。”
　　太华弟子：“启禀南熏真人，夷则师兄求见。”
　　南熏真人：“夷则？清和不是说他今日就要离山……快请他进来。”
　　夷则……紫胤心中微动：“……来者莫非是清和弟子？”
　　南熏真人：“正是。清和同我说过，夷则的性子隐约有些像你，你可有兴趣见他一见？”
　　紫胤道：“既是清和门下，见一面也是无妨。”
　　南熏真人：“好，那请随我来吧。”

　　夏夷则果然是像极了清和，一言一行都带着清和的影子。
　　紫胤对这几个后辈给予了些许帮助，这也是他唯一能做的了。
　　目送这几个孩子远去，南熏突然接到门派的事务，向紫胤告了声罪，便暂时离开了。
　　屏退了周围的太华弟子，紫胤默默地将装殓息妙华骨灰的匣子打开。
　　一捧捧灰烬在紫胤手中，随着山顶的风静静飘散，逐渐消失。
　　紫胤默默地看着那些灰烬消失的方向，随后闭目不语。
　　良久，紫胤将匣子中最后的物件拿了出来。
　　红色的相思扣穿着碧色的玉佩，拿在手中顿生温暖，有隐隐的亮光闪烁其中。
　　手，渐渐的松开，那枚相思扣与那些灰烬一般，随着山风渐渐飘远，消失不见。

　　待南熏真人回来之时，见到的便是站在山巅负手而立的蓝白背影。
　　紫胤突然很想离开这里，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时候不早，我也该走了。秋水由我带走，少则三月、多则一年，我定为你另铸一柄好剑。”
　　南熏真人先是一愣，随即笑道：“行啊，那我可就等着了……不过此去艰险，你千万多加小心。”
　　紫胤道：“一切自有定数，不必忧心。告辞了。”便匆匆离开。

　　清和目送夏夷则四人下山，似是想到了什么，不由叹气。
　　身上的伤隐隐作痛，看来是要好好闭关修养一番了……
　　这么想着，清和变动身准备回到自己房间，却抬头看见不远处一个东西随着纷纷扬扬的雪花飘落下来。
　　那东西落在了离清和不远的雪地上，清和走上前去，发现是一枚相思扣。
　　清和有些好笑，想是哪位弟子不慎遗失了定情信物，然而待他将那枚相思扣捡起细看之时，却发现那下面的玉佩十分眼熟。
　　这仿佛是自己遗失了多年的暖玉？
　　清和盯着那枚相思扣看了半晌，慢慢的笑开。
　　无论这当中有何波折，总归是回到自己身边了不是么。
　　暖玉触手生温，清和忆起幼时体寒，母亲费尽心思替他寻了块暖玉护身，现在想来，当真是美好的回忆。
　　将暖玉收入怀中，清和只觉得太华山今日的风，似是带了几分温暖，回房的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雪，静静的下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