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第三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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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若依觉得自己走对了路，脚下的泥土湿滑粘腻，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细微的尖锐起伏。她大致上猜到制造毒瘴的，究竟是什么了，她想叶雁行也一定猜到了，才固执的不肯让自己独自前来。
但对付这种东西，人多了其实并没有太大作用，何况，能驱逐这东西的人并不简单，她需要濯缨和骐骥留在叶雁行身边。她看得出来，濯缨的身手不弱，骐骥虽然和叶雁行一样，不通武艺，但心思缜密，处事灵活。这两个人留在叶雁行身边，她会觉得安心得多。
远处树林中像是有什么动物奔跑过，惊起两只飞鸟，在半空中盘旋不止。风若依心中一沉，她用棉布蒙着脸，呼吸受阻嗅不到什么味道，但听觉并不曾受到影响，那仿佛动物奔跑的响动，也许便是一只庞然大物的移动带来的。
风若依一时心思杂乱，脚下便滑了一步，不知绊在那棵大树露出地面的气根上。她微垂这头，靠在树干上微微喘息，呼吸的热气从棉布缝隙里钻出来，又被微凉雾气一激，凝成了更多的水珠，挂在面上。
她觉得自己的步伐莫名有些黏滞，是太累了吗？还是因为昨夜……她身上热了起来，不敢再想下去，便回头望了望来时的路。那条隐在雾气中的路已经完全看不见了，背后只有浓得仿佛米浆般的大雾。这雾真像是要遮盖一切，她想，越发觉得疲累起来。
雾气凝结的水珠挂在她纤长眼睫上，微一眨眼，便滑了下来，她抬起手去擦拭，却发现手臂发软几乎抬不起来。风若依心下大惊，她再抬眼，眼前一片模糊，这模糊不是因为雾气，或者说不仅仅是因为雾气。
她吸进了含有毒瘴的雾气。
风若依看过祖上留下的南征笔记，深知毒瘴毒雾会带来的影响，手足发软，思维倦怠，但她明明掩住了口鼻，是什么时候吸进的雾气？来不及细想，她强迫自己镇静下来，咬住了舌尖。
舌尖上传来的痛楚是真切的，这说明毒气并不是通过口腔或是鼻子吸进的，那么唯一的可能，便是附着在肌肤上的雾气，通过毛孔渗入了皮肤中，造成她手足发软，提不起力气。
她握着剑柄，闭上了眼睛。既然眼睛已经模糊，倒不如把精神集中在听力上，如果这周围埋伏着敌人，敌人一定正等待着她的异样而发动进攻，她如果不动，便不会产生过多的漏洞，反而能给自己争取一点点休息的时间。
这是来源于她所学过的战术，两军对峙，除了勇气士气，更考验为将者的沉稳耐心。她幼时性子跳脱，最爱做的事情，便是爬上墙头，顺着并不宽阔的墙沿飞奔，几乎一刻也不能停下。年纪稍大之后，家中变故，一切热闹喧嚣都不再属于她，她才学会了沉心静气，这时再去翻看从前读过的兵法，便在心间缓慢的交织融汇了。
树干晃动的声音，叶片摩擦的声音，泥土翻滚的声音，水滴坠落的声音，还有……鳞片摩擦的声音！
猛烈的腥风扑面而来，即便面上掩着数层棉布，仍是令人作呕。她身边靠着的树干忽然剧烈摇晃，蓄在叶片上的水滴都洒落下来，仿佛大雨落下。风若依双眼紧闭，明媚的脸上冷得像是挂着冰，在晃动中她缓缓举起手中长剑。
剑光闪过，铁器之声铮然！
一泼鲜血忽然在她身侧炸开，仿佛浓雾中开出无数巨大红花，艳红中森然铁光划出一道弧线。
风若依睁开了眼，左手缓缓滑过剑身，修长剑身上赫然出现几个豁口，黏稠的血从剑尖上滴落。她微微下蹲，在泥土里摸索了一阵，拾起半只手掌那么大的一块鳞片。
蛇鳞。
果然是巨蛇，这么大的鳞片，是只有南夷才能生存的巨蟒身上脱落的。她弹开鳞片，站起身来，地面上只有翻开的泥土，并没有什么探出地面的气根，刚刚几乎绊倒她的，是巨蟒的尾尖。她在迷雾中看不分明，又掩住了口鼻，嗅不到巨蟒身上的腥气，茫然中竟然差点将自己送进蟒口！
这种毒瘴，并不是惯常人们知晓的，因为树叶长年堆积腐烂产生的，而是因为这条巨蟒。南夷崇尚巫蛊，拜蛇为神，以毒物饲蛇，天长日久，巨蟒体内积聚了大量毒气，夷人又以药物将巨蟒腹中毒气逼出，形成难以化解的毒瘴，更甚林瘴的伤害百倍。这种毒瘴不仅会令人肌肉僵硬，呼吸困难，更会产生强烈的幻觉。有人传说，南幽水国中，曾经有巫师将这种能够喷吐毒瘴的巨蟒制成蛊，这是最神奇的蛊，名曰陶然，施在人身上，几乎瞬间便将一具血肉之躯化净，而这人在临死之际，却还是飘飘欲仙的。据说是因为在临死前的一刻，因为这种蛊产生了幻觉，不但再也感觉不到疼痛，甚至能在幻觉中见到自己渴求一生的东西。
风若依听说过这个传说，但她并不相信，亲身经历过这种蛊的人，都没能回来亲述，而描述这些的人，也绝不可能真实经历过。何况即便是在南幽水，这般巨蟒也难得一见，一旦为国民所获，往往拜而为神，又怎么会被制成蛊。
但她现在隐约有些相信了，她仍咬着舌尖，可痛楚已经不分明，而面前浓雾中，正走出一个白色的身影。白衣的丽人盈盈浅笑，目光流盼，清冷中带着漫漫风情，雾气在她面前散开，在她宽阔的白色衣袖上眷恋。
“雁行……”风若依低声呢喃着，她恍惚间伸出手去，想要抚摸白衣女子的脸。
可叶雁行拢着一袭白云纹的长衣，含着轻轻的笑，脚步轻得仿佛踩在水波中，从她身边飘过了，仿佛要去牵起另一个人的手。风若依默默地看着她走向自己又走远，忽然想起来自己为什么到这里，是为了遇见她啊，是为了在这里遇见她，伸手留住她啊。可她手里捏着长剑，满手鲜血，牵不起那双素白如玉般的手。
风若依张开嘴，仍想呼唤她的名字，可声音在舌尖上消散了。雾气在白衣女子身后重又聚拢，风若依害怕得几乎要颤抖，在这片迷雾中，她又是孤单的一个人，什么都没有了。
“若依，快些过来，还愣在那里做什么？快些，我们还要回秋北呢！”白衣女子清冷的声音从雾气中传来：“若依，我在等你。”
风若依忽然觉得身上有了力气，她雀跃起来，脑海中仿佛忽然明白了。是了，她的确是来这里等着叶雁行，原来要牵着那双手向前走的人，就是她自己啊。她像个孩子似的跳起来，张开双臂扑向迷雾中的白色人影，想着终于能够得到一个温暖的拥抱，她甚至期待着，会有一个缠绵的亲吻。
就像昨晚一般，她已经不怕了。
叶雁行用手捧着风若依的脸，轻轻抚摸着，她眼中漾着满溢的温柔，一只手解开了自己的衣带，隔着浓雾，她浑身的肌肤仿佛浸在羊乳中，润泽如玉般晶莹。风若依颤抖着张开双臂搂紧了她，一股透心的凉意拥了上来，这身体这么柔软，软得……就像一条蛇，柔若无骨，紧紧缠绕着自己。
真的，真的像一条蛇啊，风若依模模糊糊的想，又凉又软，似乎还有鳞片在刮擦自己的皮肤。
“若依！”叶雁行的声音忽然从她身后传了过来，仿佛怒吼，又仿佛哭泣。
风若依猛地一个激灵，像是从迷梦中被人打醒，她睁开了眼睛。
面前是一条几乎和大树融为一体的巨蟒，上半条身子盘在树上，垂下的身子几乎有两丈长，正一圈圈绕紧了风若依的身体，铜盆大小的三角头上，金黄色的眼睛闪着诡异的光，一条猩红的信子咻咻吐出。
嘭的一声，短促清厉，像是机弩发射的声音，巨蟒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紧接着连续四声嘭嘭作响，巨蟒来不及抽紧身子，便被几支弩箭狠狠穿过身体，钉在身后大树上，仿佛一条树脊。巨蟒痛苦的蜷缩身体，粗大的身躯在五根弩箭之间的空隙里弓了起来，像是扭曲的树藤。
风若依惊得几乎坐倒，一道白色身影扑了上来，从身后抱住了她，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用剑！”
她下意识地甩出手中长剑，寒芒闪动，剑身穿过巨蟒腹部，把它死死钉在树干上。与此同时，她的身体随着叶雁行旋转，后背撞上不远处的另一棵大树。她只觉得全身都失去了重量，雾气正慢慢消散，白衣女子清丽绝伦的脸真真切切出现在她面前。
“还好，还好赶上了。”叶雁行剧烈喘息着，她重伤初愈，又是车马劳顿，这般扑过来并不轻松。
她们三人并没有听从风若依的安排，留在原地等待，在风若依出发后不久，她们便远远尾随着，朝火光处前进。叶雁行心里自然明白藏在林间的是什么，她也明白自己绝不可能让风若依一个人独自面对。她们熄灭了火把，只靠着远处火光的指引前行，也正是因为和风若依保持了足够距离，才没有被发现。
本来在叶雁行的计划中，她们三人大约会比风若依晚到半刻，这半刻的时间，也正是巨蟒喷吐毒气之后，所需要进食补充的间歇。中原不比南幽水，这里无论是地形或是气候，都会对巨蟒庞大的身体产生巨大的负荷，因此它也需要更多的时间和食物，来补充消耗的毒气。她内心的计算并没有误差，雾气的浓度在达到一个顶峰之后便不再增加，正是巨蟒需要喘息的时刻，这时即便只有风若依一人，也足以抗衡。但唯一的问题是……
她们迷路了。
之前风若依便说过，在雾气中前进的时间长了，方向便会不知不觉向右偏移，渐渐开始兜圈子。她们比风若依晚走一步，又因为担心被风若依发现而熄灭了手中火把，原本她们有火光作为参照物，但在林间燎烧的火渐渐被雾气凝结的水珠扑熄了。于是在汇合之前，她们在叶雁行的带领下，钻进了不远处的一片灌木，花了好大功夫才重又钻出来。之前风若依望见的鸟雀惊飞，其实并不是什么庞然大物或是动物奔跑，而是骐骥在泥泞中跌倒时，扯动了树枝。
而这条巨蟒，也不曾从远处游动过来，它一直在这里，静静等着猎物上门。蛇不会这么聪明，人才会。但现在，它被五道丝线缠住了，细长的线死死扣紧鳞片里，摩擦着被鳞片遮掩的皮肤。
血一滴滴从巨蟒身上落下，它正奋力抬起上半身，水桶般粗细的身体被扯得悬空，吊起它的是细长的丝线，缚在弩箭上，锋锐的弩箭穿透它的身体，也把丝线深深埋进去。
丝线在逐渐穿透雾气的阳光照耀下闪着透明的光，从她们俩头顶一路延伸，最终汇聚在濯缨手中持着的重剑上密密绕紧。
“你还是没有听我的。”风若依咬住下唇，抬起头，她明艳的脸上染了蛇血，有一种惊人的美。
“以后都会听你的，我保证。”叶雁行轻轻笑着，她刚抬起手去抚摸那张明艳动人的脸，却发现风若依的神色变了。
头顶上传来丝线崩断的锐音，她仰头看去，那条垂死的巨蟒猛地一挣，将钉在树干上的弩箭拔了出来，它前挣断了丝线，舒展开半条身子，在她面前张开了巨大的蛇嘴，锋利的牙齿惨白。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