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第三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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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若依忽然意识到，在叶雁行的故事进行到某一个地方的时候，马车便已停下了，她沉浸在故事中，并未发现有什么异常。
濯缨一直在赶车，她的位置和车厢只隔着一道布帘，想来也是听见了故事，因而不愿打断气氛正好的两个人。现下忽然出声，想必是知道故事已经结束，又或者是，遇见了什么难以解决的事情。
叶雁行撩开车帘，扶着濯缨的手跳下马车，回身又握住风若依的手，待她落在自己身边，才四下环顾。
一望之下，她的笑意便凝在脸上，只觉得后颈生凉，身边的红衣女子已经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臂。
这两驾马车，是秦暮云替她们准备的，除了车辆是由辎重车改装之外，连拉车的骏马，都是上过战场的战马。战马和普通的马匹不同，嗅觉、耳力极强，定力耐力更是超群，一匹久经沙场的战马，甚至比一名新兵，更像战士。
它们不需要时刻有精心照料，也无需过多驾驭，自己便能顺着道路行走，沉重的马蹄踏下，便如一柄重刀落下，雄健沉浑，等闲惊吓或是刺激，只要没有主人的命令，都不会让它们乱了阵脚。
但现在，两匹战马并头停着，像是雕塑般，一动不动地向着道路前方立着，只留两个僵硬的背影。它们同时拧着头，回望身后的主人，巨大的马眼中，原本温润的瞳仁，正莹莹地闪着光，看着就像是人的眼睛。
说不出的诡异。
风若依心中颤抖，她忽然想起叶雁行刚才讲过的故事。那个故事里，母狼化作人形，而这一刻，便像是有两个阴沉的魂，透过这两匹战马，阴森森的望着自己。
“多久了？”叶雁行问道。
骐骥低声道：“有一会了，刚开始只是不动，我和濯缨甩鞭也不管用，走到这里便不肯再前进了，只是直愣愣的回头看着我们。”
栓在车上的战马忽然人立起来凄厉地嘶鸣！两匹马一同长嘶，在正午寂静的林间便显得格外巨大。它们像是从梦中惊醒，发现自己正处在极大的危险当中，不断在半空中弹动马蹄，试图甩脱束缚，沉重的马车剧烈摇晃起来。
濯缨吃了一惊，上前一步想要扯住受惊的马匹，她抓着鞭子，恶狠狠地抽打战马臀部，可这匹马已经认不出她来了，嘴里喷着白沫，嘶叫着弹动前蹄，对着她的肩头踩下。
叶雁行浑身一颤。
一道红色的影子，光一般从她身边闪出，一跃而起，跳上马背，跃起的同时双拳合击，重重砸在马颈两侧。马匹长嘶一声，退后两步，恶狠狠狂跳着，想要甩脱背上的人，但这是徒劳的。
战马惊恐的转动眼睛，喘着粗气，被猛砸的血管从脖子两侧爆起，可以清晰的看见粗大血管正剧烈的跳动，这匹马的心脏如同狂奔了几个昼夜般剧烈的跳动着，像是随时会炸开。
风若依不断重击马颈，她的身影起伏，像是狂风中飘荡的一片枫叶。几次重击之后，马匹像是再也无法承受痛苦和疲累，猛地一个人立之后，巨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掺着白沫的献血从口鼻处溢出。
叶雁行觉得自己的手心都出了一层薄汗，她把一柄短刀拍在已经惊呆的濯缨掌心里：“斩断缰绳，快！”
濯缨惊得脸色发白，她数十年和马匹生活在一起，却从未见过这般发了疯似的战马。一时间竟然呆在原地，直到叶雁行将短刀拍在她掌心，她才反应过来。她刚迈出一步，便觉得眼前一花，红衣女子仿佛展翼凤凰般翻身至她面前，手掌一托一送，便抽走了短刀，随即旋身挥出寒芒。
另一匹已然疯狂的战马仰天长嘶，马颈处血如泉涌，短刀插在鬃毛之间几乎没柄。
“安抚不了，只能这样。”风若依望着倒在血泊中的马匹，明艳的面颊上神情凝重：“待去到寄帆，我们再寻马匹上路。”
“我们暂时去不了寄帆了。”叶雁行沉声道，她走近红衣女子，将长袖掩住她的口鼻：“你仔细看草丛中。”
风若依心中一凛，她刚才并没有注意到草丛中有什么异样，但现在仔细望去，便能发现有极细极薄的白烟，正顺着草尖缓缓飘动。这白烟看似轻薄，实际凝滞浓重，挂在草尖上，若不仔细分辨，便如清晨新凝的露珠般可爱。
“是南夷毒瘴，都掩住口鼻，不要呼吸进去。”叶雁行抬起左手衣袖半掩面容，仿佛明月隐在薄云之后：“马匹想是吸进了毒瘴，才会有如此异动，此地有埋伏。”
濯缨倒抽了一口冷气：“南夷毒瘴，那不是……”
“骐骥，将兵刃都取出来！”叶雁行低喝道：“骐骥去寻些棉布，多折叠几层，用绳索敷在面上。”
“看看有没有弓箭。”风若依抚上她的手背，安抚般轻轻拍了拍：“雁行，我们得点支火把。”
“火把？”叶雁行松开了手：“毒瘴不会被火焰驱散。”
“我知道，但毒瘴之后也许会有大雾，雾气里一切都看不分明，我们有可能会走散。”风若依向前走了几步，弯下腰来。她一手遮脸，一手已从马颈中拔出短刀，反手在马鬃上擦干血迹。
她用短刀斩断几截车柄，用布缚了，交给骐骥，交代道：“淋上酒再点燃，这木头不易燃烧，怕是走两步便会熄灭。”
说话间，远处林间小径中已然出现了浓雾，贴着地面席卷，像是有一只恶兽正张开大口喷吐毒气，雾气过处，连正午阳光也无法照透，浓浓的向她们涌过来。风若依忽然想起木屋夜晚自己曾经做过的梦，她连后腰都开始发凉，下定决心再也不要听叶雁行讲什么故事了。
骐骥晃动火折子，挨个点燃了火把：“为什么要点火？”
“我家祖上曾经随帝君南征，在南夷部落遇见过这种毒瘴，当时正逢午夜，有军士点着火把四处巡视，虽然不能破开雾气，但起码能看见脚下的路。这雾气来得极快，动作稍慢便看不清前方道路。”风若依手脚不停，接过弓箭，将一小块棉布裹住箭头，淋上酒：“现在我们还能辨别方向，但在雾气中走一会，便会不由自主向右偏移，渐渐便会开始兜圈子，加之这雾气中也有毒瘴，走不多时，人就会昏昏沉沉睡死在雾气里。”
叶雁行点了点头：“我曾经在南夷风土志上读到过这种毒瘴，唯有南夷本土的巫师才有解药，但这种毒瘴需要一定的地形才能形成，我们在这里遇见，想必是已有人知晓了我们的行踪，特意在此埋伏。”
“小姐……我们……是不是……”濯缨犹豫着开口，却立刻被叶雁行打断了。
“此处地形并不适宜毒瘴聚集，我们以厚棉布掩住口鼻，只要走出这片瘴气便无事了。”叶雁行面上覆着厚布，声音却仍是清冷：“无需慌张，我们跟着若依，都听她安排便是。”
风若依抬眼望她，棉布遮去了白衣女子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含笑凤眼，乌沉的瞳仁里变幻着温柔，还有全心的信任。她从未亲身经历过这种毒瘴，只在先祖留下的征战笔记中见到过，并没有把握能安稳寻到出路。她本想问为何要随着自己走，如今见到叶雁行的眼神，却觉得已经不需要开口。
这世上有太多人不断相遇，不断分别。有的人像是渴求一滴露水的蝴蝶，飞过草原森林，去寻找属于自己的露珠，但穷尽一生也找不到，最终在一片不知名的叶片上死去；有的人像是露着獠牙的野兽，行走在夜色中，总想得到更多猎物，得到的不过是用来炫耀的战利品，最终只能舔舐着磨圆的爪牙老死；有的人则像是悠闲散步的鸟雀，在枝头跳跃歌唱，第一眼望见同类，便欢欣的与之共舞。
但这些，都是因为没有遇见对的人。
所谓对的人，便是遇见时，会忽然觉得自己从前所想所做，皆是错了，就像一生只有一刹那，你遇见，你知道从前自己所幻想的一切都是错的，从此便交付终生。这是劫数，却也是幸运。
风若依点了点头，转身向前走：“你们一左一右，护着雁行，跟紧我的火把。”
她的声音并不高，也不同以往的明朗清亮，而是沉静的，带着一丝凝重，在微凉的雾气里传过来。
叶雁行跟在她身后，默默注视着她，看那近在咫尺的影子，雾气中暖黄的火光托着她，举手投足间仿佛琴弦轻响，声音流淌过处，那帘残破的旧梦慢慢复原，曾经一切的创痕都能被逐一消去。
雾气越来越重，四人向前走了一小段路之后，眼前道路树木便只剩下模模糊糊的影子，火把的光只能照出一小团朦胧的光晕，刚一扩散，便被浓雾吞噬。叶雁行只觉得不远处的火光和背影，便如同一个虚幻的梦，而背影身后是一片空濛，她忽然有些惊慌，加快了脚步。
风若依转过身来，纤长的睫毛上挂着雾气凝成的水滴：“雁行，可要先服药？”
“合颈欢不能克制毒瘴的，风将军多虑了。”骐骥应道。
“这名字……”风若依面上有些微红，这药的名字听上去并不像什么救命良药，反而像什么不正经的媚药。但现下并非深究的时候，雾气迅速的涌动起来，二十步开外的地方，黄褐色树干和绿色枝叶都在雾气中蒸腾扭曲着，仿佛海市蜃楼般看不真切。
“这雾气并不是寻常毒瘴。”风若依定了定心神：“我看，应是有什么藏在林内，不知是人是兽，你们留在这里，我去探探，若有什么异象，我即刻回返。”
“不妥。”叶雁行摇了摇头：“你一人势单力薄，若真有异象，你未必能顺利脱身，何况现下雾气弥漫，连深入林间的道路都看不清楚，怎么找到那不知是人是兽的东西？”
风若依微微犹豫了一下，将火把交给她，又将箭头凑近火把点燃，随即疏松手腕，猛地扯满手中长弓，火焰摇曳的箭直指叶雁行的面门。濯缨和骐骥大惊，正要上前，风若依一转腰，扬起手臂，转而成为对空射箭的姿势。
火簇离弦的瞬间，长弓崩断，长箭清啸着没入了白茫茫的大雾中，四人仰头顺着箭矢的方向望去，只看见那一点火光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投向了树林深处。
濯缨又是一惊，凑在骐骥耳边低声道：“这怕是已超过两百步的距离了，风将军的臂力好强！”
骐骥点了点头：“方才她拳击惊马时我已经这么想了。”
她们二人并不知道，除了风若依本身臂力强劲之外，这回身发箭术，亦是风家家传。战场上弓箭兵所用，无非重弩长弓，但射程有限，往往敌人推进到射程内时，刀光也已闪在自己面前。而这回身发箭术，便是将自己的身体也当做了长弓，相反方向扯满长弓之时，也是在调整自身的呼吸与肌肉的力量，回身投箭的瞬间，脊背也会因为侧身的动作微微弓起，宛如长弓的弓背。
以躯干构成的“弓背”，所包含的韧性，远远超过任何一种木材的强度，而此时手中长弓便如弓弦。利用这样的“弓背”和“弓弦”，所射出的箭矢便拥有了超乎想象的射程。风若依手中所持弓箭，不过是寻常士兵配备的软弓，在旁人手中，能射出五十步距离，已是不易，现下竟然射出两百步的距离。她臂力甚强，又用上了回身发箭术，软木弓背便如脆柴般断裂，如此，她们唯一一支弓便毁了。
那点火光初时隐没在浓雾中，众人几乎以为已经熄灭了，但过不多时，便隐约可见一丛火烧了起来。
“我先朝这个方向走，便不会迷失道路。”风若依从腰间抽出长剑，剑柄上湿漉漉的满是雾水：“你们留在这里，若我半个时辰还未回转，就多点几支火把，说不准我在回来的路上迷路了。”
“不妥。”叶雁行黛色睫毛微微一挑，眼神飘向她。
“你刚刚说，都听我安排，是骗我么？”风若依咬着亮晶晶的牙齿：“你之前也说过，不会骗我。”
叶雁行沉默了很久，仰起头看着茫茫雾气：“不是骗你，都听你的。”
“那就好，等我回来。”风若依握着长剑快步向前，她的声音缓慢而清晰：“有很多事情，我要等你讲给我听。”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