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
风若依抵达京城的那个下午，城西大街宁静的不同寻常。铮鸣河波澜不惊，无声的穿过月升桥，在慵懒的午后阳光包裹下，水波渺渺。漫天飞舞的柳絮氤氲在水光中缓缓飘落，宛如薄雪春日迟来。
店小二正躺在街边酒肆挑出的酒招下打盹，不时竖起耳朵听听身后店铺里零星的交谈。忽然，他坐起身，像只受惊的野兔般伸长脖子，向长街尽头远眺。隐约间，一抹酒红色的旗帜裹在漫天风絮中飘摇。
马蹄声声，踏在青色石块修砌的大道上分外清晰，小二身后，昏暗的酒肆中，一个白衣的年轻人探出头来，未打开的折扇搭在额头，也向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凝视，一双细长的凤眼倒像是两泓深泉。
阳光无声倾泻，旗帜折风猎猎，一只银线绣成的白鸟在旗面上振翅欲飞，飞向头顶那个赫然的“风”字。
“秋北风氏？”年轻人摇开折扇，眯着眼喃喃自语道：“还以为已经死绝了。”
“嘘！”店小二从躺椅上弹起来，冲着白衣人拼命摆手：“叶公子可要小心，这儿是王城，不比外面，有些话不可说，不可说啊！”
被叫做叶公子的年轻人收起折扇，掩在嘴上，笑眯眯的看着他：“小二哥说不可说，那是一定得听的。”
店小二胀红了一张黝黑面皮，支支吾吾道：“叶公子说笑了，啊，王掌柜在叫我……”
他低着头往店里跑，心口砰砰猛跳。这个叶公子，长了一张勾人的脸，肌肤白腻如同细瓷，一双狭长凤眼亮的不可思议，仿佛星空下粼粼的水波。说起来他在这奢靡帝都做店小二已经上十年了，当年太平繁华的时候，也曾见过无数或俊逸或英武的男人，可这个叶公子，除了清雅俊朗之外，似乎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一个月前，叶公子踏入这间酒肆投宿，连自诩见过世面的王掌柜都愣了。私下里，他们也曾偷偷比较过，这叶公子和去年花灯节上见过的，那位太傅府上的男宠品醇，究竟谁更风华绝代些。虽然这么想并不合适，可是……若是太傅见到叶公子，想必也会倾心吧，谁能抵挡叶公子一袭白衣，摇着折扇垂下眼眸的样子呢？
店小二冲进厨房，灌下一杯凉茶，忍不住还在回味叶公子让人心头发痒的微笑。
这位让人心头发痒的叶公子已经站在城西大街正中，敛了笑意，看着越走越近的马匹。
这是一匹解州产的好马，毛色如墨，又亮的像最上等的缎子。马背上端坐的人逆着阳光，肩头扛着那杆酒红色大旗，右手松松的揽住缰绳。风吹开了披在肩头的大氅，露出鲜红的铠甲，也把一股威严沉凝的气度流泻出来。
叶公子对着一人一马躬身行礼，道：“叶雁行，见过风将军。”
那匹墨色骏马仿佛有灵性般稳稳停在他面前，喷着响鼻，似乎经历了长途跋涉。他也不起身，只是微弯着腰，像是在等待马背上的人回应。而酒肆里为数不多的客人听见外面的响动，也开始有人探头探脑，但刚探出头，就倒吸一口冷气缩回去。
沉默了一会之后，风若依掀开面甲，露出一张清冷的脸，她缓缓开口道：“你是谁？”
声音清冽，仿佛碎裂的冰山在海水中飘荡，相互撞击。
叶雁行抬起头，看向风若依那双略显低郁的眼睛。这是两个人第一次对视，叶雁行眉清如水，风若依却带着凛然杀气。
白衣如美玉，红甲似利剑。
叶雁行垂下眼睛笑了笑，道：“过了月升桥，请风将军向下而行。”
“何故？”
“王城内允许马匹通行的，唯有南北二门。”
马背上毫无动静，仿佛叶雁行只是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双方就这么对视着，不发一言。最后叶雁行淡淡一笑，拱了拱手：“唐突了。”
风若依放下面甲，带马直行，踏上月升桥，看样子既不打算向北，也不打算向南，而是直直走向远处王城西大门。她端坐在马上，背脊挺直，像是后腰上塞着一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寒冰。
“白衣胜青莲，红衣如芙蕖，不知何人得以品鉴？”
“得青莲则欲赏芙蕖，得芙蕖则图折青莲。二者难以兼得，实乃憾事，憾事！”
叶雁行走到酒肆门口时，听见的就是这么一出，貌似风雅实则不堪的品赏之词，他转身把折扇拍在掌心，望向风若依远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风若依，这就是你想要守护的国家和子民么？
王城南门，隐隐约约的喜乐之声传出来。
她终于还是只有这么一条路可走，一如自己的人生。
西大门果然有下马石，风若依不愿意把爱马留在那些城守手里照顾，只能带马绕回南大门。至于北边……她死死握住了旗杆。
大巍朝立朝六百年，开国功臣论功绩分封诸侯，世袭荣华。帝君魏氏永守王城，秦、楚两姓拱卫帝都，以左右相位，燕、风武将出身，分别得青岚、秋北为封地。风氏并不是什么豪贵的家族，以代代延续的名将之血著称。立朝以来，十九代人，北御蛮兵，南抗幽水，内平叛乱，将鲜血洒在了天南海北的战场上，换回了大巍朝数百年的和平稳固。
成帝六年的冬天，风若依一直记得那个冬天。秋北的新年格外热闹，虽然没有北方万里飘雪的美景，却有特别响亮的秋北制炮竹。把成捆的竹节里填了火药，在街头在府门前炸开，亲兵们还会在大门外搭起防寒的大棚，熬煮大锅大锅热粥和白面饼，发给城里的穷人，整个秋北都会弥漫着暖烘烘的香气。
每到新年，风若依和两个哥哥都不用读书，满院乱跑，武将之家没有太多规矩，她常常一路笑着追打戏弄了她的哥哥们冲去后院，偶尔她也会给亲兵们帮忙，把一颗小小的金粒裹紧白面里，然后等在府门外。爆竹噼里啪啦炸响的声音里，不时会有人因为咬到了面饼里的金粒欢呼起来，她就笑眯眯的摸回前院，看两个哥哥抄着长枪长剑比试。
其实她也知道，所谓的比试不过是个借口，哥哥们只是想找机会偷看来拜访父亲的世族女眷。在那个年纪里，风若依曾疑惑女眷们为何毫不畏寒，裹着貂裘，却露出雪般白皙的胸口。她也曾经默默望着自己的胸口，幻想长大之后该如何打扮。
可那是全家一起度过的，最后一个新年。
她跳下马向前走，黑色骏马缓步跟在她身后，几步外，午后阳光里翻滚着灰尘，一个黑色人影静立其中。
风若依遥遥停住了脚步，右膝点地，酒红色旗帜立在身边，她望着远处的王殿，声音沉静如水：“臣，秋北候风若依奉旨入宫。”
内侍尖锐的呼喝声在宫廷内回荡：“秋北候风若依奉旨觐见！”
于此同时，遥远的秋北，寒风卷起枯叶，在空荡荡的风府前院刮过。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