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光醉雪》红尘魅影

2、九重天之都 夜色如

　　夜色如墨，环抱着坠落的九重天。

　　正如其别名，沉沦在黑夜中的巨城，依地势而建，由下至上逐级抬高。城的最高处，华美的宫阙，如同九重天顶的明珠，照彻夜空。

　　黑影掠过宫阙上空，无声无息跃入窗内。光线很暗，室内的摆设影影绰绰，床榻前的双层青纱拖曳至地，泛着幽冷的清辉。

　　死吧，桓昊。黑影举起匕首，利刃如雪点亮周遭的黑暗，仿佛一簇跳动的微弱银火。

　　青纱忽地微微拂动，光明刹那绽开来，刺目的火光自四面围上，撕碎了黑暗。

　　嗅到一抹锐利的杀意，黑影疾退数步，骇然发现已深陷重围之中。抬眼见床榻前不知何时立着一个年轻女子，侍卫装束，提剑静立，周身杀气腾挪。淡青纱幔被烛火印上柔暖的桔色，之后是一个瘦长侧卧的人影，长发垂下，散落在肩头。

　　“大胆刺客，还不快快束手就擒？”女子低喝。

　　黑影暗自跺脚，扬手，一枚银镖顺势射出。女子面不改色，伸出两指轻松夹住来镖，镖上一如既往插着一张字条，再看黑影已闯出重围，飞身出屋。

　　“不用追。”女子对众侍卫道。

　　“梵汝，这是第几次了？”身后响起一个声音，三分兴致，七分冷清，淡然如窗前月光。

　　“正好第十次。”

　　“把字条递给我。”

　　“王上，为防有毒，还是我念吧。”梵汝转身看向纱幔后的人影道。

　　人影微微颔首。

　　梵汝举起字条念道：“这次让你侥幸逃过，算你走运，下个月圆之夜我会再来取你狗命，下次一定成功！还有……”

　　她停了下来，面色有异。

　　“念吧。”青纱后的人影道。

　　“桓昊，你到底是不是男人？长那么瘦还整天跟小老头似的躺在床上。你给我快点养好身子，下次跟我单挑！”梵汝念完，正想斥责刺客的放肆，却听纱幔后传出一声清笑。她双目跃过一缕光亮，王已经很久没有笑出声了。是的，自他病发的那年，他的笑就变得隐晦，身边人往往不清楚他为什么而笑，又是不是真的在笑。这笨刺客自去年出现，每次行刺都以失败告终，不仅没有收敛，反而愈战愈勇，每月必来。王也不知为什么，格外对他留情，任他来去自由，或许在繁重的政务之余，王已经将这每月一次的行刺当作一种消遣了吧。

　　梵汝望向青纱后，他已停了笑，平静地仰卧，清瘦的身形在纱幔上拖出一个长长寂寞的影。

　　“我跳了，飞步，接住我！”黑影落在城墙上，低声道。

　　墙下巨人睁开朦胧的睡眼，两臂一张，稳稳接住跳落的黑影。

　　“还好我跑得快，还好我路熟……”黑影安全着地，摸了摸胸口。跑得快是练出来的，至于路熟嘛……¬¬¬¬每月来一趟，想不熟也难，虽然没能杀了桓昊那狗贼，却把这炽日宫里里外外摸了个清楚，以至于现在逃跑都能抄近路了，真是……让她不知说什么是好。

　　“恭喜老大，逃跑时间又缩短了。”巨人正咧着嘴，瞥见夜色中一对明亮的黑豆幽幽地盯着他，大嘴再合不上。

　　黑影一蹿三尺高，巨人便捂着脑袋蹲在地上哼哼。

　　“快起来，收工了。”黑影拍拍手，悠哉着向前踱去，嘴里低低地念着：“一滴、两滴、三滴、四滴、五滴……”

　　滴水穿石要很多滴吧，不要紧，她只是失败了十次。她很有毅力，很有耐心，总有一天会成功的，哼哼，桓昊，哼哼。

　　第一道晨光划过微明的天际，久远的神祗洒下古老的咒语，把高耸的九重天包裹在炫目的金晖中。在舞动的光翼下，在最接近天的地方，最美妙的传说微笑着睁开眼。

　　这里是帝都炽日，极光之都，三千乐土之魂，两亿智民、九十九座光明城所仰望的九重天。

　　片片光羽旋转着飘入窗中，在桌前的男子轻抬手臂时，悄悄钻入他袖中。雪白的衣袖，袖口用金线绣着光神的鸾鸟，金翼张扬、长尾飘逸。

　　“……这、这是您点的春翠无边。”小二不知不觉看呆了，半晌才回过神来。

　　男子长眸低垂，将筷子伸向翠色欲滴的菜肴。

　　“让开，让开，别挡本大爷的路！”耳边传来一个张狂的声音，男子微抬双眸，不远处走来一个身材魁梧的巨人，他背后跟着一道摇头晃脑的黑影，正是声音的来处。

　　“你！”那黑衣人突然跳出来，指着一个路过的年轻人道：“对，别看了，就是你。”

　　他跳到一脸莫名其妙的年轻人面前，上下打量，“看看，看看，这细胳膊，这小腰，你还是男人吗？男人有长你这样的吗？”

　　“我……”年轻人被说红了脸，一时语塞。

　　“飞步。”黑衣人一拍手，巨人立刻上前，一只手臂伸到年轻人眼前，缓缓弯曲，隔着衣料仍旧看得出手臂上一大块肌肉鼓了起来。

　　黑衣人满意地弹了下巨人上臂的肌肉，道：“看清楚了，男人应该是这样子……”

　　“我，我是读书人，怎么会长这样的肌肉？”年轻人反驳。

　　“读书……”黑衣人忽地拉长音调，“读书影响你吃饭吗？读书影响你长肉吗？”

　　“我长不长肉关你什么事？”

　　“我就看不惯你这样的，手无缚鸡之力，男人不像男人！”

　　“你，你别太过份！”年轻人急了，伸手要推他，谁知巨人忽地横到他们中间，年轻人愣住，颤巍巍看了一眼巨人的庞大的身躯，偷偷收手。

　　“我不和你们这两个疯子计较。”年轻人扔下话，愤忿地走人。

　　“哼！”黑衣人扬起头，余光瞄到一个身影，眼睛立即放大。

　　窗前的男子一身白衣，身形瘦削，晨光洒落他一身，耀眼的光羽围绕他旋转飞舞，令人看不清他长相。

　　“你，还有你……”黑衣人几步走过去，“看你瘦的……”话没说完，整个人呆住。

　　白衣男子从晨晖中抬起头，银色长发如一首悠远灿烂的古诗歌，穿越时间的河流，溅起雪白的浪花。琥珀色的双瞳中分别是光神的一滴泪，透明的光之魂魄，连金色的光羽也瞬间褪色。

　　“你……有点瘦啊，是吧，飞步？”黑衣人吞了下口水，气势全无。

　　可惜飞步会错意，上前一步，手臂伸到白衣人面前，重复刚才的动作。

　　“大胆！”站在白衣男子身边的中年人脸色大变，喝道，“休得无礼！”

　　飞步不甘示弱，脸色也是一变，两眼使劲瞪向中年人 。

　　中年人显然被骇住，语气变得无力。“大……胆，不……得无礼。”

　　“棉儒。”白衣男子开口，“不妨事。”

　　“哈哈，这位兄台，不要担心，飞步是跟你们闹着玩的。”黑衣人清醒过来，按下飞步的手臂，笑道。

　　拉过椅子就要坐下，在一旁呆立许久的小二忽然道：“这位子已经被这位客官订下了。”

　　“没关系。”白衣男子温和道。

　　“多谢！”黑衣人道谢，坐下，瞪一眼小儿，“你别偷懒，去给大爷我上一盘夺骨销魂。”

　　小二还要再说，看一眼他身后的巨人，打了个哆嗦，小跑离开。

　　“在下雪若缘，不知兄台怎么称呼？”黑衣人笑脸看向白衣男子。

　　白衣男子望着他，确切说是她，面色白皙红润，生气勃勃，双目明亮灵动、流光溢彩，长发束起，高领黑衣，领口侧面趴着一只彩蝶，衬出整个人飞扬的神采。

　　“天日。”他道，琥珀般的双瞳清澈透明。

　　棉儒不悦，躬身靠近他低声道：“这种人，何必与他多说？”

　　天日的目光缓缓滑过他的脸，棉儒轻轻抽气，直起身沉默。

　　一股浓烈的香气传来，小二端上一盘菜肴。

　　雪若缘深吸一口菜香，对天日道：“天日兄，你可曾尝过这夺骨销魂？”

　　“不曾。”

　　“可惜。”雪若缘摇头感叹，“这夺骨销魂是用炖制多时的脱骨猪肉烹制而成，你想想猪肉炖到脱骨，各种配料香味都渗入肉中，该有多美味……名副其实的销魂。”注意到天日面前的菜盘，清一色的绿，全素。

　　她撇嘴，伸手把自己的菜盘和天日的调换，“真是，你都瘦成这样了还吃这么素的，来，吃我的，补补。”

　　“你别擅做决定！”棉儒眼直了，紧张地对天日道，“这菜吃不得，肉乃荤腥之物，多食生痰，使血液粘稠，流通不畅，体内秽物积聚，搅乱循环，更甚者令人心智混沌，欲念横生……”

　　雪若缘面无表情地看了眼侃侃而谈的中年人，又面无表情地望着天日，道：“他是你爹？”

　　“不是。”

　　“是你哥？”

　　“不是。”

　　“是你亲戚？”

　　“也不是。”

　　“很好。”雪若缘舒了口气，斜眼对棉儒道：“你闭嘴。”

　　棉儒脸立马变青，“你……”

　　“我什么我？”

　　“我……”

　　“你什么你？”

　　“他……”

　　“他怎么了他？”

　　“他……他不能吃这种东西。”棉儒气得七窍生烟，脸色忽青忽白，转头劝天日：“主人，千万不能吃……”张着大嘴愣住，看见天日已夹了一块送入嘴里，细细嚼着。

　　“棉儒，偶尔吃一次不会有事的。”天日微笑，目光投向他，琥珀色的眼睛忽然格外晶亮。

　　棉儒不自觉哆嗦了下，向后缩了缩。

　　“好吃吗？”雪若缘高兴地问。

　　“不错。”他点头，难得尝一回肉味，的确不错。

　　雪若缘笑得开心，指着棉儒道：“你去买些水果来，搭配吃会舒服些。”

　　“你凭什么指挥我？我可是堂堂……”

　　“你去不去？”用余光扫了扫身边的巨人。

　　棉儒怒，正要张嘴，眼前忽地出现一条粗壮的手臂，嘴巴立即合上，拂袖，悲愤交加奔向店外。

　　“飞步，你也去，他那么笨，我担心他办不好。”雪若缘支走巨人，欣慰对天日道：“你看，我这跟班就比你的听话多了，你的跟班明显缺乏调教，我教你几招，包管你把他治得服服帖帖。”

　　“请说。”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银发闪耀，阳光的触手在他四周往来游弋，不忍离去，金与银完美地相互映衬。

　　雪若缘看得恍惚，急忙晃了晃脑袋，继续故弄玄虚道：“这第一招叫‘以武服人’，就是你要表现得比他强悍。你看看你，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他当然不怕你了。你再看我，我胳膊上的肌肉比飞步还硬，不信你摸摸……”

　　她一面抓起他的手往自己胳膊上放，一面暗自庆幸……幸好衣服内套了铁圈。

　　天日没提放她会来这招，脸上闪过一丝惊慌，她掌心柔软暖热，似藏有一小簇火苗，被碰触的地方都好像跟着燃烧起来。手指触到她的手臂，天日愣了下，一抹笑意跃上双目。

　　“果然是一双铁臂，兄台真是强壮！”

　　“哈哈，过奖过奖！”雪若缘不明来由地心虚，那双琥珀瞳一笑就仿佛被罩上了淡金色的光晕，让人移不开视线。

　　“现在你知道飞步为什么那么听话了吧？不过，光这一招是不够的，你还要能‘以德服人’。具体说，就是老大要有老大的样子、老大的风范，能罩得住兄弟。”

　　外面，飞步和棉儒停在水果摊前。

　　棉儒瞄了一眼巨人，不满地小声嘀咕：“你别以为我怕你，你长得壮有什么了不起？君子视智谋重于体魄，体魄之强并非真的强，真正的强者以智谋取胜天下。君不见，我圣主明潜帝，极光之王，以病弱之身外御伏龙大帝，将百万龙骑阻挡在我圣朝之外，内统三千乐土，两亿智民、九十九座光明城无不恭顺俯首……”

　　飞步不语，抓起一个苹果塞进自己怀里。

　　棉儒没注意他，继续慷慨陈词：“我棉儒卑微，自然不能与我圣主相提并论，但也知道威武不能屈的道理，我身为圣国男儿，铮铮铁骨，绝不能向暴利和威逼低头，即使是血溅五步也远胜过效仿蝼蚁苟且偷生……”

　　飞步虎背微颤，又抓一个香蕉塞进自己怀里。

　　斜了一眼飞步，似乎对他没有专心听自己说话不满，棉儒面露轻蔑之色。“再者，大多孔武有力者都生性残暴、迷信武力、凶狠好斗、作恶多端、罪行累累、罄竹难书，比如那五十万荒民之中就不乏……”

　　飞步忽然大喘粗气，直接捏爆一个桔子。

　　雪若缘正和天日细说如何“以德服人”，忽听外面传来一声惨叫，声音十分十分的耳熟……

　　两人对看一眼，赶到店外。

　　地上躺着一人，雪若缘定睛一看，“横尸街头”，不，横躺街头的正是那棉儒，已经不省人事，头上还鼓着个大包。一旁一动不动的巨型“木桩”自然是飞步。

　　雪若缘正要动怒，看到飞步的表情，那是……无比的无辜。怒气一下子消了，她翻了翻眼皮，无奈地转身，望着天日，表情亦是……无比的无辜。

　　天日唇角勾起，再勾起，最后终于传出一声清朗的笑，顷刻间围绕在他身边的光之“精灵”全都惊讶地跳起，数不清的淡金色眸子眨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