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角的伤》查尔斯王

4、C4 C4 物

　　C4

　　物理层面上的重逢已经结束，但在心理层面上，姬玉还回忆着与赵胤见面的情形，她拿不准是前一秒钟的事情，还是已经发生过了一个世纪。整个过程，他们两人都少有用语言去交谈，他们更宁愿微笑。共同的话题在过去，但谁也不可能回到过去，他变了，她也变了。这在两人心里都清楚。之前所有美好的回忆在现实的重逢面前显得幸福是多么虚幻。人的一生不可能同时跨进两条河流。予爱情也一样。想到这里，一种莫名其妙的空虚感涌上她的心头。

　　她在害怕什么？

　　在重逢之前，她存在的全部意义都在于一次重逢。如今重逢了，不管结果如何，一个不可否认的事实袭击了她，那就是她的世界突然间被抽空了，一时找不到出路。赵胤就是标准就是意义，如果她能一直保持这个看法倒也算了，问题是现在她已经开始怀疑这个神话，更严重的是，如果神话在她找到另外一个人生意义之前倒塌，她不知道她要如何承受，她穷尽20多年来所有的智慧也想不出可以无痛失去的办法。她远离自己已太久。

　　她就这样木然地站在人来人往的宽阔人行道上，如同一株小苗，在南来北往的风口，无法自持。然而，即使是她如何令自己隐藏，把她丢在一万个人当中，你还是可以一眼把她认出来。齐肩长发用几根手指头随意地往后梳，蓬松、略卷，极尽自然、慵懒之美又不失优雅。黑色宽大的棉质上衣、黑色超短裙、黑色短邦靴子，一双修长的美腿。在那副黑色大边框的墨镜后面，闪烁着一双又落寞又深邃的眼神，非那个人不能读懂。

　　街头，这个城市最繁华的街头。这是她熟悉的地方，她经常工作的地方，她创意生活的地方。曾经，在这里诞生了许多灵感，关于时尚，关于人生。回到这里，她方能稍微安下心来，安静下来。她从未在这里失去，她来到这里找寻自己。在她脑子里诸多不能解释的事情中，从此又多了这么一件。

　　每个人都有不可解释的事情。有些人是答案，有些人是问题，同样一个人对于不同的他者他既可以是答案也可以是问题。姬玉这样半走半停间正逐渐成为另一个人的答案，他与她保持着1.7米的冷静距离，15分钟之前，他故意与她擦肩而过，他看清了她透明的眼神、忧郁的面容。她没有看见他。她不应该不注意到他，他想，于是在走远十步，又折回来，保持一定距离地跟着她，一边欣赏，一边发现。

　　他慢慢地走着，看着她，不自觉就会露出点点微笑。从那座著名企业总部大厦的空中花园，只是在一口咖啡入喉的瞬间，他举起随身携带的NIKON相机，通过镜头把这个城市有趣的一面锁定在取景框内，随时准备按下快门。她只是不经意间闯入了他的镜头，她只是无意识地刚好抬了一下头，刚好又被一个男人用镜头捕捉到这一瞬间的美丽与哀愁。在他用影像记录的瞬间，他感觉像熟悉他自己一样熟悉她。她在他的想像中存活了数年，今天在现实世界复活了。这是天大的恩赐。他想感谢一个人，却想不起是谁，他好像认识她很久，然后失去很久，今天又再次把她找到。

　　其实，他们之前的人生从未蒙面。只是从这一刻钟开始，他才意识到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着她，即使他对她的过去一无所知，即使她还不知道在她目前的半径人生内还有他的存在。

　　有一种感觉来了，他想。

　　他看着她的背影，他知道他的心将在这个女人身上醒来。霍起正啊霍起正，从此你将不只是属于你自己了。

　　他寻思半晌，回神之际却发现人不见了，他一遍一遍站在街头打转，目光迅速过滤着来往的人群，如果在方圆十米之内他都可以把她找出来。他在路口来来回回数十趟，还是没有找到她。他有一种感觉，她已经走出他能掌握的范围。他沮丧地一脚踢到了旁边的电线杆，可怜的家伙。

　　晚上十点钟，他，霍起正，准时出现在东门本色酒吧。上午收到阿宝的短信，她说，今天6月21号，你来深圳一个月纪念日，晚上出来喝一杯，阿辉、郑郑他们都会到。他笑笑，回复了一个“好”字。他每到一个城市不管是出差或是旅游，可以先不去酒店，也要先去这个城市的酒吧坐坐，喝上一杯。东门本色是他以为在深圳最令他舒服的酒吧，所以定下它为他的“城市吧”。阿宝是他在这间酒吧认识的一个小女孩，阿辉、郑郑也是每次喝酒时大家都碰到，遇见的次数多了便成了朋友。两天前阿宝刚剪了一个日本娃娃头，捧着中间那一张圆圆的脸蛋，很是可爱。用霍起正的话说是，你面对这种女孩是不会有任何其它想法的。她太纯洁。

　　霍起正直奔吧台，这是他们几个人共同的习惯。阿宝正站在吧台内招呼客人，吧台外边老地方只见郑郑一人。

　　“阿辉呢？”霍起正抬起左手看了一下手表，这是一只卡西欧60年代复古版电子手表，是他跑遍深圳大大小小商场最后才好不容易买到。已经过了约定时间，阿辉的最大特点就在于守时。

　　“来了。又下去接朋友了。”郑郑一只手拿一瓶酒，把左手上那一瓶酒递给霍起正。

　　起正“哦”了一声，接过酒瓶旋即喝了一口。

　　阿辉回来了。一个人。、

　　“你的朋友呢？”霍起正问。

　　“哦，他们一伙人自己玩去了。”阿辉说。

　　霍起正虽然常去酒吧，骨子里却是好静，所以，即使是与他喝过那么多次酒，他们却从未见他跳舞过。他不喜欢太过喧闹的场面，他们一致认为。

　　在旁人看来，去酒吧如果不跳舞是一件闷人的事，不过在四人看来却并不，一支烟、一点火、一口酒，大家举手投足间都是默契，这种和谐的氛围令他们相当舒服、愉悦。这也就够了。至少对霍起正来说是。

　　唯一令霍起正有些不安的是，阿宝可能对他的感情误会了。他在想着找个合适的机会跟她讲清楚。他最大的弱点就在于不会拒绝人，因此他伤害过那些爱他的女子，当然，他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回到公寓时已是凌晨一点，街灯盏盏把这座城市照亮得如同白昼，只是被消声了。这种感觉很好，可以吹着海风回家。

　　这是一套一室两厅的寓所，空间不大，约摸80几平方，主人在装修时把原有的格局打乱重新构建，并按照自己的意思将两室打通，空间随意组合。室内以白色为主色调的房子，很干净，很放松，一张红木小方桌置沙发与阳台玻璃推拉门间，上面放着一只抽象派绘画风格的大瓷碗，由这一点即可看出主人的品位。整个房间布置乍看起来或许有些简单，却绝不简陋，相反，它的每个细节都布置得很出人意表。

　　得找个时间把那个大盘子买了，一进门看到茶几上空空的，他才记起近些日子忙工作、忙着玩，冷落这个家了。

　　换好鞋子之后，第一件事，收取当日电话留言。

　　MASSAGE　ONE：

　　小正，怎么还没回家呢？妈想你了，回来给咱打个电话。

　　在午夜时分，夜深人静，静得能够听到发生在一百米之外的悄悄话。

　　黑，夜。这是一个无法一分为二去界定的世界。它丑陋，源于它无所不包容，像黑洞。黑色，厚重、神秘、不易被看穿的黑色，于是被罪恶盯上，利用，成为社会某些特殊人群作案时的的最佳保护色。它真实，源于人类面对它才能面对他们自己，即人性自然地流露，不管是脆弱的、坚强的、孤独的、寂寞的、安静的、骚动的、欲望的，统统都得到释放。

　　母亲的声音在这样的时分被听到，令霍起正突然萌生了想家情绪。人已老大不小了，母亲还一直把他当个小孩子，不管他实际上已经27岁，不管他已经是全球著名WPP广告公司的创意总监，WPP公司百年历史中最年轻的华人创意总监。

　　深圳作为南中国最现代的都市之一，常常领导潮流，无论是在科学技术方面，还是在思想、观念方面，或是时尚生活。然而，深圳却没有一家真正的广告公司。以广告公司为名的在注册公司也许不下3000家，但几乎所有的广告公司的业务类型都单一得可怕，基本是以做地产为主。而在随着房地产市场的不断完善与成熟，以及地产的消费特性，决定了这个市场蛋糕是有限的，谁多分了一块，其他人必将少分了一块，整个市场也将越做越小。

　　但危机在目前来说还不足以被认为是危机，威胁。不可否认，房地产依然是当代中国的支柱性产业。看看随便哪个财富排行榜，上榜的大富豪绝大多数都是做地产的，或者是与地产相关的行业。这就证明，这块蛋糕依然还是诱人的。

　　怪现象是，一些手中拥有IBM、HP、MCDONNAL、COCO　COLA等一些国际大品牌的国际著名广告公司却很少能够在地产这个市场上占得一席之地。这多是基于企业合作双方的理念不同。所以即使合作也是痛苦的过程，最终往往弄得不欢而散，就像一场失败的婚姻，因不了解而在一起，因了解而分手。但地产广告的利润又让他们不得不心动。

　　WPP公司看中了这个市场的空间，以资本并购形式收购了深圳当时最好的一家地产广告公司。霍起正这次从北京来到深圳，便是为新公司前期几个月工作的监督管理而来。

　　当然，他会接受这次的派遣，除了公司上层对他非他不可的绝对信任外，真正原因还在于一个人，高妮妮，那个惹人爱惹人怜的神经质的女子。

　　时针已经指向一点四十五分，霍起正犹豫一下，还是拿起了电话。

　　电话是父亲接的，然后才转到母亲手里。

　　父子二人话较少，虽然他对二老的爱是一样多，但表现出来，他就是与母亲感情深些。为了平衡父亲那边，遇到一些战略性的问题，他会首先征求父亲的意见。在他不知所措的时候，父亲常常能给他信心，尤其是在他完全无助的情况下。父与子，可能是由于二十几年来双亲对他的培养期望，父亲一直认为，将来霍起正既是他的孩子，也是他的竞争对手。这就是作为一个名人父亲、著名小说家的父亲。

　　此次来深圳，母亲是不愿意他过深圳，父亲给予他极大的支持。

　　“小正，最近工作常加班是吗？今儿个回来这么晚。你好几天都没打电话回家了。”

　　母亲的声音从话筒那边传来，穿过夜的清凉，有些母亲惯常的唠叨，温软了霍起正漂浮的心。

　　“妈啊，我知道了。你怎么还没睡啊？”

　　“睡了，没睡着，想着你要打电话过来。”

　　“哦。上次我跟你说过，宜家的那几件小玩意儿你已经寄过来没？”

　　“寄了，我正要跟你说哩。大概明天你就可以收到了。”

　　“好。谢谢妈妈。”

　　“小正啊，你跟妮妮？她昨天来家里了，只呆了几十分钟，你爸陪她坐着，安安静静，比以前还安静。这孩子，……”

　　霍妈妈不知道这对年轻人之间究竟出了什么事，她虽然不太喜欢这个神经质的女子，但之前碍于儿子的所爱，也没多说什么。如今，霍起正为了逃避她而飞越大半个中国，从北京来到深圳，她倒又开始怜悯起高妮妮来了。

　　“哦。我知道了。”

　　“她有打电话给你吗？”

　　“有，但我没接。妈，以后她若再来咱家，她要怎么呆着，你让她去，别打扰她，成不成？”

　　“这孩子……”霍妈妈叹了一口气，可怜天下父母心。

　　霍起正又岂是铁石心肠，不会不知道高妮妮对他用情有多深。但她的乖戾、反复让他不得安宁，两年，两年的时间差点把他也折磨成个神经质，差点要崩溃，终于逮着个机会从北京逃回到深圳。
　　但这并不能使他好过一点。安宁是有了，但愧疚感每天都缠绕着他，吞噬着他的神经。是他抛弃了她，他曾经对她承诺，他会给她幸福，他却逃了。对此，他坚决地相信他会得到报应，只是时间问题。

　　“妈，就这样吧，我不跟你说了，明天还要见客户。你也早点睡吧。”

　　挂了电话，霍起正还维持着打电话时的造型，发了几分钟呆，才慢慢拖着脚步走进浴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