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角的伤》查尔斯王

2、C2 C

　　C2

　　他第二次降临她的人生。

　　一年又三个月的时间，难以界定的一年又三个月。无数人的事实经验证明，时间总是一剂良药，再深刻的人事在岁月的风蚀下，也将慢慢被剥削得单薄，最终烟消云散。然而对于姬玉与赵胤，不知是时间不对还是事件不对，她没有记住该记住的，忘记该忘记的；他没有忘记该忘记的，记住该记住的。

　　关于重逢这一幕，姬玉已经在心里导过无数个版本，甚至都想好了他说的台词。

　　第一个版本，在一个特定场合，甚至也可以是一个中央舞台，二人抱头痛哭，诉说分别以后二人对各自的想念之情。这一幕的发生概率只有20%。她没有见到赵胤哭，从来没有，在他们的人生第一次交汇时。即使是，在他不得不退出耗费两年心血的公司时。那是他第一个属于自己的公司，他创办红石置业时才24岁，一个大多数人刚刚走出大学校门的年纪，他已经是省政府某部门最年轻的科长，上级领导对他寄予厚望，人们眼见着一颗政治明星正冉冉升起。他却在这个时候毅然改变了人生轨迹，选择成为一名商人。他曾对她说，从政是一个可以看到尽头的人生，他在26岁时可以做到处长的职位，30岁左右可以看到副局长，35岁可以做到副厅级干部，40岁的时候可以做到一省之长，如果运气再好点，也许可以去中央。他才24岁，就已经看到20、30年后的人生是什么样儿了，这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也多么悲哀。所以他选择了一条不可预知的人生道路，从商。

　　第二个版本。在他们共同走过的街道，或者共同逗留过的广场，或是留下共同身影的酒吧、咖啡店，他们不期而遇。人来人往将二人分隔在马路的两边，这令人想到将牛郎、织女分开的银河，就那样静静地站着，时间仿佛也在这一刻钟停止。等人群散尽，二人开始慢慢走近对方，眼睛看着对方的眼睛，没有转移。在二人之间的距离只有15CM时，站定，他会搂过她的肩膀，靠在他的胸口。她喜极而泣，瘦削的肩膀不停地抖动，他看到她的瘦弱，心疼，将她抱得更紧。这个版本的概率有40%。

　　第三个版本。他向她介绍，这是我妻子。而她也将向他介绍，这是我丈夫。如果是这个版本，不如不见。

　　第四个版本。再见时，他们都已是白发苍苍六七十岁的老人。儿孙满堂，颐养天年。在某个宁静的午后，拿出年轻时的老照片，每一张照片背后都有一个故事。那时，他们将在彼此的回忆中重逢。

　　然而，她毕竟不是他。

　　失去联络的这一年多来，她无时无刻不在盼望着重逢。而当重逢真的就要到来时，她却步了。她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是过于惊喜还是过于害怕？或者二者皆有之。

　　第二天，姬玉如约踏上了通往相聚的路上，也是一条回忆之路。为了阻止自己半途而废，她在出发前半小时还特地又打了一通电话给赵胤，告诉他将在45分钟后到。

　　计程车仿佛也附和着约会人的愉悦心情，一路骄傲向着心之所属靠近。愈临近见面的时刻，心情反而愈平静。姬玉看着后视镜中的自我，轻微地抬高了下巴。玉脖上那根银色的项链，经过车窗外阳光的洗礼，突然一闪，发出耀眼的光芒。在旧人的心中，这项链就像一根纽带，连接着过去和未来。

　　旧时光，21岁的旧时光。她回到第二次见他的情景。记忆中，是个冬天，那一年的冬天特别寒冷，她遇见他，他是那个灰白冬天里惟一的橙色。因为初见时他穿着一件橙色的宽松外套，即使是在华灯初上时，这一抹橙色亦艳冠霓虹，亦不曾被黑夜吞没了她的光华。

　　她一直记得这一抹橙色。后来每当她对他的记忆中开始模糊时，她便是靠那一抹橙色去擦拭浮在记忆表面的微尘。

　　街上的年轻人越来越多，而且多以两个一组，三五一群。即使天黑，即使寒冷，即使是身坐在高级西餐厅内，透过茶色的玻璃窗，姬玉依然能够感觉到整个城市对圣诞节的期待与隆重。立在每个商场里的大型圣诞树，张贴在每一个商店橱窗里慈详的圣诞老人画像，微笑地都只说着一句话，圣诞来了。

　　姬玉哈了一口气在明亮的玻璃窗上，立刻形成一团白雾，她用食指在那一团白雾上一圈、一点、一点、一弯画出了一张笑脸。

　　等了好长一段时间亦不见赵胤与靳尚宜上二楼来，她只好自己下楼去请他们。

　　她慢慢向他们走近。赵胤拿柠檬水给尚宜，她别过脸去。她还在哭，还在闹。仅仅是因为赵胤在陪她狂购物半天后稍稍说了她一句，她以为他是心疼他的钱，她觉得委屈。赵胤又拿纸巾给她，她一把推开他的手，反而越哭越凶。

　　她选择在他们对面坐下。这是一张米白色的绒布沙发，很柔软，很舒服，令她原本有些紧张的心情慢慢缓和下来。她那天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层外套，前襟短，后襟长，像是从姥姥柜子里翻出来的宝贝。近几年在年轻人中的时尚衣着方面，所谓古着是众多个性青年的至爱。20岁正值青春最耀眼的时候，黑色本是不时宜，然而经过设计师之手，通过在后边的帽沿镶上一圈金黄色的绒毛，一点青春情怀就这样被轻轻透露出来。再搭配一条CK的黑白方格相间的围巾，令狂野青春又多了一分矜持。

　　她安静地坐在他们对面，静静地看着他们，像幼稚园的小朋友看电影一般乖巧、认真。因为她也不知道要如何安慰靳尚宜。服务生送来一杯白开水，她望着她的眼睛，说了声“谢谢”。

　　他终于发现她了，他对她抱以微微笑意，有如平静的湖面被风吹皱的微澜，即使很淡很淡，味道却够了。

　　“他在上面吗？”他问她，很平和的语气。

　　她知道他问的是他，楼上的人，一个喜欢她的人，一个他最好的朋友。

　　她点头。他的笑容笑得更灿烂。其间，赵胤走开了一会。靳尚宜抬头看着姬玉，她用红红的眼睛对她微笑。她觉得她长得好漂亮，乌黑的头发整齐地梳成一个马尾，额前没有一缕乱发；一双大眼睛会说话；皮肤白皙。她对她也回以灿烂笑容，露出深深一个酒窝。青春，纯洁的青春，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赵胤回来了。

　　靳尚宜还是没有理会他。二人就这样没有表情地坐了几分钟。

　　赵胤说话了，是对姬玉说的，“你先上去。我们就上来。”

　　她微笑，算是答应，起身，转身，离去。双手依然放在衣兜里，正如她下楼时的情景。她上得楼来。

　　她上得楼来，听到了自己的脚步声，很舒缓，节奏分明，4/4拍。每上升一步，也就更一分接近事实，有点水落石出的感觉，而不是水涨船高。

　　越来越近，她仿佛与努力跃出地平线初升的太阳心灵相通。她站在二楼的入口处，张望，人还不是很多，对于这种市内的非露天咖啡店，高峰时间与酒吧一样来得比较晚，大概在8点至12点。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被报纸遮住半张脸的中年男人。目光绕过这个男人，与另外一道目光撞了个满怀，他微笑，于是她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