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一得阁

14、吕家的烟花 平阳城北是

　　平阳城北是内城的皇城所在，红墙黄瓦在春日的阳光下特别耀眼。
　　先帝惠帝驾崩之后，各方势力经过一番胶着，终于在年前迎来了偏居岳西的新帝。新帝主持过新年祭天大典过后，先皇后万氏便摆出姿态，主动让出坤仪宫，搬到了北角的慈安宫。
　　慈安宫偏殿内，万氏挽着宝云髻，斜斜地插着一支金凤流苏钗，身着一件素白绣姚黄牡丹长锦衣，外罩深紫龙凤纹半臂，斜倚在坐榻上的石青缎面引枕上。虽然已经年逾不惑，可白皙的脸上，除了眼角细细的纹路，岁月似乎没有留下太多的痕迹。
　　她微皱着眉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询问右下手站着的中年男子：“难道说，这事儿难道就顺着他的意思了？”
　　男子身材矮胖，一身玄青缘边的绯袍更衬得他的脸圆肥白胖。他抬手摸了摸唇上的短髭，徐徐说道：“看来咱们都小瞧了他！”
　　“父亲对这事怎么说？”万氏挑起那双斜长的黛眉，问道。
　　男子摇摇头，说道：“父亲老了……”
　　未竟之意让倚在榻上的人“噌”的一下坐直了身子，原本就显得有些凌厉的眉眼更是冷峻：“兄长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父亲就这样由着他了？父亲有没有想过，若让他坐实了，万家以后当如何？早知今日，当初不如在其他藩王的嫡子中挑选年幼的过继……”
　　男子圆胖的脸上闪过一丝阴沉，说道：“娘娘别着急，他想让自己娘亲进太庙享供奉，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能拦得住就拦，拦不住，就送他几番折腾。关键是，他究竟是在试探咱们的底线，还是原本就这种想到哪出是哪出的性子？这事儿给咱们提了个醒儿，咱们要留后手。”
　　听了这话，万氏点点头，慢慢放低身子，又斜倚向榻上的引枕，悠悠地说道：“这哀家知道，可哀家一想到自己要向那个贱女人三叩九拜，心里就不舒坦……”
　　男子皱了皱眉，转开话题：“娘娘前日托微臣让谭卫忠安排的事情，他已经办妥了。只是，微臣有些不明白娘娘的意思……”
　　万氏格格地笑起来，头上的流苏金钗一阵颤动，发出叮铃铃的声响。
　　男子没有说话，垂首等着回答。
　　万氏抬手拢了拢头上摇摇欲坠的发钗，斜睨他说道：“你怎么知道哀家就不是真的怕‘睹物思人，思念剧甚’呢？哼，我还真是就不能再见到那玩意儿了！”
　　男子抬眼看了看，然后皱着眉头地说道：“娘娘所说，微臣不是不信。不过微臣是想着，以娘娘的性格，如果真是见不得这家人，应该会更加干脆利落些，怎么会这么绕着弯子只是撵出去？如果娘娘真的有什么想法，微臣也许能帮得上什么忙。”
　　万氏慢慢地站起身，抬脚走下软榻，淡淡地说道：“兄长放心，哀家自是又计划的。不过目前时机尚未成熟，待他们把事情办妥了，哀家还要借用兄长的人手呢！城西南的卧牛镇上兄长是不是安置了人家？”
　　男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是的，前些年老家的一个旁支投奔过来，父亲实在没那个功夫理会，微臣就让他在那里做个里正，据说也还算安稳。”
　　万氏点点头，说道：“是个聪明人，听说正帮着拾掇宅子呢……”
　　男子目光一闪，低头掩去脸上的不虞，说道：“原来吕家去那边买宅子，娘娘是知情的。万长年一向小心，在听说是京城人士后，便托人来问微臣，微臣想着吕家毕竟曾与先帝有交情，原本命令他们把铺子迁出去已是不妥，便嘱咐万长年依吕家便可。”
　　“兄长可带话给他，吕家在镇上的动作尽量给予方便，事成之后必有他的好处。兄长也放心，这事儿急不得，您和父亲且把前殿的事儿安排好，待到时机成熟——”
　　万氏拖着长长的裙裾，慢慢地向内殿走去，一边走一边悠悠地叹道：“这吕家的烟花，可是个好东西啊，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燃到那个座位底下——”
　　男子紧紧地拧着眉头，圆白的脸上两条细缝似的眼睛慢慢透出一丝冷邃。

　　午后的乾清殿静悄悄的，所有的宫女内侍都被打发到殿门外去了，说是皇上要午睡，不习惯有人在一旁看着。偏殿里，一身明黄龙袍的男子侧身倚在长榻上，，右手肘撑在扶手上支着下颌，微闭上双眸，像是在打盹儿。
　　一位有些年纪的枣红布袍内侍手持拂尘，静静地立在一边。
　　上座的人突然睁开眼，问道：“老常，你说她来这一手到底是想干什么？”
　　内侍老常想了想，说道：“老奴不知。但据说他两家交情不浅，当年先帝还是皇子的时候，与如今的当家人熟稔非常，按说不至于这么快就……”
　　男子笑了，摇头说道：“没有什么不至于，人走茶凉的事情你我不是没见过。再说，是先帝与之交情深厚，又不是她！好了，不瞎猜测了，找个由头，传吕家家主觐见。朕倒还真想向他请教这烟花怎么做的呢！”
　　男子的五官不甚抢眼，但是笑起来显得平和温润，细看去，双眸深处却藏着一丝犀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