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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疲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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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们早早去到劳务市场,跟着浩浩荡荡的临时工大军包围一辆又一辆前来招工的车,最后我们终于找到一个去建筑工地的活儿。一同前去的除了我们三个还有六个人,一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的老头子,三个年轻的小伙子,两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
那片工地很大,楼房的骨架已经几乎建好,下面是很空荡的一间大厅,看样子也许以后会是一个商场。我们被指挥着去一辆车上卸钢管,按长短分类摆放。大部分都是些六七米甚至更长的,一个人不太好拿,我们基本都是两个人抬,有个戴着鸭舌帽的五十上下的男人监督我们工作。
地上都是些碎砖头或者水泥块,还有些横七竖八扔在地上的木板,上面还有钉子。抬了没有几根,秃顶的老头子就被一块木板上的钉子扎到了脚,他哎呦一声,把肩上扛着的钢管扔到了一边,弓着身子把右脚从脚下的木板上挪开。我们其他人在后面,绕着他过去,手里的活还是不能停的。
监工走了过来,一脸严肃,对老头子厉声说道:“怎么那么不小心!”他把老头子扶到一边,又对老头子说道:“脱下鞋看看怎么样了。”老头子没穿袜子,脱下鞋一看脚底都是血。监工让老头先坐那等等,然后出去工地区到外面给他买了纱布回来。老头十分感激,连声道谢,把脚用纱布缠起来之后继续去干活。我本以为他会不干了直接回去的,但是他坚持住了。我不由得开始佩服这个老头。
生活艰难困苦,没有收入就没得吃没得住,家里说不定还上有老下有小。农民工这种廉价的劳动者,创造出来的价值被一层层剥削掉,最后剩一点点自己享用,勉强度日。这个工地有很多人在干活,一个个灰头土脸,衣着寒酸。生存的意义又在哪里?无数人的垫底,为少数人更美好富有的生活做炮灰吗?熙熙攘攘的一群一群人仿佛一窝虫子一样让人反感。我边干活边走神。上学的时候渴望进入社会,真正进入了才发现现实让人如此失望。
监工一直在我们附近看我们干活,生怕我们偷懒。刘小格自己扛了一根短钢管,在分类的时候分错了,扔到了一堆长钢管堆里,这可闯了大祸。监工离得不远,看到刘小格放错了位置,像是神经病发作一样,急速走了过来,对刘小格嚷道:“喂!你往哪里放,这是根长的还是短的?你眼睛瞎了吗!”刘小格当时就愣在了那里,想要分辩什么,但是又说不出口。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骂眼瞎,这是让人很生气的。我看到刘小格低着头,脸涨的通红,眼睛里似乎已经有眼泪要往外涌出。他捡起丢错的那根钢管扛上肩头,往旁边一堆放过去。监工还在不依不饶地说:“你能不能干,不能干的话现在就给我走!”刘小格低着头继续干活。在一旁听着监工那些难听的话,我也非常生气,嘴里低声狠狠骂道:妈的!我当时离监工并不近,他是不会听到的。
我并没有勇气替刘小格出头,这个时候已经将近中午了,如果我们和监工吵起来,这一上午也许都白干,工钱不会给的。况且过几天要去找紫紫,不知道要花多少钱,多挣一点我心里就能踏实一分。
中午有一个小时的吃饭和休息时间。我们去外面买韭菜馅饼吃,蹲在路边的树下面吃。刘小格怒气未消,嘴里还在骂那个监工。孙大有也十分为刘小格不平,劝刘小格道:“别理那个神经病,跟更年期一样,如果是刚干没多一会的话,我们就跟他吵起来,大不了不干了。就算跟他打也不怕。都干了一上午了,坚持一下吧。”我也附和孙大有说道:“就是,坚持下,晚上结了工资以后,咱们再找他算账,骂他一顿。”刘小格点点头,叹了一口气。
我们吃着馅饼看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他们也看我们,偶尔有漂亮的年轻女孩子和体面的中年妇女走过去,斜睨我们一眼,一脸鄙夷。C城是个年轻的城市,因为靠海的缘故发展迅猛,到处不断新建的楼房,越来越多涌入的农民工,给了C城居民一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在大部分C城人心中,世界上只有两种人——C城人和农民工。
下午我们终于换了一种活干,不在那个监工眼皮底下干了,我们去了另一栋楼旁边的一片堆着杂七杂八东西的场地上。下午的工作是把那些木板和铁夹都整理一下,木板摆放到一起,铁夹上面的螺丝要拧下来。这样一下午的时间,我们清理了好几堆这样的木板和铁夹。
干完活的时候天色将黑,结了工钱我们急着回家,也就都忘了找那个监工报仇的事。
回到住处的时候天已经很黑了,我们住的小院里,东面房屋里有吉他声传来。那屋里亮着灯,我们走过去的时候我从半敞的门往里看了一眼,是个白白净净的男孩子坐在床沿弹吉他,旁边坐着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子,他们对视,一脸幸福的样子。两人并没有注意到我的探视。
这一天,我们三个都觉得很累,没有心情再出去闲逛或者上网。
临睡前紫紫发来信息,提醒我还有三天时间就见面了。我开心之余又有一丝忧虑,去一次M城,来回路费要120元,在那边住旅馆不找比较好的,恐怕也要50元一天。目前身上只有500元多一点,这样一趟下来也许只能勉强够用。要不要给紫紫买件衣服或者其他礼物呢?她是个城市里的女孩子,不像我自己在C城买衣服,地摊货一件二三十元就能搞定,恐怕我帮她买衣服是买不起的。
第二天我们一上午都没有找到活干,直到中午11点多,劳务市场上已经没有多少人了。很多人回住处去了,少数人不甘心地继续等,还有人三五个凑到一起打扑克,身旁各摆一瓶啤酒。
眼见没有希望了,我们三人去离劳务市场最近的小吃街买了点东西吃,然后边吃边走回来,想再碰碰运气。才干了两天就遇到一次这样没活可干的局面,这不是个好兆头。天气预报上有说明天有中雨,如果今天赚不到钱,那么明天还是没活干,这样我们一个月休息6天的打算就有点麻烦,后面还不知道哪天又要没活干。
孙大有吃着东西忽然手机响了,是一个以前的同事给他打电话,约他去喝酒。孙大有笑着对电话那边说道:“草,你不早打电话,我都吃了饭了。”那边还是非要他去,这样推脱了几句,拗不过孙大有还是去了。
最后就只剩了我和刘小格继续等活干。刘小格皱着眉头对我说道:“周岩,咱俩继续等吧,听说有时候下午也可能会有活,反正咱们也没事。”我倒是十分愿意继续等的,去见紫紫对我来说是件大事,我自然是身上有越多钱越好。既然刘小格也愿意等下去,我便回答他道:好,咱们就等吧。
下午1点多钟,劳务市场上已经没有多少人了,我和刘小格正蹲在路边闲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有个人走到我们身边来。我俩抬头看,是个瘦高的中年人,戴着眼镜。他问我俩道:你俩是不是找活干的?我俩忙说是的。他面带微笑问我俩道:你们抬过玻璃没有,我那有几块玻璃,要抬到楼上去,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干完,你俩每个人20元,干不干?刘小格看了我一眼,想看看我的态度,我于是对那人说:我们在门窗厂干过,会抬玻璃,我们去。
我们跟那人坐公交车过去到他说的地方,是个新建好不久的楼房,里面还没有装修。玻璃有总共十多块,都放在一楼大厅里。那些玻璃都是长宽超过两米的大玻璃,而且是加厚的。这种玻璃一看就很重,中年人告诉我们放到三楼的一间房子里,竖到墙边就可以。我和刘小格找了两块厚度差不多的粗短木板平行放到了墙边,为了垫玻璃用。中年人交代完我们,就去上面的楼层了,说一会就下来,让我们抬完了之后在这等他。
我和刘小格因为干过这行,所以知道玻璃怎样搬比较合适。因为玻璃比较宽,我们右手抓住玻璃下边,左手是抓不到上面的边的,所以必须后面的人一手抓住下边,一手扶住侧边,前面的人右手抓住玻璃下边,让玻璃斜靠在自己身上。我们抬起来感觉很重,这样一块玻璃重量应该超过75公斤,我们小心翼翼地往上抬,并不轻松。每抬一块,我们就前后换下位置,抬了五六块的时候我们已经浑身大汗了。
抬最后一块的时候,我们已经觉得十分吃力了,但是必须要坚持上去,玻璃这种易碎的东西必须要特别小心,而且这是那种钢化玻璃,不小心把玻璃角碰到墙壁上的话,都有可能导致整块玻璃都碎掉。最后轻轻把玻璃贴着那些玻璃放下之后,我们非常疲惫,蹲在地上大口喘气。
等了大约五分钟,中年人下来了,给我们结工钱。
我和刘小格走出楼房来到大街上,商量了一下,觉得现在回去肯定也找不到其他活干了,坐车过来总共也没几站的路,大概不到三公里,我们步行回去,还可以省下1元钱。打定主意,我们便步行往回走。
刘小格对我说:今天这活真不好干,挺累的。我点点头。
路上车水马龙,我和刘小格在那个下午行走在街边,踏出青春中一段迷惘和疲倦。在一棵高大的梧桐树下走过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小芬了。如果小芬知道我已经离开了门窗厂,来干这种零工,她会不会为我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