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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在路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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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车窗上的厚厚的冰凌照进车内的时候,我已然清醒。我睡的是上铺,此刻在通往哈尔滨的卧铺车厢里。
车厢走廊里现在只有三个人,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个子不高,穿着黑色的毛裤在车窗边的座位上吃着桶面。两个中年妇女在离他不远的另外两个座位上谈话,怕是吵到其他还在睡觉的人,所以声音不大。这个时候,不远的床铺上还响着此起彼伏的呼噜声,我想,那几个熟睡的人真是幸福,只有睡着的时候,人才真的是远离尘嚣,置身事外的。
我翻出包里的饼干吃了几片,然后翻身下床,顺手拿了一本在车站买的杂志,在靠近车窗门口的一个座位坐下,翻开书看了起来。是一本笑话书,中间还配了不少漫画,然而趣味并不大,真正搞笑的东西并没有多少。看了一会,真的很无聊,于是我转头去看窗外的风景。车已经过了山海关,到了沈阳地段。
一个操着一口不太流利的普通话的列车员喊着直音推着餐车在门口进来了,“哎,各位旅客朋友们大家好,新的一天刚刚开始,幸福的生活已经开始,品尝一下我们幸福的馒头和健康聪明粥,让你们精神一整天!”他穿着白色的上衣,留着三七分头,脸很白,能清楚地看到他黑黑的胡茬子。
我盯着他看,觉得他很逗,普通的馒头和粥,怎么就能随便和健康聪明幸福挂上钩?
他的车子停在了最靠近门口的一个老大娘旁边,嘴里的话已经像满了桶的水一样往外溢出:哎,大娘,一看你精神就不错,昨晚睡的很好吧?首先祝你福如东海,事事顺心。他装作仔细地看了老大娘一眼,惊道:呀,大娘,你看你脸饿得都有点绿了,你早饭还没吃吧?来一个我们的幸福馒头尝尝吧,一块钱一个,好而不贵,价格公道,品尝一下家的温暖,热乎乎的,咬一口,直接暖到心里;喝一碗我们的健康聪明粥,让您越活越年轻!
老大娘只是尴尬地笑笑,然后摆手说不要,列车员还欲说什么,老大娘已经把头扭向了窗外。
列车员嘴里还在说着:“您看您一把年纪了,在车上可别委屈了自己……”,他说着眼睛已经往四处瞅,物色下一个目标。然后,我看到他把目光锁定在了我身上,这时,我正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两个橘子准备吃。
在经过我身后那一人的时候,列车员还顺手指了指人家放桌子上的方便面,一脸惊讶状喊道:“哎呀兄弟,你怎么早饭就吃这个啊?来一个馒头尝尝吧,吃一个终身难忘啊。”车厢里开始有人笑。我想,不用吃也终身难忘了,“幸福馒头”这个词入耳就直接是很多人的第一次,当然,也包括我。
和老大娘一样,身后那个“兄弟”也什么都没要。列车员只好奔着我过来了。我一直盯着他看,然后对他笑笑。他也对我笑,眼神里有狼遇到羊的喜悦和热情。
“吆,小伙子,还看书呢,一大早就这么有兴致,来一碗聪明粥尝尝吧,效果不亚于那个‘伴我成长助我壮’的‘生命一号’,来吧,喝一碗,包你日后才高八斗,学富五车,聪明透顶啊!”他说话的姿态很盎然,我心里想:你去球吧你。
他看我没什么表示,还想再说点什么,我已经迅速抢先说道:不要。然后我拿起一个橘子递给他,“口渴了吧?吃个橘子润润喉吧,包你以后才思敏捷,口若悬河,卖出更多的馒头和粥”。我听到很多人都笑了。列车员顿了一下,呵呵一笑,说:我不吃,谢了小伙子,你人很好啊,好人一生平安!说完推车就走了。
我望着他的背影,听着他继续夸张的卖饭方式。不由得有些佩服他的乐观态度。
低下头又看了两页书,眼睛有点涩,于是我去车厢头上抽烟。窗外的地上已经覆盖着厚厚一层雪,这是我对着窗子玻璃哈了几口气以后看到的。窗外零星的小树悠忽而过,很快就什么也看不到了,因为玻璃上很快就又覆上了厚厚的冰霜。有个穿着邋遢的老头子蹲在一旁抽烟,手指粗糙皮肤灰黑,他旁边还有一卷被褥。我很奇怪卧铺车厢居然有人没床位,要睡在这里,昨晚并没有注意到这个人。他的烟抽掉大半截了,弹烟灰的时候不小心把烟弹灭了,看到我也在抽烟,于是跟我借火,我把打火机递给了他。他重新点燃了烟后把打火机还给了我,几口就把剩下的烟抽没了,然后他站起来抱起被褥往另一截车厢里面走去。这里于是就剩了我一个人。有冷风在旁边往里渗,我在一列陌生的火车里静静吞吐,独自一人看烟雾袅袅。
车进了哈尔滨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姨妈给我打来电话问我到了没有,她算好了时间。姨妈是十几岁的时候跟着姥爷姥姥来到东北的,然后扎根这里,嫁了一个当地人,成了地地道道的东北人。而那时,我妈已经嫁了我爸,所以,我没能成为东北人。我看到已经有人提着行李往门口走了。我和姨妈说我已经到了,今晚先找个旅馆住下,明天再去她家。姨妈说好,你上午坐车到我们县城,让你表弟去接你。然后我们挂断了电话,我去提行李。
门口有点拥挤,大家似乎都很着急下车,仿佛慢了一步,就会被列车带过了站一样。我等了半天才被身后的人挤到了门口。一出车门,空气陡然冷了许多,我打了个哆嗦,车内外的温差真是大。
正走着,旁边凑上来一个中年男人,像我问道:小伙子,你的车票还有用不,没用的话给我吧,我可以拿回公司报销。我打量了他一下,身材有点发福,穿着也挺体面,看样貌也不像坏人。我犹豫了一下,心想应该不会遇到骗子,他拿了车票除了报销,难道还能有其他用处吗?想想应该是不可能,于是我就摘下手套,从口袋里掏出车票给了他。他连声道谢。我说没事没事,没打算跟他多谈,于是加快步伐往外走。
出了车站大厅,外面正在飘雪,有风,刺骨的寒冷。地上雪很厚,踩上去很踏实。我在车站附近找了旅馆,单人间,五十一夜,有暖气,带网线。
门口前台站了一个中年妇女,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描了眉,淡棕色的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髻,头发是烫过的卷发。
正对着门口是一个小过道,过道里灯光并不是很亮,有个扎着辫子的中年妇女拿着扫把在扫地。
我的一口普通话和地道的东北话显得有些不搭调,那一刻突然觉得我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仿佛有点格格不入。我询问了厕所的位置,然后要了一壶热水,进了房间洗脸洗脚。
刚洗完脚,有人敲门。我问谁啊,是个女声,我开门一看,是前台的女人。她对我说,你带着笔记本是吧?网线在这里,我告诉你。说着她从墙角的电视机后面抽出一根网线。我说好,我知道了。她并没有要走的意思,问我道:小伙子,你来这里旅游还是上学?我觉得她问话有点别有用心似的,心想难道这里也会有黑店?我说,都不是,我是来走亲戚的,我姥姥姥爷是这里人。她说:你来的很是时候啊,在这里过年吗,过一段我们这里有冰灯会,还有雪雕节,你去瞧瞧,特别漂亮!我说:是吗,之前倒是真没看过,那我真得好好看看了,肯定是很漂亮的。她扫了眼我的背包,指指电视对我说:电视在那里,看的话自己打开看,我就不打扰你了。需要热水的话随时去前台要就行。
她走了以后,我把门插上,然后拿出笔记本打开,插上了网线。这里网速还不错。
晚上九点多的时候,我有点饿,包里只剩些饼干。我出了房间反锁上门,把钥匙装进口袋。那女人还在前台,我问她哪里有超市,她说出了门口北拐就有,24小时营业的。我说谢谢,然后向门口走去。
出了旅馆,地上一片银白,雪已经停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停的。天气很冷,不到五分钟我就觉得浑身冻透了。在这里我分不清东西南北,只好朝右边走去,有个十字路口,我往里拐,看到有个地下超市。进去后,顿时觉得暖和了很多,里面还有不少人在买东西。我在里面转了一圈,东西都挺贵的,最后买了桶面香肠和牛奶然后往回走。
在路上我抬头看天,已经有月亮。月光很亮,照在地上厚厚的积雪上,泛起淡淡银白。这场景,一如当年C城的某些个夜晚,有风有雪,月光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