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絮雪苍冥》柴熙

1、卖身葬父 那丫头像是

　　青元三十七年，苍琅以兵八万东击赤洛。赤王闻之，聚军洛野，号十万。八战，琅挫敌六万，损兵四成，绝洛于玄道，赤王怒，举国兵力击之，琅退兵十里。琅洛均退守各营，欲战不得，欲攻不拔；旷日持久，粮食单竭。
　　十一月，癸卯晦，日有食之，视为不祥。当是时，举目洛野，三步一残，五步一尸，兵士离散，战已不可战也。琅洛言和，互换质子，相安十年，定“洛野七约”。
　　——《琅史•洛野之战》
　　玄煌古城，地处苍琅与赤洛边界之处，原本仗着地利之便，通两国邦交，享尽两国贸易便利，是边界上的一块富饶之地。可叹洛野之战，祸及玄煌，一年前苍琅将赤洛逼于玄道时，早已将城内值钱东西搜做军饷，不过一年光景，如今城内早已破败不堪，哪还有一点繁华的样子，但多亏于两国那句“相安十年”，商贾又渐渐兴盛起来，人们也就盼着这个古城再度复兴。
　　城西有一大片用破衣烂衫支起的简陋住房，这里聚集了大量受战争迫害的疾苦流民，他们在城中多以乞讨为生，或者为来往军队商人干干苦力活，幸运时候还能等到朝廷的赈济粮，也就过着有一天没一天的日子。距离这里不远的地方有一条小街，街上聚集着寻找生活来源的人，这本也没有什么特别，自从洛野之战后，街上就多了很多年轻的小姑娘，她们都是丧了至亲至人，自己又身无长处，走投无路才甘愿与他人为奴为婢，只求一点安葬亲人的银两。当地官员念及她们都是有情有义之辈，战后城中事务又百废待兴，官员们对自身事务尚且自顾不暇，哪管得着许多的流民，也就没有明令禁止，只是下令不能勉强她们做自己不甘愿的行当。久而久之，这也就成了流民们寻找生活依靠的宝地。运气好的，能遇上好的主子，自己也就不用挨饿受冻，就是运气不好，也就吃多些苦，挨多些骂，也好过这里过上有一天每一天的日子。
　　这天，此处依旧如往常一样，流民们挤满了街道的每个角落，焦急着寻找生计。街上偶尔路过的需要劳力的店家和伙计们，看上几个身子骨结实的，也就立即拉去干活了。落魄的姑娘们也排着队站好，等待能就自己出这索命之地的恩人。直到太阳当空，午时以后，街上出现了一个不小的骚动。一时间，只要是商贾闲人，有些银两的大妈阿婶，都朝那街上窜去。
　　“怎么了？怎么了？”当差的阿守抓着一个匆匆路人就问，本想今天也当个“无事差人”，没想到才赶上自己换班，这流民之地就已经这么乱七八糟了。
　　“那边有个姑娘卖身葬父？”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这又不是第一个在玄煌寻主的丫头。”
　　“这丫头很是怪异，她不哭不求，就写了几行字，然后坐在一旁等买主。”
　　“难道她想诈钱？”
　　“看着也不像，酒铺的阿嫂说，这丫头已经从早上坐到现在，还没有一个买主肯买的。大家好奇，一传十，十传百，这不就去凑个热闹了。”
　　阿守听着也好奇，一个小丫头，难道还要到天价？于是也就跟着那小厮去了。
　　只见那头已经是里三层外三层的拥着了，周边的人们叽叽喳喳的说个没完。
　　“这丫头还真是不要脸，也不想想这什么世道，能有个人跟着也就不错了，还开着这么个乱七八糟的条件。”
　　“就是就是，自己又不是富家落魄的小姐，也不掂掂自己多少斤两，在这里漫天要价。”
　　“难道是媚工了得？我看，七姨，你就舍点银子把这个丫头买了，说不定调教调教，那可是前途无量啊。”
　　“你少给我开玩笑了，你也不洗洗你的眼睛看仔细啰，这丫头长相，眼不是眼，眉不是眉，嘴不是嘴的，我买回去就是扫地的料。还不能伤害她的清白，好大的架子啊，你看看这儿排着队的丫头，随便一个都比这个强三岔。”
　　“那倒是说说看，她凭什么有这么优厚的条件？”
　　“再怎么样，到时候寻不着一个主子，没有生计着落，还不是得死路一条。”
　　当差的阿守也听不得下去许多，挨着个就往前挤，一边移动一边喊着：“当差的，当差的，让一让，让一让。”等他喊道最后的时候，也就发现身边一米没有一人了，全退在他身后看热闹。
　　阿守这才定下神来细细打量眼前的小丫头。这丫头身形稍显瘦小，或许是因为战乱期间没有充足食物的缘故，整个人根本就没有小孩子该有的红润，面黄肌瘦的，皮包骨，身上穿着的衣裳哪还是什么衣裳，就是一块装米的麻袋就是几根草绳扎成的蔽体之物而已。这样的打扮即使去排着队等主子都是不会有什么好主子要的。
　　但更是阿守惊异的就是这丫头身旁的几行字。
　　“幼年丧母，自小随父流浪于各国，侥幸躲过洛野之战，不料父亡于疾，身无分文，愿能寻得一主，与我一千两银下葬我父，做牛做马，不盛感激，他日定十倍奉还。每日辛勤做作，以市价工钱计算，等还清欠款之日，便两不相欠，恢复自由之身，其间不能逼迫做损良心，伤道义，害清白之事。若无异议者，等我父下葬之后，便任凭差遣。”
　　字写得不好，只能勉强认出大部分，只有一些是猜测的，也难怪这幼齿小儿，生不逢时，经逢战乱，能识字的也没有几个了，这些个看热闹的，大部分也就是让识字的人给自己念一念，再来品头论足的。
　　阿守心惊，好个任凭差遣，一千两啊，一般人家整整一辈子都可以生活无忧了，我这边花这么多钱把你买来，到时候还要把你给放了，如果你赚不回来这许多，我这不是亏大了么。看你的样子，如果真有这本事，也不用卖身葬父了，可笑，可笑。怪不得一整天都没有人敢出钱了。
　　阿守又看了看她的样貌，看不出什么出众的地方，更看不出什么大家小姐的气质，即使日后能吃饱喝暖了，也就是一般的女子容貌，就算在街上见到也很容易忘记的那些。到底是什么让她将自己抬到如此身价呢？
　　他越想越觉得奇怪，于是便问起那丫头：“你是名门之后么？”
　　那丫头原本一动不动坐在一边的，听得这位差大哥的问话，也爱理不理的。
　　阿守倒也不生气，又问了一遍：“你系出名门？”
　　丫头不耐烦了，随意的答道：“我非富非贵。”
　　“那你何以开口要这么多钱葬你的父亲？”
　　丫头听了显然有点生气，毫不留情道：“若您能还我一个父亲，这些钱，我是一个子都不想要的。”
　　阿守被她答了个哑口无言，心里不仅暗暗钦佩这这丫头的孝心，也叹道，这样的性子，这样的要求，只怕最后落得个陪葬的下场。
　　那丫头仿佛看出了阿守的心思，嗤笑道：“你不用当心，即使下去陪着爹爹，我也是愿的。”
　　阿守悻悻的，也就没有再说什么了。只退在一旁，也悻悻的看着。七姨就凑上前去：“我说差大哥，你就不要问了，这丫头不摆着把自己往死路上推么。一千两白银啊，就算太平盛世的，这银子都可以养活好大家子一辈子了，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年代，这么多的银子，有钱也不是这么使的！”
　　一旁的人也跟着插进一句：“什么十倍奉还，这明白人都知道不过是让白花花的银子打水漂罢了。一万两啊，又不是皇帝老儿，说赚回来就能赚回来的么？再说了，一个又瘦又臭又丑的丫头片子买回去有什么用？浪费粮食。”
　　听着这话，阿守顿时明白了，这许多人在挤在这，也不过是冷眼看热闹罢了。
　　太阳渐渐偏西了，看热闹的人群也渐渐散去，到月亮升起来时，街上就只剩下那个丫头一人了。那丫头倒也不是很着急，就仍在原处静静等着，仍是不哭不求的。偶尔几个路过的，竟用鄙疑的眼光打量着这丫头，讽刺几句，也就匆匆而过了。根本没有人相信有人会在这世道虚浮之际用这么大一笔银子买个没有用的小丫头。
　　第二天，那个丫头仍然在那里，只是周围看热闹的人过了新鲜劲，也就没有第一天时这么兴致勃勃了。
　　第四天，这个就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无事就闲聊的谈资了。
　　第八天，人们的议论声就更少了。
　　第十天，眼看生活就要没有有趣的谈资了，人们又发现了街上另一个有趣的人物。这个人倒也不是什么神人，就是一个泼皮赖脸的糟老头，整天边走边骂的，惹得市井商民们好不心烦。你说打他吧，他身上衣服乌七八糟的，还臭气熏天，想进身都难，躲都躲不及；你说骂他吧，更是不可行，一个糟糕的酒鬼，沉醉在自己“难得糊涂”的境界里面，说的都是糊话，即使你骂了，也收获不到你心潮澎湃骂人的效果，也就没有什么意思了。更加可恶的是，这老头仗着自己糊涂，乱拿人家的东西，老是在这条街上晃悠，官府也管不得发疯的人，人们就在谈着怎么驱赶这老头了，但商量了许久也没有什么方法，也就由着他去了。
　　傍晚的时候，老头晃悠晃悠地来到卖身葬父的小丫头面前，围着这丫头转悠了两圈，就指着说道：“这丫头，我买了！”于是从自己的衣兜里拿出拳头般大小的石头往那丫头面前一摆，又喝道：“这个是便是买你的钱！”
　　这可就热闹了，围观的人立即多起来，大家一看到这个场面，哄堂大笑：“这糟老头定是傻了，就两个石头也拿出来摆阔，又是在说糊话了”。
　　“就两块破石头，还想买个小媳妇？老头怕是想结婚相疯了吧！”
　　这样你一句我一句间，人又多了三层。
　　但是，那个小丫头静静的看了一下那两块破石头，就立刻朝着老头跪下了，直直的喊了一声“主子！”
　　那老头倒还是嘻嘻哈哈，冲着一旁看热闹的端着酒的小厮，有样没样的说了句：“丫头，把那酒给我抢了！”说完，就疯疯癫癫地走了。
　　那丫头竟就二话不说，马上冲到了小厮的跟前，把酒壶夺过来，虽然说小厮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有人青天白日的抢酒就不成了，于是和那个小丫头争夺起来。丫头眼看就争不过那个小厮了，一着急就着小厮的手就咬了下去。“哎哟！”小厮被咬疼了，想都没想就把那丫头重重摔在地上。那丫头倒也不喊疼，死命的护着那个酒壶。朝着那老头走的方向抱着那两块石头，直直地跟了上去。
　　一时间，所有人都愣了，原本以为这要是天底下最贵的仆人，没有想到拿了两块破石头就搞定了？！这也太便宜了吧，别的东西不敢说，单单这战后破墙烂瓦的，什么石狮石凳的碎石就是一大堆，满地不值钱的东西竟然换了一个劳动力？！老头疯了，丫头也跟着傻了！竟然为了老头的一句疯话把人都伤了，傻了傻了！
　　就连那个可怜的小厮，也摸不着头脑怎么自己就被咬了？只在一旁拼命的骂爹骂娘的。
　　一时间，人们都喧嚣着议论着这件事情。
　　但，渐渐地，几天又这么过了。
　　除了几天内，这条街周围的人们都将这个作为笑柄来谈，也没有什么其他新鲜事了。又过了几天，人们也就不曾记得有这么两个人了。
　　但，那日的太阳，仍然同今日的一般灿烂的照耀在这奇怪的两人身上。
　　“你这丫头好烦人，都跟着我几天了，你到底要跟到什么时候？”那个糟老头子终于开话了。
　　“你是我的主子，我要跟着你，一直到我钱还清为止。”
　　“我不过是给了你两块破石头，你再找二十块来就可以了。这满大街的破石，你弄些来我们就没有关系了。”老头还是一幅嘻嘻哈哈的嘴脸。
　　“我没有这么大本事啊。看这两块玉璞，怕是赤血仔玉。”丫头一连严肃的看着那老头。
　　这赤血玉，如其名，红如鲜血，冰沁人心，乃玉中极品，千金难买，赤洛的震国玉玺便由此玉制成，一般也仅有皇室至尊之人能用此玉制成随身玉佩，偶尔有流落在民间的也都成了传家之宝。虽说这两块还是没有打磨的玉璞，但官府完全掌控了这玉的开采权，一般人怎么能拿到玉璞呢？
　　但老头却又是一幅后知后觉得样子，脸耷拉下来，直言后悔了。“真的么？我竟然丢给你两块宝？早知这样我就去买酒喝了，浪费了。”
　　丫头听了倒是着急了，直直给他跪下：“在没有还清欠主子的债务之前，我是绝对不会离开的。”
　　“那你说说看你要还多少呢？”
　　丫头咬了咬唇：“一百万两，黄金一百万两，这赤血玉，市价十万黄金，我曾与诺十倍偿还，我欠主子黄金一百万两。”
　　“原来这么值钱啊，这个是我在山上拾的，到也给你撞倒了个宝。”老头还是爱理不理的。
　　“赤血玉，水中浸渍千年，质地坚密，温润如初，而且这玉定得在万山之祖的子明山下玉河采集,采玉极为消耗人力，通常有人倾家荡产都一粒不获。看这仔玉玉璞还带有棕色的皮子，倘若打磨出来，应是仔玉中的极品，龙纹赤血。主子，定不是一般人物。”
　　听着这话，那老头反倒严肃起来，叹了声气。
　　“你可要想清楚了，这玉我不会白给，若选了跟着我，以后吃得苦就很多，虽然不见得我会让你做那些你不齿的事情，但是我要求的事情，怕是要苦上千倍，若你后悔了，见你我一面之缘，我仍会给你点银子，厚葬你父亲。”
　　那丫头像是迟疑了一下，但仍咬着牙，清楚地说道：
　　“卓冰，主子可以叫我冰儿。”

作者有话说

　　龙池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