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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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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雪颜永远都记得,第一次和容衍见面的场景。那时,她也不过十岁,正是寻常女子躲在母亲怀里撒娇的年纪。她却被充作官妓,卖进青楼。一个世家小姐,在欢笑场所能有什么作为呢,为了生存,撇除了软弱,就只剩下了高傲。
容衍从长廊那头走过来时,她正在烈日下顶着一桶水罚站。而老鸨躲在阴凉处,讳言秽语地劈头骂她。原因是她端着酒水给客人时,绊了一脚,打翻了。
落雪颜在烈日下站着,咬着牙,不求饶。老鸨气急,命人用藤条抽她,把她连人带桶抽到地上去。老鸨见她摔了水桶,更是火冒三丈。当即命人加满水,罚她跪在碎石子上端着。自始至终,落雪颜都一声不吭,直到两眼迷离,在烈日下,昏死过去。容衍身边的小厮阿离后来曾把当时的情景描述给她听,听起来十分凄惨,但落雪颜却只是怔怔地听着,仿佛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遭遇。
那天,其实是客人存心调戏她在先,并不是真正的失手。十来岁的年纪,落雪颜已初具美人胚子的潜质,她那青涩的姿容,像一朵枝头含苞待放的寒梅,清清冷冷,却足以引起欢笑场中人的注意。但这些她都差不多忘了,她脑海中所能呈现的所有反应,只是昏迷前,见到的一角雪白的衣料簌簌擦过几尺外的红木栋梁。
相对于云依的担忧,落雪颜眉头不眨地喝完滚烫的姜汤,然后放下碗,悄然离去。
“容哥哥,落姐姐她?”云依看着她红色的裙角最后在门后消失,扭回头望着容衍,水样的清眸中漾着不明的情绪。
容衍收回目光,皱着的眉轻轻舒展,淡淡地道:“没事。她只是累了。”
六年来,他教她习武作画,朝朝夕夕,就算不相知,但也至少有些默契。落雪颜有心思,他看的出来,只是她不说,他便不问。
“你也累了,下去休息吧。这里明天再收拾不迟。”看到云依在着手收拾书房,容衍温和地出声阻止他。自从落雪颜三个月前离开竹楼,不出半月,他也紧跟着离开了。原因无他,只为了去落日谷寻医救治奄奄一息的云依。
云依迟疑了下,点点头,还待说什么。容衍微笑着摆摆手。
“我这里有阿离就行了。”
听他提到阿离,云依走动的脚步顿了下,表情有些不自然。他难道忘了,阿离被他留在落日谷了?云依敛起失落的心思,回头朝他笑笑:“那容哥哥,你也早点休息。”
书房内,少了其他两人的气息,显得沉滞了许多。容衍看着摊在书桌上,被包袱洇湿的画轴,遐想了一会儿,找了块干净的白布,又从包袱底下抽出琉璃剑,拿在手中轻轻抚摸擦拭。
这把剑原本属于他,只是他很少使剑,后来便赠予了落雪颜。倒是把难得的好剑,剑身虽纤细轻薄,却是锋利无比,削铁如泥。他把它赠与她,也是怀着惜剑的意思。纵观当今天下,能在十招之内打败落雪颜的高手,已经不多。她有这个实力当它的主人。
容衍将剑身轻轻擦拭了一遍,回鞘。落雪颜有个习惯,即便杀人,她也不会把污血留半点在琉璃剑上。容衍摊开手中干净如初的白布,看了一眼,露出淡淡的笑容。
夜深了,容衍离开书房,经过落雪颜房间,发现里面的烛火还亮着。他停下来,轻轻唤了一声“阿颜,还没睡么?”
里面没有一丝响声,容衍伸出指尖轻触了下房门,不想那门是虚掩着的,只轻轻一碰,便开了一条缝。容衍从那条门缝里望进去,却没看见人,心里狐疑着推门进去。
房中没人。这么晚了,她能去哪里呢?容衍环顾了一下收拾干净的房间,转身退出。刚走到门槛处,迎面撞上低头闷着走路的落雪颜。
“阿颜。”
“公子?”
落雪颜受到惊吓般的后退了一步。自从几年前,阿离拿她来逗笑,她就不喜与容衍碰触了。
容衍背着光,面容隐在黑暗里,看不清表情,只是一身白衣在暗淡的光线下微微晕出白光。他侧了侧身子,让落雪颜进房。
“这么晚不睡,你去哪里了?”
落雪颜已经换下火红的衣裳,此刻穿着一身轻薄的白色亵衣。她其实还是喜欢淡淡的颜色,那样的纯净无垢,就算洒一滴水上去,也能看出污秽来。然而,与心思相反,她往日里常常穿一身嫁衣一般火红的衣裙,头戴黑色纱巾的纱帽。红色可以掩盖血污,黑色亦然。
容衍曾说她穿白衣最好看。为了她一夜之间颠覆的衣着,他还稍稍讶异了一番。他不知道,落雪颜从前喜欢穿白衣,后来家破,她就再没穿回白衣。纯洁无瑕的落雪颜已经死了,活着的是需要用血来祭奠的冷漠无情的落雪颜。他也不知道,而落雪颜决不会承认,那个青楼里的夏天,栋梁后飘过的雪白衣角,对她是怎样的救赎。崇高到无法企及的东西,远远看着便好。
“阿颜?”容衍皱着眉,看她湿漉漉的长发,紧贴着亵衣,缓慢地滴着水。 “怎么头发也不擦?”容衍从一旁架上取下干净的帕子,把她按到椅子上,替她轻轻擦拭。落雪颜不自然的挣扎了下。三个月不见,看似什么都没变,但也许已经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改变了。落雪颜黯然的垂着头。
“别动。”容衍动作轻柔地把她的长发擦干,又拿来梳子替她理顺。
房里一片寂静,只有衣料之间,如细雨般,簌簌的摩擦声。
良久,容衍停下动作:“阿颜,早些睡吧。”
落雪颜闭着眼感受着他的指尖若即若离的触碰自己,心像提了起来,悸动不已。听到他轻声嘱咐,很是舒了一口气。
竹楼本没什么人,阿离不在,这个原本冷清的竹楼,便又冷清了许多。而做饭洗衣,收拾房间,落雪颜份内的事,被云依悉数包揽了去。生活倒也过得与过去一般无二。
天空一连下了几天雨,路面泥泞,不便外出。落雪颜冷清惯了,倒也没觉得不适,只是虚晃着伤寒的由头,在房里安静的呆着。
云依却闲不住,在竹林四处奔走,常常惹的一身污泥回来。落雪颜从窗口看到她滑稽的模样,也只是淡淡的将望着,没有什么表情。
她和云依不同,云依尚能选择今后的生活,而她却偏差的太远,已无从选择,因而只能一条道走下底。只是等在尽头的是什么?没人知道。或许是悔不当初,也或许是,死!
只有死亡才会终结一切,湮灭所有的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