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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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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间薄雾缭绕,细雨不歇,已有半日功夫。落雪颜淋着雨,熟门熟路的拐进一处偏僻的竹楼。火红的衣裳浸透了雨水,仿佛被故意揉皱了一般,紧紧包裹住她玲珑的身段,狼狈中隐约带着一丝风尘仆仆。
推开门,顿时一股潮腐味道扑面而来。落雪颜偏过脸,皱了皱眉,提剑向空中划了划依稀荡到脸上的蜘蛛网。
竹楼外风雨交加,越演越厉。室内的光线,像被这狂莽的风雨吸走了似的,明明才午时,却昏暗的犹如入夜了。落雪颜从怀里摸出火折子,毫无阻碍地径直走到书桌前,点亮一盏烛台。
烛火摇曳中,火苗渐渐明亮。落雪颜解下湿透了的包裹,顺手放到书桌上,偶然瞥见包裹下
摊着一幅画。那是画了一半的梨树,上面只有遒劲的枝丫,无半点花叶。落雪颜看着它,想起三个月前,接到任务出京办事,她正要作这幅画,如今看着它,半卷的残画,除了恍惚,还有点遗憾,却不知该如何续笔了。
世间繁花,何止千种,那人却偏爱梨花。落雪颜跟他学武艺,学自保,学心计,却唯独有一样,是她央求他教她的,便是作画。原本一个成日弄刀舞剑的人,是没必要去学什么琴棋书画来附庸风雅。只是从被他领来,在林中见惯他倚着梨树的模样,那般的清冷卓绝,俊美飘逸,如此天人合一,在脑海中怎么也祛除不去。
落雪颜低头想的入神,浑然忘记了衣衫湿透带来的冷意。
“阿颜。”
门首的人不知何时到的,淡淡的唤了她一声。那再熟悉不过的轻柔嗓音,宛如沁香的花絮,落入落雪颜的耳中,令她心神一动。她猛地抬头,朝门口望去,一贯清冷沉静的眸光中,微微荡漾了下,有着连她自己都没有发觉的悸动。容衍放下手中的紫竹伞,向她走来。光线影影绰绰照着他,身周像笼了一团雾,迷离的有些看不清,落雪颜像是丢了半边魂魄,怔怔地望着他。直到人走到近前,她才恍然回神,低下头轻轻应了声。
“事情可都顺利?”
“如公子吩咐的照办。”落雪颜淡淡地回应,目光假装不经意的看向窗外。容衍没有再开口,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到落雪颜身后。落雪颜常年养成的戒备心,此刻在他面前悉数土崩瓦解。她浑身僵硬地被动接受他细长的手指插入她的发间。
“怎么淋了一身的雨回来?”容衍动作轻柔地抽去发饰,把她盘起的及腰长发放下来。
“这个季节,你容易患病,是不记得还是怎的?”
两个人贴的很近,容衍的呼吸,暖风一样,轻轻拂过她的颈项。不知是否是真的着凉了,落雪颜身体不由自主的抖了一下,随后退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
容衍站在原地打量她,微微皱起好看的眉:“果然又感冒了吧,还不去换身干净的衣服。”说着,目光瞥向落雪颜之前一直在发呆的半幅残画。落雪颜抬头看了他一眼,踌躇着错身走开。
换好衣服回到房中,容衍依旧站在书桌前,只是手中握着一本书,凑近烛光,刚刚翻开一页。
“落姐姐。”落雪颜一味注视着容衍,没注意到房中多了一个人。
闻声,容衍抬起头,望过去,正好萧忆情别开目光。
“落姐姐,你终于回来了,我好高兴。”约莫十六七岁的女孩,一身鹅黄的群裳,迎上来惊喜地双手挽住她。
落雪颜看着那张秀美绝伦的清丽面容,稍微错愕了下,才恍惚记起眼前这个人,正是她三个月前回到竹楼时,带回来的女子。她清楚的记得,当时她一身斑驳伤痕,气息微弱。落雪颜检查过她,除了触目惊心的外伤,内伤也一大把。能不能活下来,是个未知数。可是,看到她倒在血泊里的模样,落雪颜就头脑发热地出手了。
然而一码归一码,落雪颜感情用事救了她在先,却没指望她能活下来,于是,再次离开竹楼时,她像甩物件一般把她扔给了竹楼里照顾饮食起居的阿离。
“你?”落雪颜皱着眉看她,语气不善。她不喜欢别人碰她,也不大会做好人。从十几岁起跟着容衍,他教给她的,也没有一项是用来做好人的。
仿佛一无所觉似的,少女天真的微微一笑,露出一对好看的酒窝:“你忘了吗,容哥哥说我是落姐姐救回来的,我叫云依。”
“哦。”落雪颜含糊地点点头,转头看向容衍。容衍正捧着书卷,望着这边,眸光湛湛。蓦地,他轻轻扬了扬唇角。
“对了,落姐姐,我给你煮了姜汤哦。”云依挽着她的手臂,甜美的笑着向容衍走去。落雪颜从小体质弱,后来习了武,身体改善许多,但是一到天凉容易伤寒的毛病,一直得不到根治。容衍纵然使出浑身解数,无所不能,也对她这个不大不小的毛病无可奈何。有些病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会跟着一辈子,即便神医仙草也没奈何。
大概是早年练武时,被容衍灌的药多了,落雪颜对着汤药有着一种本能的抗拒。几乎是同时,她从云依的双手里抽出手臂,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容衍曾说她执拗,这一点,任谁都看的明白,看不明白的是,落雪颜的执拗,到底是为了什么。
“你去哪里?”身后,容衍的声音铮铮传入耳中,落雪颜意欲迈开的脚步停下。一刹那,她仿佛又回到从前,两个人拉锯似的,你退我进,我进你退。而她乐在其中。
然而---
“我有点累了。”
只有此刻,不想喝姜汤,也不想面对他,之前火急火燎往回赶的心思,突然因为某个瞬间改变了。落雪颜无意识地望着门外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神情有点恍惚。
容衍“啪”地一下,轻轻合上书,不容分说地道。
“过来先把姜汤喝掉。”
他总是这样命令她,即使偶尔的温情,也微妙的带着一种主人对下属的严厉。落雪颜感觉很累,眼皮都有点抬不起了,连日里赶路的疲惫伴随着心灵的张驰,如潮水一般涌来。毕竟不是铁打的,她要花费一些力气,才能勉强站稳脚跟。
“阿颜。”容衍看着她瘦削的背影,轻柔的嗓音稍显压抑。
落雪颜闭了闭眼,下定决心似的转身走过去,端起桌上的姜汤,一饮而尽。整个动作,流畅如行云,没有一点拖沓。云依在一旁担心的看着她,连呼烫,慢慢喝,她却恍若未闻地从容喝下去。落雪颜向来有这个本事,不在乎伤,不在乎痛,尤其是对自己,你想怎么狠,她就能做到怎么狠。她从来都是秃鹰一样野性,孤傲的人。拥有锐利的眼神,和睥睨天下的勇气。作为一个女子,这样的脾性实在少见,但作为一个杀手,却又可圈可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