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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这场交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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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看见她手臂上似曾相识的刺青图案,叶银书一定会认为,眼前这个冲他动怒,并命令他上岸的女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偌大的泳池,他只是从侧面跃入,正打算变道的他,想也不会想到,本来仰泳的她,会突然与他撞在一起。
分明是她游得忘情歪了方向,他的泳镜进水还没来得及停下——可她却如此理直气壮,命令他上岸算账?叶银书朝岸上的背影扬起了眉毛,他倒要看看,她认出他之后,会是怎样的表情?
她双手叉腰,鼓着嘴巴,摆出一副生硬的怒气,等着眼前的男人一下一下接近岸边。她在脑海中盘算着如何打一场漂亮的胜仗,她要让对方无力还击,输的心服口服。
下一秒他破出水面,水花毫无意外溅落她的大腿,他抿起薄唇,似笑非笑看着陈又龄黑了又黑的脸色,一把摘下泳镜,双手支撑着池壁,一个曲肘之后,就从她眼前冒出整个身体。
陈又龄吃了一惊,下意识后退一步,不可置信的微怔后,是迅速恢复平静的表情。
“你?”
“不记得我了吗,陈小姐?”他挑起一只眼睛。
他精壮的胸膛直直映入她的眼底,一颗颗水珠缓缓从他的脖颈流下,她顺着看下去,那小麦色健康的皮肤下面,竟然凸起着块块腹肌。她的眼光滑过他深深的人鱼线,正要继续肆虐,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抬起头迎上他略有玩味的眼神,竟然微微有些迷乱。
“真巧,叶先生。”她不再盯着他看——就算他的鼻息粗重,并将她全部笼罩在他的阴影当中。她虽然年纪轻轻,却不是白白当上的主编,收缩自如的技能,她早已轻驾就熟。
面对瞬间收敛的陈又龄,他感到一丝遗憾。
惊奇的是,能够再次与她不期而遇——他见过这个女人的太多面孔,唯独她的失神最可爱。
他也不再戏谑:“我请你吃饭,当做撞你的赔罪。”
叶银书的身体向前微微倾斜,就连他自己都丝毫没有察觉。
陈又龄没有接茬,“你什么时候认出我来?”
他指指她手臂上的刺青,“在你招呼我上岸时。”
她不依不饶:“你最好不是故意——”说罢又用余光瞥向水池,“逆向而游。”
他好气又好笑:“我又何必。”
她怒目相视,肩膀上时时传来钝痛的知觉。眼前这人与顾别城交情深厚——她不愿再牵扯其中。
叶银书笑道,“我权当你是答应。”
“叶先生,我不明白。”
“嗯?”
“相亲结束之后,您从未主动联系过我,我以为您无意与我发展。”
“所以呢?”
“一个巴掌拍不响,说起来我也有错,所以,今天权当误会一场,您不必请我吃饭。”
眼前这人气势胜她一筹,况且她急于脱身,便失去追究过失的兴趣,泳池相撞是常有的事,其实她不必动气。
叶银书低下头,玩味的表情定格在陈又龄面前:“陈小姐曾说对我‘一见钟情’,看来是相亲时的逢场作戏。”
她不好坦白,只好保持缄默,与他深不可测又戏谑不已的眼睛对视。
一时间火光交电,在两人周边蔓延起微妙的情绪,气氛有些古怪。
他们双双别开了眼。
“我以为陈又龄小姐会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她叹气,“我答应便是。”
他们双双回到更衣间,相约在酒店吃这顿早餐。回座时,陈又龄垂肩的头发还有些微湿。叶银书把菜单打开,服务生应声添上餐具。
简单的美式早餐,咖啡还腾着热气,陈又龄点一杯冰牛奶,把黄油涂在面包边缘,用湿巾净手后,把面包送到嘴边。叶银书把一盘蔬菜沙拉推到方桌中间,修长的手指捏住杯柄,一边喝咖啡,一边打量着陈又龄。
陈又龄吃东西是出了名的专心,叶银书置于她头顶上方的视线反复徘徊,而她自己竟然毫无察觉。伸手添沙拉时不经意抬眼,与叶银书考量的目光相对,她慌忙地别开视线。心中暗叫不妙——她不是不懂人情,她也不是不懂男人,她只是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准备好接受成人婚姻间的交易。她发现自己远远不如自己表现的那样镇定。
叶银书的气场太强,深邃的眉眼间是满满的打量,这使陈又龄感到自己仿佛被对方看穿,这使她愈发心慌意乱。她从未如此失过态,在男人面前,她向来游刃有余,扮演各式各样口是心非的妖姬。
看到这个一向气势汹汹的女人手指微微颤抖,叶银书的心情竟然莫名地有些开怀。他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把咖啡放下,把手伸向陈又龄的嘴边。
果不其然,陈又龄向后猛然一躲,充满戒备地看着他。可他的手指依然没有停下,温热的指腹碰触她的唇边,陈又龄愣住,任由他的手指游走,直到她的肌肤感受不到那一抹温度。
“你看,你这么不小心,都吃到了嘴边。”叶银书把手指上的面包屑翻给她看。
她的眼眸颤了又颤——尽管她是个成年人,可她在爱情上只是个可悲的新手,在叶银书面前,她保持不住她应有的风度,竟然可耻地红了脸。
他看在眼里,心情又莫名地好了一截。
“叶先生,请解释一下,你这是什么意思?”她恼羞成怒。
“现在认真的话,还来不来得及?”他不像发问,倒像自说自话。
“我不明白。”她实言相告。
“我是说相亲。”
“为什么?”陈又龄不解。
“上门的机会,岂有错过的道理。”
“您若真是有意,为何不早些表示,我怀疑您的真心。”
“你不需要我的真心。”叶银书眯眼,“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只是想要一个孩子。”
“没错。”陈又龄稳住心神,轻笑自己似乎还是要跌入一场交易。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有人接受她的动机,她又何必刨根问底,这正是她想要的东西,欣然接受便是。唯一使她忌惮的是,他与顾别城的关系甚是亲密,她该如何处置?
转而听到他问,“陈小姐在不在意我曾经有过一段婚史?”
陈又龄莞尔。
“叶先生在不在意我借助您的力量成为一个母亲?”
叶银书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女人,坦白得令他震惊。
然而世界上哪里会有无条件的爱,爱都是需要条件的——因为你是我的孩子,所以我爱你;因为你美丽或英俊,所以我爱你;因为你带我走出深不可测的谷底,所以我爱你。
一场令双方都心满意足的交易,一定是一场平等的交易。起初被视为是一场交易的婚姻关系,开始只是一场不同寻常的相亲,后来却能够成为相濡以沫的真情。
人心都是肉长的,用彼此的体温互相灌注的爱究竟是要赢过斤斤的算计。
他又淡淡问道:“陈小姐对婚姻什么看法?”
“不过是一物降一物。”她烟视媚行,却一路犀利到底。
叶银书终于理解顾别城的那一句“只有陈又龄”的含义。她的确是特别的啊,他感到她的灵魂中仿佛有一股独特的吸引力,正一点一点将他腐蚀。
“叶先生怎么看?”陈又龄把头微微向前伸去,抱着虚心求教的态度,没有一丝故作的调情,她认认真真地问。
“对于已经经历过一次婚姻的人来说,不管之前是什么认知,现在也都和你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