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龄又龄》言碧落

8、来者何人 我们的陈小

　　场场她无功而返，三星期的相亲过去，陈又龄有些气馁。
　　“好男人的确打着灯笼都找不见，不怪我不够真诚。”她暗自喟叹，“我可是把心肺都掏出来给人家看。”
　　“要怪只能怪你掏出的，是一只吸烟吸黑的烂肺。”
　　陈又龄不知道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的确遇见一个合适的人太过艰难，大家懒得接受新事物，懒得改变，甚至懒得去爱。凡事就简之后，婚姻成为心照不宣的交易，人人力不虚掷。
　　一场完整的相亲，对方伊始沉迷于皮囊和表象，大概都是些人精吧，陈又龄汲取经验之后，不再张口闭口是基因后代，换一种说法，这些青年才俊似乎感受到事业女性身上少有的母性，纷纷表示了对陈又龄的中意。
　　一位年纪轻轻的牙科大夫，儒雅清俊，陈又龄满意地点点头。对方对她也很感兴趣，要怪也只能怪她多此一举，对方说自己工作闲暇之余爱听音乐，陈又龄嘴巴一快，紧接着问他：你有没有感觉到，时隔很久再回听的音乐，有一种时光重现的亲切感——那些被搁置的东西，仿佛有着起死回生的本事？
　　牙科大夫微微一笑，露出他的金丝眼镜，“陈小姐是个浪漫人……”峰回路转，她怎能听不出他的委婉。他是嫌她太不切实际，嫌她脱轨，在无爱的人面前，浪漫的确是个累赘。
　　他是牙科大夫，在市中心有间自己的诊所，大概小小年纪就能考出很好的成绩，别人问起来，也总是装作漫不经心。一个被骄纵惯了的人，受过良好的教育之后，大概就有这样一种本事，把责备的语锋藏在赞赏里。
　　陈又龄又怎能不懂，在他的风度翩翩之下，是一种不易察觉的，所向披靡的优越。陈又龄终日和杂志文章打交道，最看不惯的就是所谓知识分子，那些故作的势头。文人更胜一筹，高不成低不就，把情怀当做命脉——他是这样想她的吧，不用猜测便能预见——在这个广告牌砸下来压中十个人，有九个人都能出书的年代里——文学到底是败落了，在大众眼里，它已经成为无力的标签。
　　陈又龄又何尝不是如此，她到底是“大众”中的一份子，在其位谋其职，尽管日日与文字打交道，但她也未尝不急功近利——业绩、排名、影响力，她早已经脱离浪漫，走进现实，可眼前这位微笑着的牙科大夫，使她深深明白一个道理。
　　她的声音柔了三格，笑道：“抱歉，职业病。”
　　此刻她深深地明白，她需要的，并不仅仅是一颗优秀的精子，而是一双欣赏她的眼睛。如果连言语都无法归结到同一频率，就不必相聚。她冥冥中意识到自己开始贪求在一场交易婚姻下的彼此知遇。她歪着脑袋，试图梳理自己的思绪。

　　朱密往她手里塞一只金灿灿的芒果，笑着打趣，“这么快就放弃，不是你。”
　　她没有回应。
　　朱密也不生气，她再知道不过，陈又龄的金钟罩铁布衫之下，是一颗多么柔软的心。
　　“别闪神。”朱密按住她的肩膀，“我们唯一能选择家人的机会，就只有婚姻——”
　　“所以，请不要把它当做一场交易敷衍过去。”
　　陈又龄不抬头，一个劲儿地掀果皮，在听到“家人”这个词的瞬间，她的身体怔了一怔。
　　其实陈又龄未尝不知，慎重对待是她做任何事的习惯——只是，在她父母巨大阴影的笼罩之下，她没有信心把自己托付给一个毫不相干的人。
　　缘分不是公交车——公交车就算晚点，你也知道它一定会来。
　　她怎么能不明白，一味苦等是性价比最低的方案。
　　相亲已是她做出的最大让步，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使她感到安全。她知道自己必须脱离过去的束缚，爱一个不爱的人，的确是最蚀本的投资——她太渴望摆脱这个影子，可静下来回想，在相亲这件事上，她的确有些操之过急。
　　先缓缓吧，至少先弄清楚自己想要的东西，究竟是不是自己真正需要的东西。
　　陈又龄又怎么能不懂得这个道理。
　　这几日，她就把相亲和约会纷纷推掉，不再周旋于这个城市各式各样的男子——与他们打交道，还要兼顾他们脆弱的自尊心，她感到疲惫。

　　每天清晨，在上班之前，她都要去出版社附近酒店的室内游泳池游两公里上岸，这是她结束相亲大作战之后，迅速恢复了的，一个多年以来的习惯。
　　对于一个独身生活的女人来说，正是这些雷打不动的习惯，支撑并消耗着她的时间，使她在自我掌控中感到真实的存在。
　　手臂缓慢而又有力地伸出水面，仰起一个漂亮的弧度，双脚节奏稳定地拍打着前进——在这个一米六深的水池中，曾接受过正统训练的陈又龄，一个人在水池中无休止地来来回回。
　　随着水花的四处跳跃，她一下一下划破水面，一千米的蛙泳，五百米的自由泳，她翻过身来，是最后的五百米仰泳——悠悠躺在水面上的陈又龄，感到自己沉睡一夜的四肢正在重新积蓄力量，她感到自己的身体像是含过一块薄荷糖，大脑也慢慢开始活跃起来。
　　她十分享受这个逐步苏醒的过程，她甚至把它当成每天的一个仪式来完成。
　　要知道，仪式感是生活中重要的组成部分，它是支撑陈又龄繁琐生活的万能框架，使她不至于轻易游离。她不是难说话的人，可她痛恨无计划的随性——在外人眼里，她偏执过头，她不达目的死不罢休，其实她不过只是怀着敬畏的态度面对她人生每一天的每一个小小仪式，不偏不倚地完成这些仪式，正是她每一天幸福的开始。
　　然而，有先哲老早就在书中写下箴言——永远不要在过去计划未来。
　　“啊”的一声，仰面的陈又龄不知撞到什么，可她记得泳池里明明只有她一人——惊乱之下，水性如她，竟然也呛了好几口水。
　　打乱了她的“小小仪式”，陈又龄是真的生了气。
　　在水中翻了个身，唰一下踩起，她破水而出——只听得耳边撩过粗重的鼻息，她这才看见，不知何时，她左边冒出一个男人来，似乎是泳镜进水，一头撞上她的肩膀。
　　“撞一次不够，还撞第二次？”
　　我们的陈小姐这次是动了真怒——偌大的游泳池，她顺着赛道游，居然还有人垂直着赛道，一头撞到她身上来！
　　泳池人多的时候，大家会自动顺着一个方向，避免相撞，但做惯了鸡蛋里挑骨头的坏头目，她今天就要让这个不守规矩的人明白，就算只有两个人，也必须顺着一个方向！
　　“不好意思。”这个毁掉她一天好心情的家伙淡淡道过歉，正打算继续向前游。
　　陈又龄气鼓鼓地向前蹬了一脚，没等对方回头，她就以习惯式的命令口吻冲他喊道：
　　“上岸！”